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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青:悼念司佳
2020年10月11日晚,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司佳病逝。澎湃新聞·私家歷史刊發(fā)系列追憶文章,以念斯人。
今秋的天空似乎特別明凈,陽光燦爛。10月15日那日卻是個陰天,我們要去送別她。九點半的時候,姜鵬發(fā)微信給我,說寫好了我們近代史教研室為她準備的挽聯(lián)。一共兩副,一副是他自己用顏體寫的,另一副是他請了一位書家用隸書所寫,讓我們選擇到時候掛哪一副。我告訴他,等結(jié)束與學生的約談就上去找他。手機嘟嘟響,港城大的張為群老師留言,說今早又仔細推敲修改了一下平仄,即使姜鵬來不及改寫了,也可以在將來出紀念冊的時候更動。大家都想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
學鑒東西,遍歷五洲,顏色焉隨寶鏡滅;研窮新舊,宏觀千古,精神常伴文字存
我們想用這些近乎細節(jié)偏執(zhí)的堅持去挽留下一些什么——她的美貌,她的追求,她的熱愛,她的收獲……一位老師曾在她的訃告圈文下留了王國維《蝶戀花》的詞句“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我們終于發(fā)現(xiàn),相比于她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堅強與執(zhí)著,這些都微不足道。

司佳(1978-2020)
初識司佳,是通過耳聞。18年前負笈海外,交換留學。海外不少師長聽說我是從復旦歷史系來的,便總會問我是否知道有一位差不多年紀的學妹,極為優(yōu)異。于是我便對她的美聲譽時有耳聞。我做博士論文用到馬禮遜字典,脈絡生疏,便去查考相關研究史。還記得前數(shù)據(jù)庫時代,在圖書館期刊閱覽室復印她寫的《早期英漢字典所見之語言接觸現(xiàn)象》。細細讀來,對那史料梳理扎實細致,文風老練周到印象深刻。掩卷時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司佳吧。
再見司佳,是做了同事。大學全職教師排課時間不同,平時交集并不多。常常在全系大會,或教研室討論時,見她笑容甜美,語音嬌柔。同教研室的女老師不算多,我們的研究方向又接近,便開始熟悉起來。科研與教學工作的壓力是無形跡的,外人不知,總以為我們不用早九晚五,沒有日日排課,似乎很輕松。每每在系休息室的咖啡機前遇見,有時我們便會把這些誤解當笑話講,說其實是雞叫睡覺,鬼叫寫字,全年無休。我們都在各自嘗試自己的減壓方法,有時也會交流。她之前是做瑜伽,近幾年生育后,似乎還打過一陣拳擊。我則笑稱,運動不適合我,我信奉的是龜息大法。她總是哈哈哈笑,然后說自己吃得很多??湮疑眢w好,吃得少,又能一個一個通宵熬夜瞎折騰。
生育對我們而言是一個坎。從18歲開始習慣的惡劣作息無法再繼續(xù)。白天必須早起,不再有整段的時間由得我們泡圖書館,查資料,任性地一口氣寫完稿子迎頭痛擊各種deadline。我們必須適應如何利用被割裂成絲絲縷縷的時間,用于思考與寫作。這對于需要凝神持續(xù)思考才能有點滴收獲的我們而言,不太容易。司佳在2015-16年間集中完成她的中文書稿。女兒還小,她就與先生兩個人換班。白天先生來工作,她帶孩子。下午三四點,換她來。有時她到了學校,會先來我屋里聊幾句有的沒的。有時笑著說,今天想賴皮寫晚一些回家,多蹭先生一些時間。我給她看我電腦里收集的資料,未打磨的文稿,給自己挖的那些選題坑。她給我看她那些蟹行的英文手稿,說多看看就不怕看了。還記得她申請到國家課題時高興的樣子,跟我反復念叨自己的選題有多值得去做,要怎樣怎樣再怎樣。微信是個奇怪的東西,人走了,對話卻還生動地留著。我翻看我們的對話框,去年12月3日,有一條是她問我本室小戴老師的電話,說是要咨詢他的結(jié)項經(jīng)驗。聽說她的國家課題結(jié)項評分優(yōu)秀,算來,結(jié)項時是她生命最后的階段了。寫到這里,我的心里有些痛。不,很痛。
我們的軌跡有不少重合的地方。2016年一起在港城大工作坊,2018年一起在關西大學組panel參加文化交涉學年會。我還記得堅尼地城的海風,她說她給我拍的照片比我自己舉相機拍得要美,人看起來比較瘦。她的胃不好,包里總是隨身帶著一小包一小包的餅干或巧克力。我們都怕低血糖,似乎也都曾經(jīng)因為低血糖在課堂上暈倒過。我還記得京都平等院外的宇治川,我們在那里坐著吃抹茶冰激凌。我說平等堂的飛天觀音好美,她說她想吃河邊那家店的壽司。
2019年6月她病了,生日是在醫(yī)院過的。幾個月間開了兩刀。我和曉莉去看她,她坐在病床上,神完氣足,說剛剛拔掉全身的管子。問她痛不痛,她說,插著管子的時候很痛,現(xiàn)在不痛了。2019年8月,我上暑期課,在校園對面的六教。有一天下課,她發(fā)微信給我,說她來學校了,問我要不要見面聊聊天。我問她餓不餓,給她從The Press買個面包和果汁去。我問她口服化療藥感覺怎么樣。她邊吃面包邊說,前兩天腸胃道反應比較厲害,后面就好了。不難過的時候,她就努力吃,讓自己多一些抵抗力。我記得她的書柜里放著她的英語專著和新譯的湯因比《中國紀行》。這書的反響很好,她笑眼彎彎地告訴我,連她的主治醫(yī)生都喜歡讀,竟然會去買一本。

《中國紀行:從舊世界到新世界》
2019年11月,我下課回家,追公交車摔了一跤骨折,做足踝加固手術(shù)。她堅持要來醫(yī)院看我,說順便走路鍛煉。她塞給我一塊黑巧克力,說術(shù)后沒體力,她知道的。然后眼神突然暗淡下來,不知道想起什么,說也許自己某一天就這樣走了。
2020年天下大疫,我們都龜縮在家觀察世界,很少通信。偶然聯(lián)系,是她約我看她研究生的預答辯稿。6月份她給我打電話,說今年想好好過個生日,讓孩子們在一起玩一下。我讓女兒穿上大紅色的襯衫,去給她唱生日歌。南京大學陳蘊茜教授因病去世,小半個近代史學界都在哀悼。她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自己很難受。我問,你和陳老師有交往?她說沒有,只是突然想到自己也許……我說,你不要瞎想。當時想的是,她不是穩(wěn)定了么,看氣色這樣好。誰又能想到呢?7月5日她留言告訴我合生匯一樓有一個很好玩的打電玩的地方,她一家三口玩了一整天,讓我也帶女兒去。7月31日問她最近可好,她留言說“還行,醫(yī)學我們又不懂,跟著感覺走”綴一個微笑的表情符。9月30日她發(fā)了一條圈文,是小女兒在試穿粉色漢服。10月4日,我知道她病勢急轉(zhuǎn)直下,行將不起,卻又不欲親朋看到她的憔悴。連日噩夢不斷,發(fā)了一條朋友圈減壓,第二天居然看到她的點贊……
6月22日,我最后一次跟她討論了學問。我讀了她《傳教士緣何研習圣諭廣訓》的文章,問她方言圣諭廣訓集解的脈絡。她說,我跟你電話說。然后發(fā)了自己拍的幾個方言版本到我郵箱,留言說“讓你晚上有點事情做做”。我回復她將來成文,第一個注就鳴謝“司佳教授”。她發(fā)了一個大笑的表情符給我,如今想來,不勝悲……
寒潮初起,風意如水。秋日又晴朗起來,我跟幾位系里仍在為她深切悲傷的女同事說,不想再沉溺在這樣的情緒中了,我們必須送走她??墒?,一時之間,這真的可以做到么?
是以為記,臨稿哀戚,難以重讀。
2020年10月18日星期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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