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0年9月30日，是張愛玲誕辰100周年，而今年9月也是她逝世25周年。關(guān)于祖師奶奶的人生，她在自己的作品里寫了很多回；她的很多小說，也被翻拍了很多遍。在這個9月，我們要細(xì)讀的，則是她晚年的一部特殊作品——《海上花》，本文為該系列的第三講。

上一講中，我們關(guān)注了張愛玲小說中一種典型的男性形象——封建沒落貴族家的少爺，所謂的遺少式的人物。無論是《傾城之戀》里在黑沉沉的舊陽臺上拉胡琴的白四爺，還是《金鎖記》里以情愛作為誘餌，試圖騙取曹七巧錢財?shù)娜隣斀緷?，他們的形象毫無例外的是狂嫖濫賭、入不敷出，挪用公賬，最后潦倒收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遺少的沉淪和落魄是一個時代衰敗的縮影。

19世紀(jì)60年代到20世紀(jì)初，上海的長三堂子文化可謂是盛極一時，到長三書寓消遣一度成為上流社會男性的普遍社交選擇。即便并不嫖妓，許多社交行為也不可避免地圍繞長三妓女展開，酒席、茶館、戲院都有長三活躍的身影；而對那些生意場上的人來講，長三書寓也是一個私密且體面的商務(wù)場所。總的來說，長三書寓給這些上層階級的男性一種特殊的文化身份想象，讓他們顯得更風(fēng)雅、更懂情趣，也更有品位。

除了這種自我標(biāo)榜之外，長三堂子之所以令許多上流社會的男性流連忘返，還有比較關(guān)鍵的一個原因，就是長三的游戲規(guī)則中包含了一種隱形回報，它提供給這些嫖客們一種類似于戀愛的微妙體驗。妓女們的肉體不是被明碼標(biāo)價的商品，而金錢也并不是唯一的決定性因素。從收獲長三的青睞到成為入幕之賓的過程，被包裝成了一種曖昧游戲，其中充滿了男女之間試探、誘惑、較量與征服。

1.如何才能正確地喝上一杯高級花酒？

這套曖昧游戲，首先是由一整套復(fù)雜的流程制度來予以保證，而且越是當(dāng)紅的長三，對流程的要求越嚴(yán)格。不遵守規(guī)定去喝“霸王花酒”，要么是“大流氓”，人人避之不及，要么被看作“鄉(xiāng)下人”，有錢也買不到尊重。

所以要了解長三文化中曖昧游戲的機(jī)制，我們就要先了解這個問題：如何才能正確地喝上一杯高級花酒？這里有三個步驟。

先說喝花酒的第一步：打茶圍。所謂“打茶圍”就是訪客來妓院和妓女喝茶、聊天。這個環(huán)節(jié)長三要價三元，幺二要價一元。長三和幺二相比，高門檻不僅表現(xiàn)在價格上要貴一點，而且還在于她們絕不會接待不知底細(xì)的客人。

電影《海上花》（1998）劇照

在《海上花》中，一個北京來的客人叫高亞白，初到上海灘，為了在社交場中不至于形單影孤，顯得觸目，就需要結(jié)交一個長三相好。于是上海客人錢子剛就帶著他滿世界地去打茶圍。熟客引見是進(jìn)入長三書寓的一個重要門檻，它意味著新客戶必須是個知根知底的人，不至于因身份懸殊而跌了妓院身價，也避免遇到混吃混喝的詐騙犯，畢竟長三堂子都是賒賬消費，到三節(jié)才結(jié)賬的。

同時，“打茶圍”也是一個客人和高級妓女彼此篩選的過程。如果雙方彼此看不對眼，或是審美大異其趣，就可以及時止損，沉沒成本不至于太高。

《海上花》中高亞白尋找相好的過程，也頗能說明人們對于長三的想象。高亞白一連會了好幾個倌人，一個都沒有看中，錢子剛就問他，你到底喜歡怎么樣的？高亞白道：“我自己也說不出。不過我想她們做了倌人，‘幽嫻貞靜’四個字用不著的了；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風(fēng)，卓文君之風(fēng)流放誕，庶幾近之。”將赫赫有名的才女謝道韞、卓文君來作為對標(biāo)，這哪里是找妓女相好，簡直是在描述理想中的戀人。難怪錢子剛要潑他冷水，“你這樣大講究，上海不行的！” 

打了茶圍，甲方乙方互相認(rèn)識了以后，才可以到下一步——喝花酒的第二步：出局。

出局，也叫“出堂差”，就是高級妓女們應(yīng)相熟的客人的點名，外出參與酒席。主要的業(yè)務(wù)是陪酒應(yīng)酬或是表演才藝，偶爾也有代打麻將之類的業(yè)務(wù)。

叫局，客人需要填寫局票。局票上寫有叫局者的姓名、被點名的妓女姓名，以及出局地點，并遣人送到妓院。妓院則會把局票收存起來作為憑證，每年按三個節(jié)度，定期與客人進(jìn)行結(jié)賬。

局票

出局的場所可以是酒店、茶館、戲院，或是其他妓院堂子，妓女并不與客人同席吃飯，而是坐在點名的客人身后，與客人聊聊天，有才藝的唱個曲子，或是為客人代酒。

與幺二堂子的情欲化傾向略有不同，長三出局的主要作用是作為社交點綴，活躍氣氛、為社交場中增添一點文藝色彩，與情欲并無多少直接關(guān)聯(lián)。而且高級妓女們大多很有乙方意識，對于熟客叫局幾乎是有局必應(yīng)。有學(xué)者推測，普通的長三妓女每晚所應(yīng)的局?jǐn)?shù)大約在10個左右，而當(dāng)紅的倌人更是要連軸轉(zhuǎn)，有記載說，某妓一晚出了五十多個局，每個局不過應(yīng)酬幾分鐘而已。

在這樣公共化的社交場合中，奇貨可居的當(dāng)紅妓女，就能夠把時間分配轉(zhuǎn)化成為一種特殊的權(quán)利。只有那些長期的、熟絡(luò)的客人，才有機(jī)會獲得當(dāng)紅妓女的差異化服務(wù)——坐得略久一些，或是有一些親密的言行等。有美人當(dāng)眾垂青、另眼相待無疑是極有面子的，所以這種差異化的態(tài)度也刺激了上流階級的男性積極地對當(dāng)紅妓女展開追求。

《海上花》第七回，羅子富新結(jié)交了一個叫黃翠鳳的長三，對她有些好感，半個月里叫了十幾個局，但每次出局黃翠鳳都是來去匆匆。子富覺得丟了面子，又氣憤又放不下。然而老鴇卻送給他另一套說辭，大意是說，要翠鳳對你態(tài)度好，光出三塊錢叫局肯定是不夠的，要表現(xiàn)出足夠的誠意。什么誠意呢？第一就是要有金錢上的誠意，酒席花頭要做起來，禮物要送起來。羅認(rèn)為這有何難，于是當(dāng)天深夜就在黃翠鳳的書寓里擺下酒席。這便是喝花酒的第三步：做花頭。

“做花頭”，就是在妓院里擺酒設(shè)宴，或者邀請朋友們來打麻將。多做花頭既是給妓院提供了較大的收入來源，同時也證明了客人的財力，腰包厚實的客人自然更能贏得長三、幺二們的好感。除了金錢上的收益，還有另一層原因，因為花頭越多，就表示妓女越紅。妓女有面子，自然對令她身價百倍的客人青眼有加。

這些做花頭的客人，已算是長三、幺二們的大客戶或熟客了。但僅僅到做花頭為止，只能算是“友達(dá)以上，戀人未滿”，客人與妓女之間的關(guān)系并沒有發(fā)生本質(zhì)性的變化，仍然是追求游戲上的一環(huán)。

我們繼續(xù)以羅子富與黃翠鳳二人為例，羅子富擺下酒席，但老鴇黃二姐正色告知羅子富，擺酒只是一個很低的物質(zhì)門檻。子富又送上一只二兩重的金釧臂，卻也依然沒有得到黃翠鳳的好臉色。黃翠鳳告訴羅子富，比起財物的誠意，另一種誠意更為重要，就是要表示出足夠的忠誠度——相好只能有一個。你朝三暮四，有兩三個相好，我又怎么能一心一意對你呢？

國語本《海上花》第八回：《蓄深心劫留紅線盒》插圖，圖中羅子富被黃翠鳳的風(fēng)塵奇女子言論所折服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要求非常關(guān)鍵，它體現(xiàn)了長三堂子文化中一個非常關(guān)鍵的特質(zhì)，就是它始終在回避金錢對于情感和肉體的決定性影響，轉(zhuǎn)而強(qiáng)調(diào)情感的主導(dǎo)作用。

2.歡場愛情配方

在傳統(tǒng)妓院中，出售的商品是妓女的服務(wù)和身體，卻并不包含情感的因素。俗語說“婊子無情”，從某種角度也說明了，嫖妓行為中并不天然包含情感因素。

但近代的長三堂子文化，卻顯示出極大的不同。首先，錢只能購買到公共領(lǐng)域中明碼標(biāo)價的服務(wù)（例如打茶圍或是出局），而身體和情感的商品化特質(zhì)被盡可能的淡化了，至少是從明碼標(biāo)價的商品清單中被摘除了。

與此同時，獲得妓女們的傾慕與真情被渲染為一種值得嫖客去積極追求、努力爭取的東西。這種傾慕并不直接來自于金錢的購買，而來自于嫖客的綜合吸引力，可能是樣貌、才學(xué)，可能是金錢、權(quán)勢，也可能是情趣、性格。

對于上流階級的男性來說，因為佳人的傾慕是一種不能完全被金錢所左右的東西，因此也充滿了不確定的憧憬與刺激。這種精神上的愉悅，似乎比肉體性愛更具有吸引力。性愛固然可能是一個重要目標(biāo)，但妓女與嫖客雙方都很有默契地回避它，將它放在一個相對次要的位置，似乎只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并不著重強(qiáng)調(diào)?？梢哉f，在標(biāo)準(zhǔn)的長三書寓文化中，即便不能說是靈肉分離，但至少也是把精神戀愛放在肉體愉悅之上，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海上花》中完全看不到穢褻的描繪，因為這與長三書寓所倡導(dǎo)的氛圍是相背離的。

《海上花》中，形形色色的嫖客竟然大有一種從一而終的傾向，甘愿放棄花花世界與自己的長三相好過一夫一妻、相知相守的日常生活。張愛玲在《國語本海上花譯后記》中指出：“書中寫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李漱芳的生死戀，而是王蓮生、沈小紅的故事”。王蓮生在沈小紅那里所受的冷暴力遠(yuǎn)遠(yuǎn)大于柔情蜜意。沈小紅動輒對蓮生冷笑、板面孔，連娘姨、大姐也時常都對他冷嘲熱諷；沈小紅大鬧時也絕不給王蓮生留顏面，甚至“蓬頭垢面，如鬼怪一般”，然而蓮生也并沒倒胃口，甚至還變本加厲地討好，替她還債、買全套的首飾，還要娶她，無非就是想讓小紅知道他還愛著她。

盡管長三堂子中的愛情看起來纏綿動人，但《海上花》的作者卻始終在夾縫文章里，微妙地提示這種歡場愛情的可疑。羅子富與黃翠鳳定情當(dāng)晚，黃翠鳳竟然輾轉(zhuǎn)應(yīng)酬于兩個嫖客的被窩；王蓮生與沈小紅四五年，卻發(fā)現(xiàn)沈小紅背地里花他的錢姘戲子，王蓮生縱然情根深種，為墊空檔也要背著沈小紅再去做個張蕙貞；周雙玉朱淑人情投意合，但到了迫不得已分手時，朱淑人說不見也就不見了，而周雙玉反手也可以訛詐情人一萬洋錢。妓女們的情感逃不出一個錢字，汲汲營營都與經(jīng)濟(jì)保障密切關(guān)聯(lián)；而男人的情感追逐，也不過是在另一領(lǐng)域里財力、地位、魅力的變相較量。歡場的情愛固然有其繾綣纏綿的一面，但卻沒有深度，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享樂主義下的消遣、玩世不恭者的游戲。

國語本《海上花》第九回：沈小紅拳翻張蕙貞

3.《傾城之戀》里究竟有沒有愛情？

現(xiàn)在，我們回過頭來再看張愛玲早期的名篇《傾城之戀》。有了這層對于長三堂子中愛情游戲的理解，其實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傾城之戀》中也隨處都可以找到這種類似于歡場愛情的熟悉配方。

張愛玲自己曾說，《傾城之戀》是一個動聽且近人情的故事。傅雷對《傾城之戀》的評價并不很高，認(rèn)為“占到二分之一篇幅的調(diào)情，盡是些玩世不恭的享樂主義者的精神游戲……精練到近乎病態(tài)的社會的產(chǎn)物”。但對于絕大部分的讀者而言，關(guān)注焦點要簡單得多，《傾城之戀》里究竟有沒有愛情？

或許，這原本并不存在太多疑問，調(diào)情本就不等于真情。小說第一次正面談?wù)撨@個問題，是白流蘇去香港前的一場心理活動，“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如果她輸了，她聲名掃地，沒有資格做五個孩子的后母。如果賭贏了，她可以得到眾人虎視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凈她胸中這一口惡氣”。很明顯，對白流蘇而言，贏得范柳原是一場關(guān)乎前途的生意，而不是充滿憧憬和期待的戀愛。

而此后，范柳原的話語也再次驗證這一點，兩人之間沒有什么真情，不過就是歡場上的調(diào)情而已。范在淺水灣的酒店里給白流蘇打電話，他說：“你不愛我，你有什么辦法，你做得了主嗎？”——范柳原很清楚，白流蘇對他是別有目的，而不是喜歡他。流蘇道：“你若真愛我的話，你還顧得了這些？”柳原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對于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p>

“賣淫”這個詞刺激到了白流蘇，她覺得受到了羞辱。又或者這種羞辱中帶著點羞愧，因為覺得范柳原粗暴地觸及了真相。對比我們剛才所說的“長三文化里的愛情誘惑游戲”，白流蘇、范柳原幾乎就是這套游戲的真人版示范。

白流蘇離婚好幾年了，哥哥們敗光了她的錢，又想趕她出門，所以白流蘇急需要找一張長期飯票，就是范柳原了。白流蘇唯一的資本就是自己的容貌和肉體，但是她深知在這場誘惑游戲中，她必須盡量回避直接的肉體和性愛，將它轉(zhuǎn)化為一種較為持久的愛情游戲，因為“精神戀愛的結(jié)果永遠(yuǎn)是結(jié)婚，而肉體之愛往往就停頓在某一階段，很少結(jié)婚的希望”。白流蘇大概沒有讀過《海上花》，讀了她就知道，精神戀愛也不一定結(jié)婚，因為范柳原所追求的精神戀愛也可能只是一種特殊的歡場愛情游戲。

雖然有這重誤解，但是白流蘇在目的上卻很明確：吊住范柳原的心，才能獲得更多的收益。結(jié)婚的本質(zhì)，就是把短期的沖動的愛轉(zhuǎn)化為一種長期的穩(wěn)定的關(guān)系。這也是一般過了盛年的妓女們的常規(guī)選擇——嫁給某個嫖客做姨太太。

范柳原的姿態(tài)一開始確實令人疑惑，他追求白流蘇也是非常迂回，甚至有一點紳士的，讓我們有一種錯覺，范柳原似乎是動了真情。但是，我們對比一下羅子富、王蓮生，以及那些做小伏低地討好妓女，不惜血本打茶圍、叫局、做花頭的嫖客，范柳原的行為就變得完全可以理解了。千里迢迢地邀請流蘇去香港啦、兩個人相處刻意保持的紳士姿態(tài)啦，都是愛情誘惑游戲中的一些規(guī)則，是一種上層階級男性熱衷的文雅游戲而已。

許鞍華導(dǎo)演《傾城之戀》（1984）劇照

4.“犯沖與混合”的主題

下面我們看一段我認(rèn)為非常重要的文字。那是白流蘇剛到香港的那個火辣辣的下午，她在甲板上看海景，“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色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里，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的異常熱鬧。”

這段看似是描寫香港殖民地的風(fēng)土人情，給人的印象是刺激的犯沖的，但我們其實可以在這里找到一條小說暗藏的主題線——“一種犯沖的混合”。犯沖的不只是色素，小說中的人物也是這樣怪異、犯沖的混合體。

這種犯沖的多重身份首先體現(xiàn)在白流蘇身上。白流蘇早年與丈夫離婚，想必也是用離婚抗議丈夫的狂嫖濫賭；但如今，她又在做什么事情呢？她是轉(zhuǎn)身撿起與自己競爭丈夫的那些姨奶奶們的衣缽，用身體為本錢，期望吊住一張長期的飯票。從抗?fàn)幍侥７?，這是多么婉妙的反諷。

一直是側(cè)面描寫的范柳原依然是矛盾而沖突的，一個在英國長大的男子，一個理應(yīng)新派的人，但在骨子里與舊式遺少的狂嫖濫賭如出一轍。

時代與行為仍然是錯位和沖突的，白流蘇、范柳原都看不起舊家庭的迂腐和落伍，兩個人用最時髦的方式調(diào)情，最終卻回到最傳統(tǒng)最老套的男女舊式婚姻的模式。

“犯沖的混合”這個主題再次出現(xiàn)，是在流蘇第二次到香港，此時她已經(jīng)決心做范柳原的情婦。她一個人在范柳原為她準(zhǔn)備的外宅里，“客室里的門窗上的綠漆還沒干，她用食指摸著試了一試，然后把那粘粘的指尖貼在墻上，一貼一個綠跡子。為什么不？這又不犯法！這是她的家！她笑了，索性在那蒲公英黃的粉墻上打了一個鮮明的綠手印?！?/p>

這里又是一種刺激的色彩沖突，依然與角色的身份沖突有關(guān)。白流蘇作為一個望族的淑女，一個按照既定劇本應(yīng)該做賢妻良母、正頭太太的人，現(xiàn)在卻在給人做情婦。她想到了姨奶奶的命運，姘戲子、抽鴉片。一開始家里人讓她去給死去的丈夫守寡，領(lǐng)個孩子過日子，這種空虛讓她想起來就恐怖?，F(xiàn)在折騰一圈，自己成為了范柳原見不得人的情婦，仍然是讓人恐怖的空虛。

最后一次出現(xiàn)“犯沖的混合”主題，則是戰(zhàn)事告一段落，白流蘇與范柳原回到家中，“穿堂里滿積著塵灰和鴿糞。流蘇走到樓梯口，不禁叫了一聲‘哎呀’。二層樓上歪歪斜斜大張口躺著她新置的箱籠，也有兩只順著樓梯滾了下來，梯腳便淹沒在綾羅綢緞的洪流里。流蘇彎下腰來，撿起一件蜜合色襯絨旗袍，卻不是她自己的東西，滿是汗垢，香煙洞與賤價香水氣味。她又發(fā)現(xiàn)許多陌生女人的用品，破雜志，開了蓋的罐頭荔枝，淋淋漓漓流著殘汁，混在她的衣服一堆。這屋子里駐過兵么？——帶有女人的英國兵？”

此時白流蘇已經(jīng)與范柳原共過了患難，苦盡甘來，正是情比金堅的時候。但這種“犯沖的混合”恰在這個時候又出現(xiàn)了，廉價妓女的衣服又再次和白流蘇的衣物混雜在一起。這像是一種暗示和預(yù)言，哪怕白流蘇看似修成正果，如愿以償?shù)嘏c范柳原結(jié)婚，但其實質(zhì)或許也不過是一種光鮮體面的長期賣淫而已。

張愛玲的天才性在于，她的小說始終充滿了一種辯證法，這可能是一種天才的敏銳。男女之間的金錢游戲玩著玩著，或許也會有一點點真心，并不比修成正果的愛情故事多一點，也并不一定少一點。這或許可以稱為辯證的哲學(xué)，或者是一種微妙的反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