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汝奭先生(1927－2017)在書房

一部永遠無法卒讀的寶典

文/吳鴻清

2017年9月7日，半夜醒來，毫無睡意。起床，上網(wǎng)，突然看到白謙慎兄的文章《記與恩師章汝奭先生的最后一次會面》，章老師走了……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失落感籠罩著我，我只知道，從今以后，再也沒有機會向章老師請教，和章老師暢談了。

“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fēng)，山高水長。驚聞?wù)氯陫]先生仙逝，不勝震悼！與先生交往卅余年，先生高風(fēng)，惟此十六字當(dāng)之。丁酉七月十八吳鴻清敬挽?！?/span>這是我當(dāng)時寫下的，也是我和章老師交往的感受。

我和章老師的交往有三十多年了。1985年秋，我在中央廣播電視大學(xué)負責(zé)籌備書法課，白謙慎先生推薦章老師講小楷和書法鑒賞，我就給章老師寫信，請章老師擔(dān)任主講老師，書信往還，是我們交往的主要方式。章老師的信，多是用毛筆寫的，有時還會另賜我墨寶。報刊上發(fā)表的詩文，章老師也會把復(fù)印件寄給我。遺憾的是，2006年我到甘谷辦伏羲班之后，就沒有再通信了，只是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打電話給老師問安。

章汝奭先生書法

我第一次拜訪章老師是在1986年的夏天的一個上午，在古北路530弄那間小小的房子里，聽章老師談書法和書法鑒賞。房間的擺設(shè)很簡單，我印象最深的是墻上貼著一副還沒裝裱的對聯(lián)，“身無長物唯紙筆，室有余香淡墨痕”，古色古香的紙，顏體風(fēng)格的大字，厚重自不待言，有些方筆很奪目，字更顯得剛健有力，很耐看。章老師從“鐘王”的高明談到文征明的尖薄、吳寬的抗肩，從時下書法的缺少文化，談到他退出書法家協(xié)會的事情，“他們根本不懂書法。俗！俗不可耐！我羞與此輩為伍?！?/p>

中午飯是在章老師家里吃的，飯菜擺上來以后，師母覺得還要做個湯。我說我不愛喝湯，師母以為我客氣，一定要做湯。湯做好以后，我也沒喝，只是用開水把菜汁兌著喝了。章老師和師母看我這么不拘一格，談話就更無拘無束了。從此以后，我到上海，只要時間允許，第一件事，就是拜望章老師，聽章老師暢談人生的經(jīng)歷、詩文心得、書畫鑒賞，當(dāng)然也少不了對世事的看法。師母在時，每當(dāng)章老師慨嘆抨擊世風(fēng)日下的時候，都會微笑著提醒，“汝奭，你少說兩句吧”，這時章老師就會揮揮手，“不說了，不說了”。

雖然我和章老師交往三十多年，但對章老師的經(jīng)歷了解并不多，只是從章老師談話中零星知道，老人家是世家出身，家里原來收藏很多，后來多變賣維持生活了。讀了《臨風(fēng)聽蟬》才知道，我和章老師還是校友，章老師是北京育英學(xué)校畢業(yè)的，我上大學(xué)之前工作過的北京六十五中，就是育英學(xué)校的高中部分出來的。在《臨風(fēng)聽蟬》中，我才比較全面地了解了章老師坎壈蹭蹬的經(jīng)歷，正是這坎壈蹭蹬的經(jīng)歷和他所受的教育相融合，不僅使他的詩文書法以鮮明的風(fēng)格獨行于世，也使他對古代詩文的理解與眾不同。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簽

章汝奭先生自書悼妻詩

大約1998年冬，我拜訪章老師的時候，章老師和我談起了對古代詩詞的理解問題。他說：現(xiàn)在很多人對詩詞的理解都是錯的，包括一些鑒賞辭典教材上的解釋。比如杜甫的《春夜喜雨》，都說是表現(xiàn)了杜甫欣喜的心情。完全錯了！這首詩表現(xiàn)的是杜甫在很困苦的情況下，希望能得到朋友幫助的心情?！昂糜曛獣r節(jié)，當(dāng)春乃發(fā)生”，在朋友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是最好的幫助。“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這幫助不是居高臨下，不是嗟來之食，而是充分考慮到對方的自尊?！皶钥醇t濕處，花重錦官城”說的是“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章老師說，這是他被下放到梅山勞動的時候領(lǐng)悟到的。在梅山，每天勞動完之后，就讀書寫字。寫字沒有大的地方，就在小方凳上寫小楷，那時候，真希望有誰能來幫助一把。有一天夜里寫字，突然冒出了這首詩，這才知道，杜甫這首詩表達的是什么。我聽了以后很驚訝。北京中山公園有“來今雨軒”，我知道，“舊雨”、“今雨”指的是老朋友、新朋友，但對這樣解釋《春夜喜雨》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心里不免半信半疑：之前對此詩的所有解釋無一不是“欣喜”，難道都錯了嗎？回京以后，我讀了杜甫在《春夜喜雨》時期的寫的詩，《江村》中“但有故人供祿米, 微軀此外更何求？”《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自經(jīng)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杜甫在這些詩句中描述的生活窘迫凄楚的情景，使我信服了章老師的解釋。如果沒有生活的經(jīng)歷，是很難理解詩的真意的。章老師在《談?wù)勁f體詩詞的欣賞和創(chuàng)作》中有更細致的分析：“《春夜喜雨》頷聯(lián)‘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挚雌饋碇徊贿^是春夜的雨淅淅瀝瀝，在農(nóng)事上正需水灌溉的時候，下了這場恰逢其時的好雨，詩人關(guān)心農(nóng)民，然而詩人的情懷又豈止于此？！這里的‘潛’字、‘細’字寓有深意。我們有時也會碰到這樣的人和事。就有這樣的人――幫了人家的忙，卻不讓人知道，這真是一種了不起的情操！而杜甫一生潦倒，又有著一身傲骨，他是多么希望有這樣的人能幫他一把啊！而古人在詮釋這兩句時只說‘格物入微’，豈不是太淺薄了？！”章老師還談到對杜甫《水檻遣心二首》誤解，一般都解釋為“歌詠自然景物”，表現(xiàn)的是詩人離開塵囂的“閑適心情”，這完全是不懂詩詞的曲解，如果了解杜甫平生及其追求，就會知道這兩首在杜甫詩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它絕不是什么歌詠自然景物的“小詩”，表現(xiàn)的也是心中深深的委屈哀怨。在我的心中，章老師古詩文的創(chuàng)作的水平當(dāng)代罕有其匹，他對“潛”字、“細”字深意的挖掘，對《水檻遣心二首》的解讀更顯示出章老師深厚的古詩修養(yǎng)和造詣，這是少有人能達到的。由此我堅信，沒有生活的冶煉，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古詩文的。教學(xué)上更應(yīng)該是“述而不作”，與其從字面上淺薄甚至錯誤地解釋，不如讓學(xué)生自己讀，自己查找資料，尤其是不同的解釋，自己討論探求。這對培養(yǎng)學(xué)生的學(xué)習(xí)研究能力有重要的意義。當(dāng)然，這和 “以理解為出發(fā)點”的現(xiàn)代教育是格格不入的，因此恢復(fù)起來也不容易。

2003年初我途經(jīng)上海拜訪章老師的時候，章老師跟我談起了古文，他說，從小背了很多古文，現(xiàn)在體會到有十篇古文對人生最有幫助，就是司馬遷的《報任安書》、賈誼的《過秦論上》、諸葛亮的《前出師表》、李密的《陳情表》、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杜牧的《阿房宮賦》、柳宗元的《捕蛇者說》、范仲淹的《岳陽樓記》、蘇軾的前后《赤壁賦》。章老師興致勃勃地背了起來，邊背邊講這些古文為什么好。因為我一直準(zhǔn)備做小學(xué)基礎(chǔ)教育的改革，所以就建議章老師寫一篇文章，講講這十篇古文，以后可以讓學(xué)生好好學(xué)習(xí)。“非典”期間，收到了章老師的寄來的墨寶《十至文論》，章老師把十篇文章分為三類：“一曰：親親仁民；二曰：曉諭人生；三曰：教忠教孝。愚以為讀書在于明理，若能解此三端，當(dāng)能立身行世而托于君子之林。”我感到，這就是《大學(xué)》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生動詮釋。章老師在文章中說：“自問此生歷經(jīng)坎壈蹭蹬，而能不污行止者，實有得于此，用撰是文，愿吾之后人能繼我志，熟讀之而弗輟?！薄敖耠m以屆遲暮之年，觸目所及，物華猶擾，第初衷未泯，故不揣進退，秉筆直書，拳拳此心，深望兒孫鑒之?！毕U居的日子里，每天誦讀，感受著老人家的拳拳之心。

章汝奭先生書法題簽

章老師在我心中是個迷。他的專業(yè)是外貿(mào)，擔(dān)任過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有關(guān)教材的編委，但傳統(tǒng)文化的功底十分深厚。接觸時間越長，越覺得章老師的為人和學(xué)識才藝如高山，望不到頂，如大海，望不到邊，如深淵，探不到底。我知道章老師小學(xué)雖然在學(xué)校讀書，但家里專門請了老師來家里教古代詩文，他的童子功就是那個時候練就的，所以很想詳盡地了解一下。2014年5月我到上海介紹伏羲班，和朋友一起拜訪章老師的時候，想請章老師做個口述歷史，談?wù)勑r候所受的教育。章老師擺擺手，說：“沒意思?！蔽抑勒吕蠋煹男愿瘢蜎]再堅持。章老師走了，猶如一部合上的寶典，無法卒讀，這成了我永遠的遺憾。

憶章汝奭先生

文/谷川雅夫

從1984年迄1996年，在這旅居京華的一紀(jì)之間，我先后待過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1986至1987年）、外交學(xué)院（1988至1993年）與北京旅游學(xué)院（1994至1996年）等處。猶記1992年11月7日，當(dāng)時，我任教于外交學(xué)院，在北京的王玉池先生府上，初次與章先生的作品邂逅。那是一件書寫《前后赤壁賦》的蠅頭小楷作品，在這件作品之后，章先生題了大意為“人皆以己書為工藝之作，遂不欲書之”的款識。那完美的小楷，著實讓人印象深刻。在之后的11月16日日記欄中，也因而有“想拜會章先生，向他請益”的記錄。

后來，與中國友人吳鴻清氏多所互動，在彼介紹之下，始得拜訪章先生位于上海古北路的寓所。雖然我具備基本的漢語溝通能力，然而，先生一眼便識破我淺薄的中國古典文學(xué)、詩詞基礎(chǔ)，當(dāng)下為我句讀韓愈、歐陽修的名文，并要我朗誦，同時一臉憤然地告誡我：“單單只有書法，而不會作詩，是不行的。中國所謂的書法家，多半是這樣子的人?！币徽Z道破時下的窘?jīng)r。當(dāng)我出示日本江戶時代書法家丹羽盤桓子的小楷作品時，先生回以“非常精彩的子昂書風(fēng)”，贊不絕口。因為先生的一席話，讓身為日本人的我，重新檢視日本書法，也成為我日后步入日本書法史研究的一個契機。

章汝奭先生生前所書的自挽聯(lián)“任老子婆娑風(fēng)月，看兒曹整頓乾坤”

2000年以后，我負責(zé)編輯的日本《金石書學(xué)》雜志，每一號以“中國的當(dāng)代書法家”為題，連載介紹中國書法家生平及作品，第三號即以章先生為專號，向日本書法界介紹章先生。當(dāng)時，以先生的蠅頭小楷《金剛經(jīng)》為圖版，原寸印刷上梓，而日本精湛的印刷技術(shù)，重現(xiàn)了先生作品的神采。訪問先生時，先生發(fā)下豪語道：“此作品即便放在右軍的時代，一點也不失色?！狈浅Ｗ缘?。同時，先生以有筆誤為由，將其略有誤字的大作賜頒于我，對于晚輩的激勵與提攜，由此可見。此作品是我學(xué)書歷程上的一大精神支柱，也是我的習(xí)字模板，珍重至今。當(dāng)然，章先生所擅長者，絕不止于小楷。在此后白謙慎兄所惠贈的章先生作品集中，即有許多大字作品。想起2000年拜訪章先生之際，章先生亦曾說過寫大字的計劃，而言出必行，不知老之將至的性格，也是我所敬慕的。

如今，哲人日萎，先生已離我們而去，然而，先生給予我的砥礪與激勵，卻依然深植我心。希望日后與先生相會時，至少能讓先生夸獎一句：“很認真學(xué)習(xí)?！睘榇?，在接下來的研究進程，我應(yīng)更加奮發(fā)，以慰先生在天之靈！安息吧，章先生！

章汝奭先生

即將出版的《幾許清氣——章汝奭先生紀(jì)念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