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后作家錢佳楠出生、成長于上海。據(jù)她說，自己不喜歡學校，卻偏偏擅長應試與學術(shù)。佳楠的履歷閃現(xiàn)著“學霸”的光輝：畢業(yè)于復旦大學中文系，曾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短暫留學，后赴美國愛荷華作家工作坊獲得藝術(shù)碩士。近期，錢佳楠在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即將轉(zhuǎn)攻南加州大學的文學與創(chuàng)作博士。她從上海出發(fā)，足跡遍及倫敦、愛荷華、圣路易斯、洛杉磯。

憑借輾轉(zhuǎn)上海、倫敦、洛杉磯等地相似的經(jīng)歷，我想在這位文學新秀的身上找到幾縷可以互相對照的線索來回答這些問題：為何我們要“放棄”上海？我們的“遷移”足跡是否總是指向心中的夢想？

對話錢佳楠

當下，她身處美國，但“美國夢”一詞卻在不斷展現(xiàn)其脆弱的一面。佳楠如是說：“你或許不信，我是個很現(xiàn)實的人——我沒有夢想，我也清楚很多東西只是夢。我的生活方式并非心無旁騖，這種（堅持純文學創(chuàng)作）生活里面隱含著巨大的危機，就是我未來要如何照顧我的父母，所以我總是先解決經(jīng)濟的基本層面?！?/p>

“很多人說我‘有勇氣’，大概是指不留戀物質(zhì)生活。比如我在上海有不錯的工作，我必須辭職，重新做個窮學生。我從小家境清寒，不太在乎吃穿，我所做的選擇一直是我認為對的事情。四年前，離開上海來愛荷華，那是因為我明白自己的寫作已經(jīng)到了窮途末路，我必須看到更廣闊的生活，接到愛荷華作家工作坊的橄欖枝是我的榮幸。而南加州大學的文學與創(chuàng)作博士是目前全美該領(lǐng)域最好的博士項目，我最欽佩的作家比如阮清越、瑪吉·納爾遜（Maggie Nelson）等都在那里任教。我這樣做談不上什么勇氣，只是接受機遇和挑戰(zhàn)。”

85后作家錢佳楠。  本文圖片除特別說明外均由錢佳楠提供

最近，佳楠正為在洛杉磯找房而頭疼，關(guān)于“夢想”也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洛杉磯非常貴，貴到我必須放棄一些基本的生活需求。于是我想，大城市，尤其是美國的大城市，物價這么高，治安情況堪憂，人心相對復雜，為什么年輕人還要涌過去？美國的法律體制（指包括立法、司法和執(zhí)法三個層面）腐敗嚴重，各種社會問題頻發(fā)，為什么全世界的年輕人還是會被‘美國夢’吸引？”

佳楠說，“寫作的人，理應生活在哪里都無所謂——康德的生活就是理想的，每天像鐘擺一樣工作和思考，外界的人覺得他的生活無趣、呆板、一成不變，但他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自由馳騁。但是，我相信多數(shù)人受不了這種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或許是因為我們內(nèi)心的精神力量不足，需要不斷尋找外界的刺激和靈感。大城市與小城相比，有著造夢的能力，它兜售一種幻覺，讓身處其中的人覺得自己是某個宏大工程的一部分，他們把這種幻覺視作希望，但它也可能只是法蘭克福學派學者阿多諾所說的，是‘讓我們分心的事物，阻隔我們通往真正的自由。’”

對于佳楠來說，前幾年離開都市對她的啟發(fā)很大。在愛荷華時，有一回，她需要掃描一幅畫作，于是先去了一家藝術(shù)用品商店，發(fā)現(xiàn)需要花費十美元，店員見她面有難色，便善意地小聲建議她去公共圖書館，在那里可以免費使用最好的掃描儀。來到圖書館，工作人員熱情地幫助佳楠開通會員，隨后帶她進入數(shù)碼實驗室，還告訴她在實驗室開放期間可以隨時使用。這段經(jīng)歷令佳楠感到，雖然當代生活似乎趨于同質(zhì)化，人文學科呈現(xiàn)邊緣化，可一旦離開商業(yè)環(huán)境，會發(fā)現(xiàn)世界很大——“都市其實是閉塞的。我沒有覺得我放棄了什么，反而收獲了很多?！?/p>

錢佳楠的手繪作品：《盤古銀行》 。

新冠疫情在美國暴發(fā)后，佳楠不得不取消了許多旅行計劃，令她一度感到抑郁。但對于原本就將大部分時間花在寫作和閱讀上的她來說，適應“新常態(tài)”的生活倒也不是難事。

這段時間，佳楠常與美國的作家探討疫情的影響，不久前，她采訪喬納森·弗蘭岑（美國小說家，Jonathan Franzen）時，對方提到，疫情期間，人們比以往愈加體會到自己所處社區(qū)的價值，而這正應了中國人常說的：遠親不如近鄰。佳楠也認為，在這個特殊的時期，讓社區(qū)繼續(xù)運轉(zhuǎn)的是在地的超市及鄰里的互相幫助。

“我在疫情期間去了一趟芝加哥，回來后就進行了兩周的居家隔離，我的同學和鄰居知道后，幾乎天天有人上門，送自己做的面包、甜點、食物。此外，我還有社工學院的同學在組織扶助當?shù)匦∥⑵髽I(yè)的活動，包括募集善款，聯(lián)系法務和幫助他們進行線上商務活動等等?！?/p>

面對種族歧視事件，亞裔也應當站出來

錢佳楠在圣路易斯參加游行時拍攝的照片。

“我把自己視作這個社區(qū)的一環(huán)，所以最近我在圣路易斯參加了反種族歧視的游行。我在這次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事件中了解到，美國長久存在的體制性種族問題。在美國，如果白人警察出了這種事，最慣常的解決方法是讓他們?nèi)コ鞘械慕紖^(qū)受審，城郊多為中產(chǎn)階層白人居民，他們很容易遇到全白人的陪審團，最后得到輕判甚至無罪釋放。這樣令人震怒的種族歧視問題在美國從來沒有解決過，或許因為是局外人，我看這個問題看得更清晰?！?/p>

佳楠描述，當天近萬的游行群眾中，以白人和非裔居多。跟隨游行隊伍經(jīng)過市中心時，她望見一座大樓的窗戶里，四五個非裔小孩向她揮手致意，而其他窗口也不斷有人鼓掌，吹肥皂泡，為游行群眾打氣?！拔蚁Ｍ约菏菫樯鐣x發(fā)聲的人，而且希望自己的亞裔面孔出現(xiàn)在游行之中，讓大家看到，亞裔留學生不是旁觀者?！奔验f。

錢佳楠在圣路易斯參加游行時拍攝的照片。

對于網(wǎng)絡上一些關(guān)于“亞裔和非裔誰更受歧視，誰更需要維權(quán)”的爭議，佳楠如此認為：“亞裔受歧視最深層的原因還是這個體制性的種族問題從來沒有解決。拿美國舉例，雖然我們說美國講求多文化、多種族并存，但實質(zhì)上一說‘美國人’，大家腦海中顯現(xiàn)的圖景還是美國白人，也就是說：非白人通常被排除在這個定義之外。那么一旦發(fā)生任何負面事件，政府就可以尋找少數(shù)族裔移民作為替罪羊。所以我認為，有任何涉及種族事件的抗議爆發(fā)，不同族裔都應當發(fā)聲，因為弗洛伊德事件不僅是非裔族群的事件，也關(guān)乎亞裔和所有族群?！?/p>

佳楠很欽佩在南加大任教的美籍越南裔作家阮清越，他的長篇小說《同情者》于2016年獲普利策獎，該小說講述了一個潛伏于南越的北越間諜，逃難至美國的移民故事。阮清越在4歲時跟隨家人來到美國，從難民到知名作家、大學教授，再到公共知識分子。在他身上，佳楠看到了作家介入公共議題的使命感?！白鳛榫滞馊耍鳛樯贁?shù)族裔，我們看到這個社會更豐富的層面，我們不會被簡單化的美國夢蠱惑，我們知道美國夢這套話語之下掩蓋了什么，所以這種使命感在我看來體現(xiàn)為——如何揭示被遮掩的部分？如何面對社會事件，發(fā)出自己的聲音？”

對于即將啟程前往洛杉磯，佳楠似乎沒有流露出多少對于這座城市的期待。她坦言，自己對洛杉磯沒有好感。“這座城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它多元，但是它的種族隔離情況很嚴重；它在最初建造時，希望破除一個市中心的概念，讓每個社區(qū)成為中心，再用高架連起來，但是因為大家都不走路，而是開車，社區(qū)與社區(qū)之間，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很少。或許我內(nèi)心是個‘紐約客’，我覺得紐約那種無論你是誰，你都要在臟兮兮的地鐵里和別人擠在一起的時刻很重要，有種同舟共濟的意思，無論我們是誰，我們在地鐵上都是‘紐約客’，但洛杉磯沒有這樣的感覺?！?/p>

站在張愛玲故居樓頂瞭望洛杉磯市中心。  朱曉聞 攝

我在洛杉磯時，曾去拜訪張愛玲在好萊塢的一處故居，和她生前的鄰居聊天，最后爬上樓頂天臺，眺望不遠處的好萊塢標志，想象她曾經(jīng)在那里深居簡出的生活。對我來說，這些跨越時空的平行線索，好似將不同年代的人融入同一個社區(qū)，我們只需切換頻道，就可以與對方交流；盡管這是我浪漫化的想象，可有時，這種想象比日常生活顯得更為真實。

我不禁想到，正如開車的人和步行的人所感受到的洛杉磯截然不同，通過不同人的視角看世界，才會有助于我們減少對約定俗成和刻板印象的認知惰性，尤其在世界形式瞬息萬變之刻——換一個環(huán)境，譬如從都市到鄉(xiāng)野；或是換一個角度，譬如從當下到歷史——我們都有可能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并不會比新聞報道更糟糕，而真正的希望永遠不在于大環(huán)境的自動變好，而是我們每個人在其中如何真正地思考，具體地行動。

自認沒有夢想的人只是較早地看清了現(xiàn)實的嚴酷，他們往往比沉浸于夢想的人更善于付諸實踐，這就好比一個夢想家總在幻想突然發(fā)現(xiàn)理想國，“融入進”向往的社區(qū)中，而一個實踐者卻總在與現(xiàn)實默默地交涉、打磨，最終“塑造出”令自己更具歸屬感的社區(qū)。

關(guān)于往后的生活，佳楠說：“我希望可以多寫點東西，多賺點錢。希望洛杉磯的作家社群能夠帶給我很多啟示。我總是在尋找某個故事，某個有趣的人物，某個有典故的地方，而后在寫作中‘忘我’。這大概就是我的理想圖景了，不斷有值得寫的東西，不斷書寫，希望寫出來的東西有人讀?！?/p>

 （作者朱曉聞系藝術(shù)家、寫作者，現(xiàn)居德國柏林。她的個人網(wǎng)站是www.zhuxiaowen.com，微信公眾號為Salvia_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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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頻道的人”專欄聚焦疫情之下，一群具有跨文化、跨界生活方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