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 曹何稚

首次發(fā)布于微信公眾號“一個人類學(xué)者的筆記本”，原標題《獨立日不快樂》，2020年7月5日。

昨天是美國獨立日。若按美國時間算，則是今天。

2015至2017年，我在美國進行博士論文的田野調(diào)查，結(jié)識了許多朋友。因為研究主題的原因，大多是印第安人?；貒?，我們依然保持著聯(lián)系，不時寒暄攀談，詢問彼此近況。春節(jié)時我也曾收到過幾次拜年信息。值此佳節(jié)，正是個溝通感情、維系友誼的好機會。

人類學(xué)向來注重節(jié)日。節(jié)日是社會的總體呈獻，也是社會的重鑄。當人們簇擁在花車巡游的道路兩旁揮手尖叫，左手刨冰右手熱狗地在游樂場閑逛，舉家驅(qū)車到城郊高崗上欣賞煙花秀，跟著收音機哼唱那些家喻戶曉的鄉(xiāng)村音樂或流行金曲，或者打開電視收看在華盛頓特區(qū)國家廣場舉行的國慶典禮…那一刻，他們會回想起“五月花號”的披荊斬棘，回想起國父們的豐功偉績，回想起中途島的炮火轟鳴，回想起這個世界第一大國的種種光榮歲月，然后再次由衷地感受到“偉大的美國”，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一句“做美國人真好”。

“獨立日”花車巡游（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若你剛好加入了這場狂歡，那么很可能成功開啟一段深度的訪談和參與觀察，同時大幅度提升報道人的好感度，甚至有望收獲一枚勾肩搭背、推心置腹的美國老鐵。對于人類學(xué)者來說，這是不可多得的天賜良機。格爾茨在與巴厘島人一同逃竄的那一刻終于獲得了當?shù)厝说男湃?。如果你找不到斗雞場，不妨從盛大節(jié)日入手。

然而在這一天，我并不打算向印第安友人們道一句“獨立日快樂”。

1776年7月4日，十三個北美英屬殖民地的代表在費城簽訂《獨立宣言》。七年后，英國正式承認美國獨立。7月4日于是成為這個前殖民地國家的重生之日。然而對于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印第安人來說，卻是噩夢的開始。

簽署《獨立宣言》（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在此之前，英國占領(lǐng)了美國東海岸的十三塊狹小殖民地。法國人宣稱擁有廣闊中部的主權(quán)，但他們的興趣主要集中在皮毛貿(mào)易上，除此之外并沒有太強的存在感。西班牙及其后繼者墨西哥盤踞于西南部，不過多數(shù)情況下他們的勢力只存在于劫掠，而不曾真正統(tǒng)治當?shù)氐挠〉诎踩恕Ｓ〉诎踩伺c歐洲殖民者時常為土地和資源爆發(fā)戰(zhàn)爭沖突，但印第安勇士并不是殖民軍官能夠輕易應(yīng)付的。雙方在拉鋸中維持著相對的平衡。印第安人依然保有祖先留給他們的廣袤大地，更不曾喪失獨立性。

十三個英屬北美殖民地（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然而，獨立后的美國很快在“天定命運”大旗的指引下高歌猛進，從大西洋沿岸一路橫掃大陸直抵太平洋沿岸。雖然美國通過購買或戰(zhàn)爭的方式使英法西墨等國承認了她的擴張，然而來來回回的兼并易手從未征求過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印第安人的同意。

起初，美國打算將境內(nèi)所有的印第安人一氣兒趕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的路易斯安那——剛剛從法國人手里賤價買來的“大荒原”。為此，也不顧“五大文明部落”早已表現(xiàn)出對西方文明的親善，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趕上遷移的“血淚之路”。于是有了托克維爾在寒冬臘月所見的凄慘一幕。

血淚之路（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即便如此，好景也不長。隨著移民蜂擁而至，工廠與種植園蒸蒸日上，美國人感到土地又不夠了。他們想要更多，也覺得自己值得更多——那些不懂得最大程度利用土地的愚昧之輩和懶惰之徒怎配擁有這許多土地呢？

于是，美國理直氣壯地要求印第安人騰個地兒。印第安戰(zhàn)爭是西進運動的另一個名字。只不過有太多人誤信了“無主之地”的神話，真的以為是勤勞勇敢的拓荒者們白手起家，變荒原為良田。

我們大概都在中學(xué)課本中讀過林肯總統(tǒng)和《宅地法》的故事，或許還暗暗感嘆過這真是一個利國利民的金點子。但是否有人過告訴你它們其實都是印第安人的土地？你或許也對好萊塢電影中的那個狂野的西部世界深深著迷，但可曾好奇為什么總有一群邪惡又好戰(zhàn)的印第安人與主人公作對呢？今天的美國孩童還在玩著“牛仔與印第安人”的游戲，就像中國孩童玩著“警察與小偷”。我的納瓦霍朋友查德告訴我，小時候他總是搶著當“牛仔”的那一個，因為“牛仔總是會贏的，而印第安人一定會死”。

出售印第安土地（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此時美國的鋒芒已不是印第安人能夠抵擋的了。拼死頑抗還是識趣投降，是每一位印第安領(lǐng)袖都曾糾結(jié)過的問題。他們有的選擇了這條路，有的選擇了那條，不過最終都在歷史的交道口匯合。曾經(jīng)躲過一劫的過兩年還是飛來橫禍，曾經(jīng)簽署合約的沒多久又重起戰(zhàn)火。向西，再向西，直到再無可進之地。最后，誰也沒逃脫。

我們已經(jīng)無從得知究竟有多少印第安人死于這場戰(zhàn)爭，也無處尋覓究竟有多少印第安部落在這場浩劫中永遠地退出歷史。只留下零零星星的幸存者，被圈入巴掌大的、荒涼貧瘠的保留地。

印第安人經(jīng)歷了滅絕、驅(qū)逐、戰(zhàn)爭。再之后，他們又經(jīng)歷了生存環(huán)境劇變導(dǎo)致的經(jīng)濟崩潰，經(jīng)歷了政治社會結(jié)構(gòu)垮塌后的混沌，經(jīng)歷了傳統(tǒng)生活方式被摧毀的迷茫與絕望，經(jīng)歷了部落解體和土地私有化，經(jīng)歷了儀式禁令和文化改造，經(jīng)歷了強制扭送的寄宿學(xué)校和令人陷入自我憎惡的同化教育。美國印第安寄宿學(xué)校之父普拉特曾憑一句口號開啟了印第安同化政策：“Kill the Indian, Save the Man.”只要他們還是“印第安”，就無法成為“人”。

入讀卡萊爾印第安寄宿學(xué)校前后的拉科塔男孩（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再后來，印第安人干脆被遺忘了，成為歷史的化石，時間的他者。他們要么被默認早已滅絕，要么被默認徹底同化。似乎也很少有人認真去考證過這兩個假設(shè)，只是這么自然地認為著，并且不在乎究竟是否該這么認為。印第安人或者活在好萊塢電影中的馬背上，或者活在文藝青年的捕夢網(wǎng)里，或者活在關(guān)于“醉鬼”的污言穢語中，或者活在賭場富豪的都市傳說里，就是沒有活在真實的、可見的、同在的、現(xiàn)代的當下。只有在印第安人自己的社會——那個仿佛只能通過9?站臺才能前往的隱藏世界，才有人知曉和認同他們的歷史，他們的苦難，他們的抗爭，以及他們的復(fù)興。 

活在好萊塢電影里的印第安人（截取自電影《與狼共舞》）

這一切都開始于1776年7月4日，開始于“獨立日”。因此，我如何能對他們說出“獨立日快樂”呢？

當然，也不乏在這一天確實感到快樂的印第安人。他們或者遺忘了自己的印第安身份，或者是老兵（雖然印第安老兵的愛國情感和我們通常理解的非常不同）。對于這些朋友，我大可以歡樂地道賀，然后開啟一段愉快的對話。

納瓦霍人的"獨立日"袍瓦（作者攝于蓋洛普）

至于其他人，大概率還是對游樂場、煙火表演和帶薪假日心有期待的，但多少記得美國對印第安人的屠殺、驅(qū)逐、同化和歧視，只要想到美國的獨立恰恰是印第安人的不獨立，就快樂不起來了。對于這些朋友，我會說一句“節(jié)日快樂”，但回避掉“獨立日”字眼，以免令他們陷入悲傷的沉思或糾結(jié)的內(nèi)疚中。

還有數(shù)目不小的一群朋友，每到這個時候就會被巨大的悲痛、仇恨和怨念所淹沒。在別人一年一度重溫美國光榮史的這天，他們一年一度地重溫美國的罪惡史，并因為周遭的歡樂更加怨憤了。在被國旗、國父肖像和一片祝福之語刷屏的Facebook和Twitter頁面上，穿插著他們“唱反調(diào)”的留言、圖片和文章鏈接，以試圖激發(fā)公眾的良心。雖然這往往無濟于事，卻是他們最后的尊嚴與希望。對于這些朋友，我不能也不忍心有一言半語的快樂。當然，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印第安人的不快樂。那樣，我也很可能成功開啟一段深度的訪談和參與觀察，同時大幅度提升報道人的好感度，甚至有望收獲一枚勾肩搭背、推心置腹的印第安老鐵。

一位印第安朋友的朋友圈（截取自Facebook）

在美國田野的日子里，我不斷感受著這樣的“情緒反差”。獨立日是悲傷的、沉重的。圣誕節(jié)也可能是悲傷的、沉重的，只要想起基督教如何迫害印第安人的話。感恩節(jié)就更容易悲傷、沉重了。上帝和美利堅的光芒遮蔽了“五月花號”清教徒真正的印第安恩人。其樂融融的大結(jié)局童話故事般地回避了萬帕諾亞格人被滅族的黑暗終章。在寄宿學(xué)校昌盛的那段日子里，白人老師用感恩節(jié)的故事教育印第安學(xué)生們?nèi)绾巫鲆粋€“幫助白人的好印第安人”?？纯此麄兊南聢霭桑媸橇钊吮瘋?、沉重。

莫名令人誤解的感恩節(jié)繪畫（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所以，除非你對面前的那位印第安人非常了解，萬萬慎重用對其他美國人的慣常態(tài)度去對待他們，否則很可能精準踩雷。此條同樣適用于剛剛進入一個有著類似情況的社會的人類學(xué)生，以免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節(jié)日是一個社會的總體呈獻。它是一套宇宙觀和歷史敘事的濃縮與復(fù)制，是共同體意識的來源與迸發(fā)。美國人（這里主要指的是盎格魯-薩克遜白人新教徒）和印第安人對獨立日的相反態(tài)度，背后是兩套激烈碰撞的歷史敘事。對前者來說，它象征著美國的偉大，是一條向上曲線的起點。對后者而言，則象征著美國的罪惡，是墜入地獄的開端。二者甚至不僅僅是“有所不同”這么簡單，而是恰恰以否定對方為基礎(chǔ)。因此，我們無法指望用基于一個群體得出的文化解釋來表達另一個群體。當然，如果能夠仔細審視關(guān)于同一文化事項的不同歷史敘事，倒是從某種反向角度透視社會和群體的良機。

由于印第安人和其他美國人（或者說白人）關(guān)于獨立日的歷史敘事不同，這個節(jié)日很難將他們凝聚在一起。貝拉早已明言，國慶是公民宗教最莊嚴盛大的儀式。獨立日關(guān)系到美利堅共和國的緣起，是美國世俗的起源神話。然而，印第安人在這段神話中是缺位的。更糟糕的是，他們在這段神話中是被英雄斬殺的那個“妖魔”。美國幾乎所有的起源神話都存在這樣的問題（二戰(zhàn)除外）。并且，越是觸及這個國家/民族的深處，這個問題就越突出。當一部分人的“至亮?xí)r刻”是另一部分人的“至暗時刻”，獨立日注定無法在他們之間營造同一個共同體意識，倒是為“普通美國人”和印第安人分別生產(chǎn)了兩份共同體意識。畢竟如勒南所說，苦難的記憶是民族主義最好的養(yǎng)分。

一張深受印第安人喜愛的明信片（作者購于紀念碑谷附近的加油站）

只要美國還沒找到容納和表達印第安人的和解之法，明年的獨立日大概也無法令人快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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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雜之語，聊以紀念我的印第安朋友、田野調(diào)查的日子，以及那些未能寫入論文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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