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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索菲亞大教堂身份之爭背后,是埃爾多安的雄心還是脆弱?
“陽光灑在圣母瑪利亞壁畫的金色馬賽克上,閃閃發(fā)光,縷縷青煙在巨大的穹頂中飄蕩,他跪下祈禱……”
那是1453年的夏天,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攻破拜占庭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城墻后極具象征意味的場景:年輕的伊斯蘭征服者迫不及待地前往基督教世界最大的圣索菲亞大教堂,將這座教堂變成了一座清真寺。
同樣具有象征意味的是,四百多年后,現代土耳其國父凱末爾下令將這座講述“君士坦丁堡陷落史”的建筑物改建為一座世俗的博物館——圣索菲亞博物館。時至今日,這座建筑仍身處土耳其意識形態(tài)之爭的漩渦。2020年,在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的推動下,這座博物館很可能回歸奧斯曼帝國時期的身份。
7月2日,土耳其最高行政法院開始審查一項關于將圣索菲亞博物館改建為清真寺的提案。據土耳其安納多盧通訊社報道,法院將在2日晚些時候或于兩周內最終作出裁決。
幾十年來,將圣索菲亞博物館重新改建為清真寺一直是土耳其民族主義者和伊斯蘭主義者心中一項“神圣事業(yè)”,埃爾多安本人就是這項事業(yè)的熱情支持者。在掌舵土耳其的18年中,改造圣索菲亞博物館的舉動仍被視為埃爾多安迄今為止向國內外批評者們發(fā)出的最大膽的聲音。

埃爾多安就要如愿?
從6世紀的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時期基督教世界的象征,到15世紀奧斯曼帝國影響力的見證,圣索菲亞大教堂(又名阿亞索菲亞清真寺)歷史上一直處于意識形態(tài)斗爭的漩渦中心。
今年5月29日,埃爾多安出現在了圣索菲亞博物館外的大屏幕上——這場紀念奧斯曼帝國占領君士坦丁堡567周年的大型慶典,如同圣索菲亞博物館身份轉變的前兆。埃爾多安當日在電視上主持了“征服祈禱”朗誦會,誦經聲響徹伊斯坦布爾上空。
過去在土耳其也有不少有關改變博物館身份的訴訟,但大多以失敗告終。不過最近的事態(tài)證明,埃爾多安或許就要如愿。
2019年11月,土耳其最高行政法院裁定伊斯坦布爾法提赫區(qū)的拜占庭式建筑卡里耶博物館(又名科拉教堂)撤銷其博物館身份,回歸清真寺用途。此外,土耳其伊茲尼克和特拉布宗兩座具有相似歷史的建筑物也分別在2011年和2013年被改建為了清真寺。
據半島電視臺報道,美國捍衛(wèi)民主基金會土耳其項目高級主任、土耳其前國會議員艾肯·艾德米爾(Aykan Erdemir)表示,法院的有力決定可以為將博物館改建為清真寺提供“合法性光環(huán)”,但并非前提條件。
“這不是法律問題。如果政府要將博物館改建為清真寺,只需要總統令即可,高等法院的裁決只是增加了合法性?!蓖炼鋰鴷o黨派議員奧茲圖克·伊爾馬茲(Ozturk Yilmaz)也認為。
不過,圣索菲亞博物館身份的轉變在宗教和文化界引起了激烈辯論。
“在過去的1500年中,圣索菲亞大教堂為兩種宗教服務著,這類建筑在世界上數量稀少,必須予以保護?!?據“德國之聲”報道,伊斯坦布爾海峽大學歷史學家埃德海姆·艾勒哈姆(Edhem Eldem)認為,圣索非亞大教堂代表著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它不應該被“封存起來”,而應該呈現給全世界。
土耳其神學家伊赫桑·埃里亞西克(Ihsan Eliacik)也持類似觀點。他認為“武力奪取的權利”不被《古蘭經》保護,圣索菲亞博物館是伊斯蘭與基督教世界之間和平的象征。
但半島電視臺指出,土耳其的反對派和宗教少數派團體并未對圣索菲亞博物館的決定表示強烈反對,“因為這樣他們會很容易背上背叛宗教與民族的罪名”。據報道,改建計劃得到了土耳其境內73%民眾的支持。
“歐洲夢”不再,“帝國夢”重燃
在土耳其之外,很少有人會對改建圣索菲亞博物館的做法感到滿意。
7月1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敦促土耳其保留這座建筑的博物館屬性,以展示其“尊重作為土耳其立國之本存在的信仰傳統和多樣歷史”。老對頭希臘則直接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投訴,后者已經告知土耳其政府,根據《世界遺產公約》,在改變古跡用途之前必須與聯合國文化機構協商。
“他們(希臘人)竟敢警告我們不要把圣索菲亞博物館變成清真寺……是你們要統治土耳其,還是我們?”對于希臘的指摘,埃爾多安在電視采訪中以極具感染力的說辭重申了立場。
“將圣索菲亞大教堂改建為清真寺不僅是民眾動員的問題,也是關于維護國家主權的激烈討論,應該考慮到土耳其在東地中海與希臘緊張關系日益加劇的情況?!钡聡鴩H和安全事務研究所應用土耳其研究中心副研究員西納姆·阿達爾(Sinem Adar)認為。
“若土耳其法院裁決同意(改建),這也將增強歐洲內部已經存在的一種觀念:土耳其總是單方面采取行動,不遵守國際規(guī)范和制度?!卑⑦_爾對《衛(wèi)報》表示。
近年來,出兵敘利亞、購買俄羅斯S-400防空系統、在東地中海爭議海域鉆探油氣……土耳其作為北約“刺頭”的種種行為已不勝枚舉。但每當有此類事件發(fā)生,土耳其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都會達到一波高潮。
“土耳其不必要地卷入了敘利亞危機,仍在支持一些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還在利比亞繼續(xù)‘犯錯’,但是很少有土耳其公民直接受到這些外交政策的影響,因為政府會使用民族主義的敘事來說服大眾,政府正在做對的事?!蓖炼淝巴饨徊块L、執(zhí)政黨正義與發(fā)展黨(AKP)資深政治家亞沙爾·亞克(Ya?ar Yak??)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表示,“許多人真誠地認為,土耳其的外交政策是正確的。”
這種民族主義敘事包裝下的激進外交政策正在瓦解土耳其與西方盟友的聯系。過去一年,土耳其與歐盟間的關系因塞浦路斯的分裂、難民潮以及地中海油氣鉆探權的爭奪而不斷惡化。近一段時間,土耳其在外交事務上也越來越大膽,最有力的證明是其幾乎憑借一己之力扭轉了利比亞內戰(zhàn)的局勢。
如今的土耳其早已不是那個懷揣“歐洲夢”的歐盟候選國。埃爾多安在5月29日的“征服紀念日”講話中發(fā)出了“帝國夢”的呼聲:“我們要留下一個讓我們的祖先法提赫(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滿意的土耳其?!?/p>
埃爾多安的雄心壯志背后
埃爾多安年輕時就懷揣改建圣索菲亞博物館的心愿,但其實作為政客的他一直對公眾針對圣索菲亞博物館地位的爭論保持沉默。據半島電視臺報道,埃爾多安還曾經在某個場合反對改建的呼吁,告訴人們不必改造這座博物館,可以去它對面那座同樣代表奧斯曼帝國輝煌的藍色清真寺(又名蘇丹艾哈邁德清真寺)禱告。

然而,埃爾多安的措辭在去年發(fā)生了改變。去年3月的市政選舉中,埃爾多安的正義與發(fā)展黨(AKP)歷史性地丟掉了伊斯坦布爾,輸給了主要反對黨——國父凱末爾創(chuàng)建的共和人民黨(CHP)候選人伊瑪姆奧盧。為了提振正發(fā)黨在選民心中的影響力,埃爾多安借當時美國宣布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的由頭,對選民稱計劃改建圣索菲亞博物館。
半島電視臺援引分析人士的話稱,埃爾多安最近的言論也是一種政治手段,目的是分散民眾對疫情下疲軟經濟和正發(fā)黨日益下降支持率的注意力。埃爾多安甚至指示自己的顧問委員會于7月15日在圣索菲亞博物館舉行首次禱告,以此紀念2016年政變失敗四周年。
“埃爾多安感受到了支持率下滑的壓力,因此他想利用一些問題,希望以此來動員他基于本土主義、民粹主義和反精英主義建立起的右翼基本盤。”《埃爾多安帝國》(Erdogan's Empire)一書作者索內爾·恰普塔伊表示。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民意調查機構Metropoll的數據顯示,在土耳其3月宣布出現首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后,埃爾多安的支持率從前一個月的41%上升至了56%,這是因為土耳其政府前期應對疫情得當,病例數遠少于中東和歐洲其他一些大國。
然而,新冠肺炎疫情給土耳其的經濟造成了巨大沖擊。土耳其國家統計局今年稱,土耳其約有400萬人失業(yè),失業(yè)率超過13%。但總部位于伊斯坦布爾的DISK工會表示,疫情期間還有另外600萬人失業(yè)。于是,到了5月,埃爾多安的支持率跌至了51%。
執(zhí)政18年的正發(fā)黨正腹背受敵,不僅面臨著傳統世俗反對黨的威脅,還面臨著兩個可能分走自己保守派基本盤的新政黨的挑戰(zhàn):由前總理艾哈邁德·達武特奧盧(Ahmet Davutoglu)領導的未來黨和由前經濟部長阿里·巴巴坎(Ali Babacan)領導的民主與進步黨。
世俗反對黨共和人民黨在去年成功利用宗教包容策略在地方選舉中占得上風,很可能在下屆大選時建立廣泛的聯盟,達武特奧盧和巴巴坎都有可能成為其盟友。中東政治新聞網站Al-Monitor報道稱,許多觀察人士認為,坐等2023年的大選可能會讓埃爾多安面臨更大風險,提前大選會是正發(fā)黨最保險的選擇。
不僅如此,共和人民黨還打起了正發(fā)黨正在丟掉的經濟牌。去年,讓伊斯坦布爾從正發(fā)黨手中“易主”的伊馬姆奧盧把競選重點放在了對選民經濟情況的承諾上,打出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口號。有意思的是,另一位曾經通過使用類似策略在土耳其政壇取得突破的政客正是伊斯坦布爾前市長、現總統埃爾多安本人。
“埃爾多安總統是一位游刃有余的領導人,他可以讓很多政治事件轉變成自己的優(yōu)勢?!眮喩碃枴喛藢ε炫刃侣劚硎荆暗绊懲炼溥x民的最重要因素是經濟問題,如果經濟繼續(xù)惡化,那么選民可能會改變態(tài)度。”
曾經迎來送往的圣索菲亞博物館景區(qū),盛況不再。2020年的一場疫情帶走了伊斯坦布爾昔日的繁華,留下的是老百姓柴米油鹽的度日辛酸,也許還有埃爾多安雄心壯志背后的脆弱與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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