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狼顧 神經(jīng)前研

臉書上的反疫苗社群運動

“英國一名接受新冠疫苗臨床試驗的女性死亡”“疫情是比爾蓋茨讓全人類注射疫苗的陰謀”“新冠疫苗與其他疫苗同時接種會導致器官損傷”……

以上僅僅是新冠疫情期間反疫苗流言的冰山一角。各國科研機構(gòu)對疫苗的研制正在如火如荼地開展，而社交媒體上也正舉行著一場反疫苗的狂歡。一項5月13日發(fā)表于《自然》上的研究追蹤了2019年麻疹疫情爆發(fā)時期，臉書上近一億用戶對疫苗接種的輿情討論。喬治華盛頓大學的尼爾·約翰遜（Neil Johnson）等人將討論疫苗主題的臉書頁面分成了反對、支持，以及對疫苗接種的態(tài)度不確定的三類，并分析了它們的發(fā)展、社群互動和傳播策略。他們發(fā)現(xiàn)，盡管反疫苗的人數(shù)比支持者少，其所形成的社群數(shù)卻是支持者的三倍，這使得它們更容易與態(tài)度未定的社群打成一片，影響甚至同化持觀望態(tài)度的人們。而支持疫苗接種的社群卻大多處于外圍，其增長速度、所形成的中型社群規(guī)模也不及反對者。

（左：2019年10月25日臉書上的 疫苗討論社群（頁面）快照；右：2019年2月至10月的輿情演化；反疫苗接種：紅，支持疫苗接種：藍，中間派：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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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研究者還發(fā)現(xiàn)反疫苗者使用的話術(shù)更加豐富，包括鼓吹疫苗的安全隱患（讓孩子患上自閉癥）、傳播陰謀論（比爾蓋茨黑鍋天降）和強調(diào)個人選擇（我最喜歡的事，就是對以為能讓我打疫苗的人說NO）。相比之下，支持疫苗者只會單一地宣傳疫苗對公共健康的好處，對輿論的滲透程度遠不及反疫苗者更加“情真意切”的煽動性話語。

令人憂心的是，一些反疫苗社群已經(jīng)將槍口指向了研發(fā)中的新冠疫苗。雖然公眾對疫苗的呼聲現(xiàn)在還很高，但研究中的一項模擬顯示，如果不加干涉的話，反疫苗的觀點十年內(nèi)將在社交媒體上成為主流。

對反疫苗和支持疫苗社群總量的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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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反疫苗歷史

反疫苗運動由來已久。1763年，意大利醫(yī)生安杰羅·加提（Angelo Gatti）將天花免疫接種引入法國，但由于接種手法不當，一些接種后的人群反而發(fā)展成患者，引起社會反彈，最后被最高法院禁止。1796至1798年，牛痘的發(fā)明引起了以宗教人士為首的強烈反對，認為將牛身上的病毒打入人體是不自然和異端的。1853年，英國強制嬰兒接種——出于對嬰兒的擔心，還有對“強制”的反感，部分民眾暴動，反對者組成了史上第一個反疫苗聯(lián)盟，通過發(fā)放小冊子等手段宣傳疫苗的危害。

而當代的反疫苗運動始于1998年英國醫(yī)生安德魯·韋克菲爾德（Andrew Wakefield）在《柳葉刀》上發(fā)表的一篇文章，其聲稱麻風腮疫苗會導致自閉癥。這篇論文于2010年5月因造假被撤回，但至今仍有人將其奉為“科學依據(jù)”。同年，疫苗中使用的微量防腐劑硫柳汞（Thiomersal）也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恐慌。2007年，明星珍妮·麥卡非（Jenny McCarthy）聲稱兒子因接種疫苗患上自閉癥，把反疫苗活動推向了高潮。時至今日，隨著偽科學、信仰、對強制接種的反感、陰謀論等諸多原因混雜在一起，反疫苗已發(fā)展成反科學運動中的一股頂流——互聯(lián)網(wǎng)在其中推波助瀾的角色不容忽視。

反疫苗的線上傳播

鸚鵡螺研究所（ Nautilus Institute for Security and Sustainability）的一項報告分析了反疫苗在不同網(wǎng)絡(luò)平臺上的傳播。先就上文提到的臉書來說，其興趣主頁和社群極大地方便了觀點的宣傳和受眾的凝聚。反疫苗運動的組織者購買廣告宣傳專頁和小組；反疫苗關(guān)鍵字在興趣推薦中出現(xiàn)；正如約翰遜的論文所發(fā)現(xiàn)的，臉書也為反對者針對性勸說家長、孕婦等態(tài)度未定群體打開了方便之門。此外，社群功能也使帶頭人更易組織線下的反疫苗活動，例如游行、講座甚至騷擾醫(yī)療人員。

相比臉書，推特的廣場式平臺使反疫苗觀點能夠傳播給更廣泛的公眾，吸引名人關(guān)注或通過他們發(fā)聲，擴大影響力。除了在疫苗相關(guān)話題下發(fā)出反對聲音外，他們甚至會劫持其他話題，例如將言論發(fā)在#BlackLivesMatter#的話題下，進一步擴大傳播范圍。

此外，非社交屬性的網(wǎng)站中，YouTube上流傳的疫苗有害論“科普”視頻、谷歌搜索算法的自動補全和結(jié)果排序也為低成本的反疫苗言論傳播提供了便利。

某下架游戲中對社群發(fā)展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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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demic Creations

以上國外傳播平臺都能在國內(nèi)找到類似版本，例如推特和微博上的傳播模式就很相似（不考慮“不予顯示”的話）。自媒體這幾年在國內(nèi)的爆發(fā)式增長更是帶動了假消息的野蠻生長，而權(quán)威機構(gòu)的消息經(jīng)歷更嚴格的審查程序，因此發(fā)布不及自媒體迅速，這使其時常被淹沒在迭代更快的謠言中——所謂“造謠動動嘴，辟謠跑斷腿”。例如2017年，一個名叫“關(guān)注疫苗安全”的微信公眾號發(fā)布了一篇《一名有良心的疫苗工作者的心聲》，表示多名兒童接種疫苗后出現(xiàn)不良反應(yīng)，在被封號前曾在家長中引起軒然大波。雖然網(wǎng)絡(luò)監(jiān)管的措施越來越嚴，但是與網(wǎng)絡(luò)上零成本、噱頭大、病毒式傳播的反疫苗消息相比，仍有杯水車薪之憂。

反疫苗輿論的現(xiàn)實種子

真實的丑聞往往能將反疫苗的輿論擴大。社交媒體上的偽信息傳播勢頭不減，疫苗公司的現(xiàn)實丑聞就是火上澆油了。以下是維基百科對2004年至今國內(nèi)的疑似疫苗造假事件盤點：

- Wikipedia -

不論最終調(diào)查結(jié)果為何，幾乎一至二年就發(fā)生一次的疫苗危機一旦出現(xiàn)，就會動搖公眾對其的信任，并在社交媒體上表現(xiàn)出來。2018年長生生物事件發(fā)生以后，有研究爬取了微博上隨后一年內(nèi)關(guān)于疫苗的討論，發(fā)現(xiàn)短期自我報告的疫苗接種率顯著下降，長期的負面討論增加。

上面的案例僅涉及已研發(fā)疫苗，而對研發(fā)中的疫苗——比如新冠疫苗而言，丑聞的打擊可能更加嚴重。美國生物科技公司Moderna在5月18日發(fā)布聲明稱它們研發(fā)的新冠疫苗經(jīng)臨床測試是安全有效的，其股票隨后上漲30%。但其公司高管緊跟著就拋售股票的行為引起了反腐組織Accountable.US的懷疑，其研究數(shù)據(jù)也受到質(zhì)疑。如果公司的疑點經(jīng)調(diào)查為真，無疑又為反疫苗運動添了把柴——在疫情仍籠罩的情況下，危險性不言而喻。

那么，作為最后防線的公共衛(wèi)生部門和科學界能守住大眾對疫苗的信任么？

即使沒有社交媒體的助威，經(jīng)此一疫，部分大眾對新聞的第一反應(yīng)也已經(jīng)從“相信官方消息”演變成了“等一個反轉(zhuǎn)”。疫情就好像一劑催化劑，讓本就存在的隱患變成問題，加速暴露了出來：上海藥物所和武漢病毒所聲明雙黃連預防新冠的實驗不合理、《柳葉刀》上質(zhì)疑羥氯喹并誤導WHO的論文被撤稿……截至5月11日，論文預印本網(wǎng)站medRxiv和bioRxiv已收錄新冠論文3174篇，其中不乏低質(zhì)量研究，而發(fā)表在權(quán)威刊物上的研究也出現(xiàn)了撤回之事。如果疫苗的研發(fā)受這些論文的誤導，就更讓人擔憂了。此外，部分研究經(jīng)不負責媒體斷章取義、添油加醋一番，再借助社交媒體的快速傳播，很容易就成為新的反疫苗論點的“科學依據(jù)”。而科學公信力的降低、對公共衛(wèi)生部門的不信任，也可能對將來有效新冠疫苗的推行造成困難。

對反疫苗之戰(zhàn)

反疫苗運動可能最終在現(xiàn)實中造成惡果。2019年美國的反疫苗運動使得麻疹接種率下降，麻疹疫情卷土重來，截至4月11日就已確診555例麻疹病例。據(jù)CDC數(shù)據(jù)，2019全年美國共1282例麻疹病例。

截至2019年4月的美國麻疹病例統(tǒng)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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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es C I, Marston H D, Fauci A S. Measles in 2019—going backward[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9, 380(23): 2185-2187

目前國內(nèi)的疫情已經(jīng)好轉(zhuǎn)，但防疫的戰(zhàn)線還很長，而新冠疫苗的研發(fā)和接種正是其中重要的一環(huán)。我們?nèi)员┞对诟腥镜娘L險之下，疫苗是在未來保護我們的最有希望的手段。據(jù)衛(wèi)健委消息，截至5月13日，國內(nèi)的五個新冠疫苗試驗項目總共已接種2575名志愿者，并將在今年7月陸續(xù)完成二期臨床試驗，如果一切順利——而反疫苗輿論很可能會給其增加變數(shù)。從社交媒體等渠道聽見疫苗相關(guān)輿論時，最好先審視其來源，明辨其依據(jù)，再謹慎地決定是否分享。病毒已然肆虐，而網(wǎng)絡(luò)上的反疫苗火種正冒起青煙，我們即使難以成為將其撲滅的水，至少不應(yīng)做助長火勢的風——這場野火燒起來，無一人能夠幸免。

作者：狼顧 | 封面：Leonardo Santamaria

審校：阿莫東森 | 排版：平原

參考文獻

Johnson N F, Velásquez N, Restrepo N J, et al. The online competition between pro-and anti-vaccination views[J]. Nature, 2020: 1-4.

《“疫苗殺人”“疫苗是陰謀”：社交網(wǎng)絡(luò)上的反疫苗話術(shù)》，Nature自然科研

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0-05-reveals-distrust-health-expertise-hearts.html?utm_-source=nwletter&utm_medium=email&utm_campaign=daily-nwletter

Renée DiResta, "OF VIRALITY AND VIRUSES: THE ANTI-VACCINE MOVEMENT AND SOCIAL MEDIA", NAPSNet Special Reports, November 08, 2018, https://nautilus.org/napsnet/napsnet-special-reports/of-virality-and-viruses-the-anti-vaccine-movement-and-social-media/

https://measlesrubellainitiative.org/anti-vaccination-movement/

https://undark.org/2020/05/22/book-review-galileo-natural/

https://zhuanlan.zhihu.com/p/40433317

https://zh.wikipedia.org/wiki/中國大陸疫苗亂象

Hu D, Martin C, Dredze M, et al. Chinese social media suggest decreased vaccine acceptance in China: An observational study on Weibo following the 2018 Changchun Changsheng vaccine incident[J]. Vaccine, 2020, 38(13): 2764-2770.

https://mp.weixin.qq.com/s/CDb1oUo_LgPsjhtFzTPfng

https://www.cdc.gov/measles/cases-outbreaks.html

Paules C I, Marston H D, Fauci A S. Measles in 2019—going backward[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9, 380(23): 2185-2187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5/16/c_1125991774.htm

https://zh.wikipedia.org/wiki/接種疫苗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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