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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襲擊人的熊，不足以解決熊的問題

2020-05-17 08:48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原創(chuàng) 花落成蝕花蝕的人間觀察

5月14日，青海治多縣公安局通報了一起棕熊襲人事件，造成一名女牧民死亡，肇事棕熊被開槍擊倒。5月15日，南都記者從治多縣公安局獲悉，肇事棕熊系野生棕熊，事發(fā)時單獨行動，事發(fā)地位于牧民在山上的駐扎點。為安全起見，當(dāng)?shù)毓簿忠鸭优扇耸衷谑掳l(fā)地附近巡邏。

更讓人膽寒的是，有關(guān)單位解剖了這頭棕熊，在熊胃內(nèi)發(fā)現(xiàn)部分未被消化的人體組織。

有朋友問我怎么看。我覺得，殺死肇事熊，能夠阻止這個個體再次襲擊人，這個概率不小，事發(fā)突然無可厚非。吃過人肉的食肉動物，會不會習(xí)慣上吃人肉再次襲擊人？這事兒不是沒可能，如果吃人的野獸是老年個體，別的動物抓不到，那可能性就更高了，畢竟單個人的戰(zhàn)斗力比較差，有些個體就會鋌而走險。

但是，這一次捕殺，并不能解決藏區(qū)熊害的系統(tǒng)性問題。我曾經(jīng)采訪過藏區(qū)的一線研究人員和保護工作者，也數(shù)次前往牧區(qū)采訪牧民，和他們深入聊過熊害的問題。這個事兒，可能比大家想得更復(fù)雜。

這事兒我寫過一篇，再次拿出來，和大家探討下這個問題。以下是正文。

“快回來，快回來，你們房被扒了！”天剛亮，劉馨濃就被電話吵醒了，她是山水自然保護中心駐青海昂賽的工作人員，聽筒另一頭是鄰居牧民鄰居曲南大哥，他的聲音透著驚恐。

原來，在頭一天晚上，來了一頭碩大的棕熊。它徘徊在山水昂賽工作站的門外，這是座鐵皮集裝箱房，亮橙色，門窗鑲著鐵板，加厚加強。棕熊盯上這房子好幾天了，人剛出門一天，那大個子就決心做個賊。

案發(fā)現(xiàn)場。圖片來自劉馨濃。

大棕熊借助陽臺上的欄桿，爬上了屋頂，碩大的身軀，鬼鬼祟祟的。房頂上，恰好有一扇破玻璃窗，臨時蓋了一塊木板。棕熊發(fā)現(xiàn)了這處破綻，站在木板上嗅探著房子里的味道。它夢想著肉，夢想著酥油，夢想著糖……

“咔嚓……砰！”棕熊的身體比口水更快跌落進了屋里。木板無法承受它那龐大的軀體，決定首先投降，就那么被壓破了！棕熊掉了下去。不巧的是，玻璃窗下方是個鐵爐子，沉重的熊身摔在了上面，當(dāng)時就讓它受了傷，流了一灘血。這下可把熊給嚇壞了，它現(xiàn)在不用再思考怎么進屋，也沒心思吃東西，一心想要奪路而逃。大家伙四處亂撞，把家具全部給打碎了。

熊留下的血跡。圖片來自劉馨濃。

隔壁的曲南大哥一家被這聲音驚醒。大哥畢竟是見多識廣的大哥，決定出門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鄰居家遭了賊也可以幫個忙。但他剛一出門，就看到那頭大棕熊從內(nèi)部拍開了保護中心的鐵窗戶，從小窗子里鉆了出來——以它那壯碩的程度，自然是卡了一小會兒。曲南大哥轉(zhuǎn)頭就跑，牧區(qū)的“隔壁”也足夠遠(yuǎn)，足夠讓他安全回了屋，關(guān)了門和家人躲了起來。一家人念著經(jīng)，祈禱熊不要來他們家。

圓框內(nèi)就是棕熊出逃的窗戶。圖片來自山水自然保護中心。

還好那頭熊只是嚇跑了，沒想過再去禍害隔壁。牧民一家哆哆嗦嗦的等到了天亮，曲南大哥才出了門，跑到附近的山上找到了信號，趕緊給山水的駐站人員打了電話。

在藏區(qū)，藏馬熊扒房子是個大問題。山水自然保護中心針對這個問題做過一些專項的調(diào)查、研究和項目，沒想到，自己的基地也被熊給扒了。

吃牲畜？這都不算問題

青藏高原上的棕熊，基本都屬于西藏亞種，又稱藏馬熊、藍熊。藏馬熊可以講是最好看的棕熊，它們的肩膀上有一條白毛，一直延伸到胸部，就像是系了一條哈達。好玩的是，這條哈達的顏色，常常會因不同個體的狀況而顏色不一，有的個體潔白如雪，有的個體是邋遢黃。但無論怎樣，這條淺色毛帶都讓它們亮眼起來。

198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頒布之后，藏區(qū)的捕獵越來越少，棕熊的數(shù)量可能增加了。

拉薩曲水動物園的西藏棕熊，披肩如雪白，非常好看。

但是，棕熊可不受人喜歡。如果讓藏民們投票選擇最討厭的動物，那這些大家伙肯定高票當(dāng)選。藏語中，棕熊叫“?????????”，讀音類似“折磨”。在有的地方，“折磨”甚至變成了一個罵人的詞，因為棕熊太討厭了。

“折磨”為啥這么不受待見？有三個原因：1 會吃牲口；2 會扒人房子；3 會傷人。這第一個原因，是相對來說最無關(guān)緊要的。

為啥呢？我們可以做一個對比：棕熊會吃牲口，雪豹會吃牲口，狼會吃牲口，但雪豹和狼遠(yuǎn)沒有“折磨”的惡名。生活在草海上的游牧民族，無論藏民、哈薩克還是蒙古人，都和野獸為鄰，牲口被掠視幾乎是每年的必然，無非有多少之分。他們看待野獸捕獵牲口，就像內(nèi)地的農(nóng)民看待霜凍、旱災(zāi)，難過是肯定會難過，但抱怨起來類似于我們感嘆“老天爺不長眼”。老天爺會不長眼，但老天爺也會開眼。你對老天爺怎么恨得起來呢？

鼠兔：西藏棕熊在夏季的正常食物之一，其數(shù)量相當(dāng)豐富。

再說了，相對于雪豹、群狼，棕熊這貨捕獵能力較差，欺負(fù)欺負(fù)小羊很厲害，碰到強悍的牦牛捕殺效率很低。所以反而不是獵食牲口的主力。

但扒房子就不一樣了。

弟兄們注意了！房子里吃的多！

如果你去考證藏馬熊扒房子的歷史，會發(fā)現(xiàn)這是近幾十年才多見的事情，以前很少。為啥呢？因為以前牧區(qū)沒啥房子，沒房子怎么可能有扒房子的事兒？

對于藏區(qū)的牧民來說，房子也是個新事物。他們本來是游牧民，游牧游牧，必須得逐水草、游起來。于是，在冬夏之間，游牧民會趕著牦牛車?yán)鴰づ?、家伙什在冬夏牧場之間轉(zhuǎn)場。拆掉帳篷之后，下幾場雨雪，草木生發(fā)，連痕跡都不會有。

自20世紀(jì)末，中國推行牧民定居計劃，讓游牧民住上了房子。改變的不只有居住方式，還有生活習(xí)慣。但牧生產(chǎn)方式?jīng)]有改變，牧民們還是會冬夏轉(zhuǎn)場，他們冬天住在靠近冬季牧區(qū)的房子里，夏天趕著牛羊去夏季牧場。辛苦建好的房子肯定不會像帳篷那樣拆掉，在夏季就變成了一座儲存財物、家具和食物的倉庫，而且是幾個月里沒人看管的倉庫。

被棕熊破壞的房子。拍攝者：李娟。

壞就壞在熊基本都是機會主義者，比較沒皮沒臉，不像雪豹啊、狼啊會避開人類。這些大家伙喜歡撿垃圾，有機會就偷吃糧食，不太避開人類。所以，“折磨”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人類生活方式的改變意味著什么：瞅準(zhǔn)了房子里沒人，就可以闖進去，里面搞不好就有大量的食物，什么青稞啊、酥油啊、干肉啊，最厲害的是白糖！那可是又甜又高能，旁邊還沒有小飛蟲嗡嗡嗡的叮！

這可比捕獵輕松多了。扒房事件最常發(fā)生在夏天，這個季節(jié)“折磨”們主要吃旱獺和鼠兔。夏天的嚙齒動物很好找，但畢竟還要去找啊，找到了還得費勁巴拉的挖開土洞，才能揪出來一小塊肉。就算是能抓到肥肥的旱獺，也不過十斤重。比一比就知道，扒人房子那收獲要大多了。

這沒本錢的買賣，棕熊不做白不做。

為了防范棕熊扒房，藏民們會抵上門、裝刺網(wǎng)、不間斷的放音樂，然而并沒有什么用。還有一些人放棄了抵抗，干脆把食物儲存在室外，或是大開門窗，這也不過能減少一點損失。圖片來自山水自然保護中心。

如果只是偷東西吃那還罷了，“折磨”們還會破壞房屋?？赡苁窍敕涞构竦鞘肿μ郑部赡芫蛦渭?yōu)榱送?，每次藏馬熊扒房子都會撞壞家具，拍碎門窗，把房子搞得一團糟。

近20年，從西藏羌塘到青海三江源，牧區(qū)里熊扒房子的案例越來越多，情況越來越嚴(yán)重。有的村家家戶戶都被“折磨”折磨過。山水幫助過的青海雜多縣扎青鄉(xiāng)達青村就是個倒霉村子。那里的牧民反映，好多房子年年被扒。有時候“折磨”特囂張，甚至?xí)チ撕但H進屋子吃，宛如它是房子的主人。

旱獺：？？？西藏棕熊：別懵了，你是我夏季的主食。

大家想一想，如果熊經(jīng)常圍著房子轉(zhuǎn)，那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當(dāng)然是大大增加人熊相遇的幾率。這就會引發(fā)更可怕的沖突。

機會成本陡然上升

2019年，一頭棕熊殺了人。青海某村發(fā)現(xiàn)有人失蹤后組織人力上山找，才發(fā)現(xiàn)奄奄一息的受害者，他最后死在去省城西寧搶救的路上。死前，這個人告訴身邊的朋友，說棕熊最后將他摔在了石頭上，一片狼藉，然后才轉(zhuǎn)身離開。

西寧動物園的西藏棕熊，注意那對長長的爪子。

這可引發(fā)了軒然大波。牧民們的恨意高漲。有人想過拿槍報復(fù)，但最終忍住了。國法的約束和佛菩薩的教誨，讓他們無法出手——事實上，如果牧民們真想報復(fù)，那估計能打死不少熊。

佛教就像是潤滑劑，讓藏區(qū)的動物保護事業(yè)容易了很多；法律像是盾牌，為大自然擋住了很多傷害。但如果人獸沖突越來越嚴(yán)重，這些正面的控制機制，可能會失效。

情況的確越來越嚴(yán)重了。熊害嚴(yán)重的區(qū)域，大家外出勞作的成本變得異常高昂，不得不作出改變：上山采蟲草時，大家會相約為伴，組成大隊伍，好有個照應(yīng)；雄鹿落角的季節(jié)，也沒啥人敢上山撿了，寧可不要這份收入，也不能丟命不是。

問題就在這里：就算那些“折磨”沒有親自傷害人類，但它們帶來的恐懼，會讓人們丟失一些維生的機會，或是活得更艱難。這就是所謂“機會成本”的上升。

每年3月左右，白唇鹿、馬鹿的角會自然脫落。藏民們會趕著牦牛上山撿角去賣。這種營生不會對動物有什么負(fù)面影響。視頻來自趙翔。

該怎么辦呢？難道真得大開殺戒？

不，決不能。我們不是野蠻人，國法不允許我們當(dāng)野蠻人，佛菩薩也教育我們不能成為野蠻人。

電網(wǎng)：不完美的屏障

扒房子是人熊沖突的關(guān)鍵，所以首先得解決這個問題。這句話說得容易，但做起來特別難。咋辦呢？牧民們試過拉刺網(wǎng)、留獵狗、放音樂等土辦法。但是，熊太聰明了，這些土辦法根本擋不住。那有沒有什么更先進、更高效的辦法？

有，電網(wǎng)。

用來防熊的電網(wǎng)。圖片來自山水自然保護中心。

2016年，青海雜多縣政府和山水聯(lián)合在達青村開展了一次防熊電網(wǎng)的安裝試點，給65戶留居牧民的房子周圍裝上了電網(wǎng)。之后回訪發(fā)現(xiàn)，電網(wǎng)防熊效果明顯，只要完好無損，就能擋住熊。

但壞就壞在“完好無損”上。熊怕電網(wǎng)，但電網(wǎng)怕牛。目前引入的電網(wǎng)是軟網(wǎng)，熊碰到?jīng)]見過的怪東西，會用鼻子去嗅探，鼻子這么敏感，電打一下真受不了。倔脾氣的牛就不一樣了，遇到這種怪東西，一定要過去就會用牛角頂——這玩意兒絕緣，輕松能頂壞電網(wǎng)。如果電網(wǎng)有破損，聰明如熊就進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