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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肖爾:拿著相機的吟游詩人
Imagewriter 春熙照相館

年少成名的斯蒂芬·肖爾已是當下最具影響力的攝影師之一,尤以其在20世紀70年代初為彩色攝影的興起所發(fā)揮的關鍵作用而被大家認可。他總是不斷前行,從不停滯于某一種風格(相機、畫幅、彩色等),并將每一張照片視作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
本篇譯文選自《紐約客》,作者彼得·施杰爾達(Peter Schjeldahl)自1998年以來一直擔任《紐約客》的藝術評論家,影響甚廣,而且,他還是一位詩人,曾在2008年榮獲克拉克藝術寫作優(yōu)秀獎。

斯蒂芬·肖爾的攝影
文 | 彼得·施杰爾達
譯 | 李鑫
紐約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MoMA)為斯蒂芬·肖爾舉辦了一場迷人的沉浸式回顧展,他是我在過去半個世紀里最喜歡的美國攝影師。這不僅是在評價他的才能。在20世紀70年代,肖爾的同時代攝影師擯斥彩色膠卷的優(yōu)勢,這是藝術攝影師長期鄙視之處——通常是獨立審視郊區(qū)的擴張、貧窮的小鎮(zhèn)、自然景區(qū)、汽車(總是汽車)以及其他司空見慣、意外之美、阡陌縱橫的現(xiàn)象。
在喬爾·邁耶羅維茨(Joel Meyerowitz)、喬爾·斯滕菲爾德(Joel Sternfeld)、理查德·米斯拉克(Richard Misrach)等諸多攝影師中,威廉·埃格爾斯頓(William Eggleston)與肖爾私交甚密。埃格爾斯頓是輕浮的南方貴族,他創(chuàng)作了許多風格鮮明、強烈的圖像,比如,一輛擱置三輪車的色調(diào)與紋理所帶來的頓悟,又或,灌木叢中褪色的廣告牌。即便二人都對標新立異的崇高非常敏銳,但在態(tài)度上,肖爾是更愿接納而非掠奪的紐約人。在我看來,埃格爾斯頓是美國彩色攝影中的靡菲斯特,肖爾是言行慎重的天使加百利。


一張1975年厄爾巴索(El Paso)市中心平凡、奇怪、醒目的十字路口照片,似乎并不由肖爾發(fā)現(xiàn),而是他的親身經(jīng)歷。另一張在約塞米蒂溪谷玩樂的寬闊場景,引人入勝,以至于我們幾乎無從開始,更別說完全看完了。在肖爾的作品中,我輕松地進入了一個真實、完整的世界,身處其中,感到緊張、拘束。我如此安慰自己:我們面臨的現(xiàn)實焦慮正是美國人的焦點,甚至是某種驕傲,這精煉地體現(xiàn)在愛德華·霍珀(Edward Hopper)的繪畫、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與黛安·阿勃絲(Diane Arbus)的攝影中。不過,肖爾讓我們回想起另一種傳統(tǒng)——沃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他提倡“一種完全透明、玻璃般的風格,而且樸實無華”[展覽的首席策展人昆汀·巴耶克(Quentin Bajac)在圖錄前言引用了此語]。準確地說,肖爾使用了極其聰明卻輕描淡寫的方式,以至于是幾乎是潛意識,頗似惠特曼自由詩韻律的精明。


肖爾最出名的兩個系列“美國表象”(American Surfaces)與“不尋常之地”(Uncommon Places)均創(chuàng)作于20世紀70年代,且多數(shù)是崎嶇的美國西部各州。他先使用小型35毫米照相機,偶爾配以閃光燈,而后,嚴格運用光線,使用笨重的大畫幅相機,配有可伸縮折箱、磨砂玻璃屏。兩個系列中的照片都具有驚奇的品質(zhì):即使之前早已被人注意,但其外表肯定不被欣賞——在亞利桑那州的鄉(xiāng)村,電話亭旁是巨大的仙人掌,上面掛著粗糙的標牌GARAGE(汽車修理廠);在威斯康星州的小城市街道上,黃昏時,熒幕閃爍著霓虹燈。


在我的印象中,攝影師需要非常熟悉這些地方。不過,雖然我在中西部城鎮(zhèn)長大,但從未如此敏銳地記錄,我理應比他們更清楚。事實上,肖爾是初來乍到的城市男孩,他見到的事物,都是新的。他的公路照片闡述了經(jīng)驗的真相:對于某些事情,你會感到煥然一新,而對于你,某些事情也是全新的,僅此一次。(對驚奇的探索,讓肖爾總處于漫游中:在墨西哥、蘇格蘭、意大利、烏克蘭與以色列富有成效的游歷。)當然,有些東西總是新的,比如,早餐。肖爾一向是繪畫式吟游詩人:沿著街道和州道,從一片海到另一片海,拍下任意一家飯店膠木餐桌上的煎雞蛋或薄煎餅,以向眼睛致敬。


肖爾生于1947年,家中獨子,其父母經(jīng)營一家手提包店。在肖爾的早年,他們一家人逐漸邁入上流社會:從中產(chǎn)階級的彼得·庫珀村(Peter Cooper Village)搬到傲慢自大的薩頓區(qū)南部。肖爾如同溫室蘭花,逐漸找到自己的職業(yè)方向。14歲時,他帶著第一臺暗房設備(他的叔叔送的6歲生日禮物),向紐約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售賣了三張照片,而且,得到威嚴的攝影部前主任愛德華·斯泰肯(Edward Steichen)及其繼任者約翰·薩考斯基(John Szarkowski)的鼓勵。在畢業(yè)前,肖爾因輟學而讓父母苦惱。但在展覽現(xiàn)場,從肖爾給父母在1970年拍攝的照片來看,他們咧著嘴笑,先是穿戴整齊,后僅剩內(nèi)褲:這是欣然投降的證據(jù)。


17歲時,肖爾開始頻繁訪問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的工廠,并用攝影愛好者的熱情記錄這位藝術家及其虔誠、自戀的逢迎者。24歲時,他在大都會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舉辦個展,這可能讓保守的前輩擔憂,就像1971年他在SoHo策劃的展覽“你能吃的一切肉”(All the Meat You Can Eat),包括明信片、新聞和警察照片、情色物品、廣告照片與其他視覺廢棄物(比如,他用米老鼠玩具相機拍下的快照),但他似乎從未遇到嚴苛的反對。我想起,在學校的孩子,如果發(fā)現(xiàn)身邊最酷的同學,都恨不得怨恨他,但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年輕的肖爾渴望學習,并試圖在博物館、畫廊與工作室的職業(yè)圈子中找到導師,于是,他在歷史與前衛(wèi)攝影方面變得老練,如同意外獲得一筆遺產(chǎn)。他敬仰的19世紀英雄是蒂莫西·奧沙利文(Timothy O’Sullivan)、老巴黎的懷念者尤金·阿杰(Eugène Atget)、賦予大蕭條時期美國鄉(xiāng)村以詩意尊嚴的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同時,忙碌的肖爾汲取了波普藝術、極簡主義與觀念主義美學。最重要的是,他在1967年發(fā)現(xiàn)了愛德華·魯沙(Edward Ruscha)的無字攝影書。1969年,在前往洛杉磯的旅途中,他向魯沙致敬——照片中的城市反復出現(xiàn),不作評述的編目方式,但二人觀點的差異很明顯。魯沙的加油站照片散發(fā)出冷漠的匿名氣氛,肖爾則傾斜鏡頭,捕捉天空中的標準符號。



肖爾仍然是浪漫主義者,他總在暗示自己的存在,正如有人在某一空間、某一時刻駐足,記錄對他產(chǎn)生特殊吸引力的景色——或許如墨西哥戶外像架子一樣破舊的水槽,畫面十分簡單,農(nóng)民以墨西哥民間文化中本有的優(yōu)雅擺放柑橘。他的構圖是絕對的形式主義:事物以橫向的方式構成,從一邊到另一邊,延伸至景深。在肖爾的畫面中,從來沒有“背景”。最遠的元素被當作最近的元素。但僅當尋找它時,你才會意識到肖爾的形式紀律,因為它和與生俱來的語言一樣流暢。從1982年以來,作為巴德學院(Bard College)攝影系主任,他將自身的熱情傳遞給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在學校中,他堅持歷史基礎與暗房工藝,同時,完全接受當下的流行趨勢。


為了證明這點,可以訪問肖爾的Instagram賬戶,他上傳了數(shù)百張困惑的照片,每一張、每一部分都是完美的,量身定做的正方形構圖、媒介的不同尺寸。不同于其他相似的大師,他毅然決然地接受數(shù)碼科技。自2003年開始,他一直在根據(jù)需求制作攝影書,有時以拍攝時間為主題。(昆汀·巴耶克已經(jīng)在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安裝了許多這樣的設備,懸掛在繩子上,可供翻閱、細讀:在鄉(xiāng)村、城鎮(zhèn)、離家遙遠或者就在家旁、在蒂沃利、紐約的探險的視覺日志。)對于肖爾,攝影器材是工具,而不是戀物癖。他借助電腦來創(chuàng)作,并非逃離對先前藝術的滿足,而是為了證明,在世界上,美與專注共存。


意想不到之美,令人不安。肖爾的美國公路攝影,讓我再次思考已經(jīng)知道的事情,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稱這種情感效果(遇到似曾相識的思想表達)為“疏離的威嚴”。我只能想象,肖爾在以色列與西海岸創(chuàng)作的近期作品對當?shù)鼐用竦挠绊懀簩Φ匦魏敛谎陲椀闹苯涌捶?,同時與古老、當下的激情經(jīng)驗產(chǎn)生聯(lián)系。肖爾并不認為自己知道其中的含義,也不強調(diào)其中的含義,而是為所有的含義搭建舞臺。他最出色的照片立刻喚起情感,讓我們做想做的事情。無論艱難或簡單,他以非常友善的方式傳遞真相。
原標題:《史蒂芬·肖爾:拿著相機的吟游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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