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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qū)史|無法重演的冬天
馬可出生后,我睡了一兩年地鋪。地鋪很暖和,早上馬可就轉(zhuǎn)移到我的被窩里,任由我將他放在柔軟的羽絨墊子上換尿布。尿布換好,一顆顆扣上連體內(nèi)衣位于大腿內(nèi)側(cè)的按扣,穿上開襟羊絨衫(馬可頭太大,穿套頭衫非常不便),再套上連體外套。
穿這件外套有嚴格程序,必須先像剝香蕉皮一樣攤開外套,把他放進去,安好腿的位置,再把胳膊塞進袖子,最后拉好拉鏈,就好像把剝開的香蕉又縫合起來。馬可緊緊握著我的套頭衫拉繩一頭,想把它抽出來,一邊使勁,一邊嗬嗬嗬嗬,叫得很開心。
穿好衣服,抱著馬可來到窗邊,看窗戶玻璃里側(cè)一片濕濛濛的水汽,細看這些水汽,原來是無數(shù)水珠擠擠挨挨地連綴而成。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偶爾嗬嗬兩聲,發(fā)動腰部,上身下身朝相反方向搖擺一番。不知道他看見了什么。
窗外的光是淺灰色的,隔著玻璃,看得到櫻花樹上葉子還沒有落盡,枝頭葉子像受潮一樣靜止著。這些葉子在春天是淺棕色的,夏天轉(zhuǎn)綠,秋天變黃,這時候混合了紅和灰黑,在濕漉漉光線暗淡的冬日早晨,色彩比一天中任何時間都要更為飽和。
視線越過櫻花樹枝,可以看到對面公寓背面一排落光葉子的楝樹。這個樹種通常極其乏味,這排樹因為離樓房太近,并且栽種在建筑北側(cè),得不到充足光照,在冬天顯得尤其蕭索。楝樹枝上還掛著些松脂球似的蠟黃果實。
有幾年,正對窗戶的那棵樹上掛著一只逃逸未遂的氣球,據(jù)馬可回憶,氣球上的圖案是哆啦A夢。

這段回憶大約是馬可一歲后那年冬天的情形。第二年一月,我獨自過了一段三點一線式的生活:吃過早飯去上班,午飯后去上海圖書館寫論文,傍晚大閱覽室關(guān)門后,從圖書館步行到地鐵站,乘地鐵回家。
作為腦力勞動的調(diào)節(jié),我自己做晚飯,一邊吃飯一邊放空。因為很難把握一個人吃飯的分量,也因為注意力處在漂浮狀態(tài),這頓晚餐往往無意識地吃得過多。飯后照例看一部電影,都是以前看過的老片子,但飽腹狀態(tài)令人昏昏欲睡,有時候電影開場不久,我就在搖椅上睡著了,凍醒之后才發(fā)現(xiàn)忘記開空調(diào)。
上海的1月實在太冷了,那一年尤其如此。許多小區(qū)供水管道在夜間凍裂,自來水滲漏結(jié)冰,冰柱掛在水管上,白花花的一大片。水壓比較高的小區(qū)里,水從管道裂口中噴出來,沿著墻面往下流,還沒有流到地面時已經(jīng)凝固,有時候冰殼能覆蓋半面墻。
不止一位同事因為停水不得不住進賓館,澎湃市政廳后來甚至做了一本《防爆水管手冊》。我當時對這些完全無感,所有注意力都停留在論文寫作進度上,自我感覺體脂和腦細胞在持續(xù)不斷地燃燒,因此不容易覺察到冷,只是感到很餓——只有過飽并且忘記開空調(diào)的晚上在搖椅上凍醒時除外。
如果說那個冬天給我留下了什么,那是某個傍晚時分,我走在圖書館外的街道上,幾乎被一陣接一陣的強風(fēng)吹倒在地:寒風(fēng)被市中心的高樓擠壓,匯集在街道上方,由于靠近領(lǐng)事館的圍墻變得更加強烈。我感到頭皮凍得發(fā)麻,就像剛洗過頭發(fā)沒有吹干就暴露在了冷風(fēng)里。最終我改變行程,乘公交車去南京西路買了一頂帽子。
從室外走進商場大門的一剎那,溫暖的空氣強烈地迎面撲來,我意識到關(guān)節(jié)僵硬并且溫度低于其他身體部位,鼻孔里很快像有冰塊融化一樣不斷流出水來。10分鐘后,我戴著一頂灰色錐形棉線帽子——帽檐向上折起,可以調(diào)整高度——回到街上時,帽子的下沿一直拉到眉毛和眼睛之間,頭頂棉線打結(jié)的地方緊緊貼住頭皮,能感到那里的溫度正在緩慢上升。
這頂帽子后來因為戴得太頻繁而變形,棉線完全失去了彈性。我沒有扔掉它,而是留在柜子里,作為上海那個寒冷冬天的紀念。事實上,在此前10年和后來的幾年中,上海從沒有出現(xiàn)那樣極端的苦寒天氣。
大多數(shù)冬天,如果不是過于暖和,就是著名的濕冷。這種濕冷——濕度過高的空氣,溫度不斷降低,然后滲進建筑外壁,而公寓樓中普通厚度的磚墻保溫性能太差,加劇了人們的不適。現(xiàn)代公寓開窗很大,但窗戶材料和玻璃均沒有因為夏天和冬天的極端氣溫做針對性設(shè)計??照{(diào)導(dǎo)致室內(nèi)空氣過于干燥,于是用加濕器來平衡,這些導(dǎo)致了屢見不鮮的呼吸道問題,缺乏流通的空氣也為感冒流行創(chuàng)造了條件。

一到冬天,馬可就期待能夠下雪。但他出生后上海下雪的次數(shù)寥寥可數(shù)。西北風(fēng)帶來寒流,天上布滿深灰色的云層,他仍然在戶外逡巡,希望能遭遇下雪的時刻。有時候走得累了,就坐在綠化中的太湖石上。
這種石頭也有著朦朦朧朧的煙灰色,被滿地碧綠的青苔所簇擁。小區(qū)里常綠植物實在太多:樟樹、棕櫚、珊瑚樹、枇杷、冬青和麥冬草,這些植物營造了一種虛假的亞熱帶地區(qū)短暫寒流的假象。
當零星雪花飄落下來,只有極少才能落到地面,大多數(shù)在被尾氣和輻射熱量加熱的近地空氣中已經(jīng)融化,這造成了我們能看到雪花,卻無法真正觀察它們的形態(tài)和轉(zhuǎn)化過程。這種遺憾到深夜時會變成一種輕微的焦慮。

“爸爸,明天天亮的時候,我們能看到積雪嗎?”
然而雪和圣誕節(jié)禮物不一樣。雪是無法代為承諾的。有大雪的年歲里,我們在廣場上堆雪人。先堆上一個雪球,然后在草地上、水泥地上、大理石地面上不斷滾動。然而雪球總是一邊變大一邊融化。勉強堆成一個臃腫和完全沒有精神可言的雪人,等到把事先準備好的樹枝插進雪人的身體時,它竟然在一瞬間崩解了。
這種挫敗帶著難以言表的心酸和一絲滑稽。要過很多年和很多個干燥無雪的冬天,這種挫敗才會在時間的作用下轉(zhuǎn)化成美好的回憶,就像雪化成了水,水又變成空氣。
但那時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抱怨,“沒有下雪,這還叫冬天嗎?”
往往,就在他這樣說的時候,在不斷增強的太平洋高壓作用下,暖濕氣流正向北移動,推動冷空氣離開上海,最終把北半球的雪線擠壓到高緯度地區(qū)。
這個巨大的過程總是周而復(fù)始地發(fā)生,但有些事情并沒有重演的機會。我們終究不能回到從前了。
(作者系攝影師,現(xiàn)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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