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耿凌波

編輯 | 江宇琦

“有不少學生膽戰(zhàn)心驚地跑來問我，今年編導類專業(yè)藝考政策調整以后，文化課要高出一本線多少分，才能和那些狂熱的粉絲們競爭啊？我給出的答案是：估計得讓流量明星們建個報考群統(tǒng)計一下，才能知道答案?！辈痪们?，藝考機構“小五班”的蘇凌云老師在朋友圈里寫道。

令他如此感慨的原因，主要在于今年3月中、4月初以來，一些重點藝術類院校部分專業(yè)招考政策上的調整：繼“云藝考”全面鋪開之后，多所高校的熱門專業(yè)也調整了錄取準則，取消?？?、選擇按照高考文化課成績錄取。而就在本周，多校的“云藝考”便將正式展開。

中戲藝考調整方案（圖片來源微博@中國新聞網）

“按照文化課成績錄取，最后招到的學生不一定是真正熱愛藝術的。這幾年各高校的明星學生越來越多，有的人可能只是去大學里追星，白白浪費了名額，對備戰(zhàn)多年的藝考生來說不太公平?！睂τ谶@類新政策，很多藝考生也表達了類似的擔憂。

而在毒眸看來，對于追星粉這一“X因素”的擔憂僅僅是一個側寫，其折射出的是疫情影響之下，招考政策大變動后諸多藝考生的迷?！獰o論是“云藝考”的鋪開，還是文化成績優(yōu)先，無疑都打亂了很多考生的備考節(jié)奏。由于這些考核、招收方式，和原有模式在側重點上都有很大不同，甚至有人將其形容為“復習了多年文綜，結果發(fā)了張理綜試卷”。

不過也有從業(yè)者相信，實際的影響或許沒有輿論想象的那么夸張。為了追星而考學的情況每年都有，和今年?？既∠]有直接聯(lián)系。

“一部分藝考生文化課成績不好，有任何的不確定性，就會被他們放大?！鄙鲜鲈谂笥讶ν虏鄣乃嚳祭蠋熞哺嬖V毒眸，擔憂的本質“還是源于大部分考生的不自信”，而自己發(fā)布那條朋友圈的初衷，也只是一種調侃。

藝考現(xiàn)場（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實際上，與不少藝考生的態(tài)度不同，毒眸所接觸到的很多藝考機構老師都表示，今年115萬藝考生面臨的問題并非一個“新”挑戰(zhàn)，從過去幾年有關部門、高校的政策調整中，早就可以洞悉到一些變革的趨勢。因此藝考機構對此也普遍有所“準備”，且多數(shù)持支持的態(tài)度。

有藝考機構資深從業(yè)者則告訴毒眸：“對今年的考生而言，勢必要面臨一些不適應。但換個角度來看，這其實也是一個變革的契機，能夠解決藝考體系內存在的很多頑疾。讓一些原本試圖通過藝考來‘投機’的學生，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同時也為影視傳媒行業(yè)，輸入更加適配的人才?！?/p>

“部分考生成了犧牲品”？

由于疫情，過去兩個月里藝考的政策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1月23日疫情爆發(fā)初期，教育部就曾發(fā)出通知：指出各地各高校將舉行的特殊類型招生考試、高職分類招生考試等，一般應推遲進行。緊接著，不少高校都紛紛做出反應。截至2月初，有藝考機構統(tǒng)計，全國有17個省市校考時間推遲、187所院校延遲藝考。

而隨著開學的時間一天天逼近，3月中旬教育部又召開視頻會議，明確“原則上2020年高考前不組織現(xiàn)場?？肌薄Ｍ瑫r還提出，減少?？紝I(yè)范圍、鼓勵非現(xiàn)場考核方式的建議，這也直接按下了各高校藝術類專業(yè)招生改革的“啟動鍵”。

圖片截自央視新聞

到了3月底、4月初，全國高校針對藝術類專業(yè)招生考試的調整計劃陸續(xù)推出。截至毒眸發(fā)稿前夕，全國范圍內已經有包括中國傳媒大學、中央戲劇學院、上海戲劇學院等在內的多所藝術類高校，為應對疫情發(fā)布了全新的招考計劃。

目前，已知有所調整的藝考政策當中，主要涉及兩個變化。

第一個變化是將原本的“筆試+面試”改成“線上考試/線上初試+線下復試”，也就是不少媒體提到的“云藝考”，主要面向表演、播音等“臺前”專業(yè)。

眾多高校里，中央戲劇學院針對表演、播音與主持藝術等專業(yè)，明確了4月下旬將進行遠程初試、考評分離的形式；上海戲劇學院也有表演及舞蹈表演等在內的8個專業(yè)，調整為視頻初試、高考后兩周內現(xiàn)場復試的形式；而北京電影學院，則有包括表演、錄音藝術等在內的十余個專業(yè)，采取了類似的考試形式……

圖片來源微博@上海戲劇學院微博

針對這樣的變化，藝考機構方面普遍認為：這不僅僅是考試形式上從“面試”到“云端”的調整，更本質的則是考察內容的改變。

海綿藝考高校播音主持專業(yè)負責人、教研室主任、四川電影電視學院本科學業(yè)導師王彪在接受毒眸采訪時曾提到：“以前‘在場式’的考試形式中，更考驗考生臨場的心理素質；而改為‘云藝考’，則對考生‘鏡頭感’的把握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p>

作為藝考行業(yè)資深從業(yè)者，蘇凌云與其看法一致：“這樣的調整會更加考察學生適應變化的能力，能不能接受新的考試方式，能不能很快轉變思路，都會直接反映到成績上?！倍卷⒁獾剑斍安簧俳逃龣C構都針對“云藝考”臨時開設了視頻審核業(yè)務，蘇凌云所在的“小五班”，對內審核視頻免費，對外每個視頻收費500元。

第二個變化則是取消了“?？肌保臑榘凑战y(tǒng)考成績+文化成績/文化成績來錄取，主要面向戲劇影視文學、導演等“幕后”編導類專業(yè)。

截至目前，北京電影學院已針對戲劇影視文學等7個專業(yè)取消現(xiàn)場考試，使用高考文化成績錄取；中央戲劇學院也有6個招生方向取消?？?，按高考文化成績錄取，并對單科成績有明確要求，如戲劇學專業(yè)戲劇史論與批評方向的考生，語文和英語成績都須達到所在省份該科目滿分值的70％……

北京電影學院取消?？嫉耐ㄖ▓D片來源@微博人民網）

“去年湖南音樂二本高考分數(shù)線375分，我如果省考、?？级纪ㄟ^了，文化課只需考過375就可以了；現(xiàn)在沒有校考了，按省考成績占70%、文化課成績占30%的比例錄取，要上好的二本院校甚至一本，文化課必須上500分。” 一位計劃報考音樂專業(yè)的湖南籍考生小胡就曾對新華社記者吐露苦水。

而完全按照文化分錄取，則意味著招考范圍不限于藝術生，而是擴展到了全體文化生的范圍——今年中國戲曲學院就將戲劇影視文學、藝術管理、文化產業(yè)管理專業(yè)納入普通本科批招生。此前一直在提的針對編導類藝考的改革，如今因為疫情而大規(guī)模實現(xiàn)了。

雖然藝考改革一直是被倡導的，但是來的如此突然，還是讓一部分考生成為這次變化的犧牲品。“不僅要跟更多的考生去競爭，同時沒有專業(yè)考試的篩選，他們之前的很多準備算是做了無用功?！彼嚳夹袠I(yè)資深從業(yè)者陳堂北告訴毒眸，“這對學生心理上的打擊也非常大”。

“云藝考”和“重文化”會成常態(tài)？

雖然不少考生都表示事發(fā)突然、有些不理解，但在很多從業(yè)者看來，藝考政策的變化其實早有苗頭。

“疫情只是推進藝考改革的契機，此前不管是專家學者還是教育部、高校，都在致力于推動藝考改革?！币晃辉谒嚳紮C構從業(yè)十數(shù)年的老師告訴毒眸。在2019年底，教育部就曾明確表態(tài)：高校高水平藝術團招生取消對“極少數(shù)藝術團測試成績特別突出的考生”進一步降低文化成績錄取要求的優(yōu)惠辦法。

至于高校方面，很多學校其實也都在疫情之前鋪開了一系列改革。例如中國傳媒大學自2019年起推進藝術類本科招考改革，所有考生需先參加學校統(tǒng)一組織的文化素養(yǎng)基礎測試；到了2020年，更是明確了文化素養(yǎng)基礎測試考查科目為“文史哲”；據(jù)悉，未來中傳還將逐步加大藝術生文學、史學、哲學的通識教育力度。

圖片來源：微博@中國傳媒大學

“戲劇影視文學作為編導類專業(yè)之一，往年的分數(shù)線都要達到一本線的90%甚至以上，能被錄取的一直都是高分考生，北影電影學系甚至有考600分以上的?！贝饲坝兴嚳紮C構資深從業(yè)者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提到，最近幾年編導類專業(yè)對文化課成績上的要求，本身就已經達到一個較高的水平。

一位中傳編導類專業(yè)學生的經歷也證實了這種情況：“我所在的那屆戲劇影視文學班里，包括我自己有五個江蘇錄取生源，排名第一的那位女生，她的高考分數(shù)甚至可以讀北大，最低的都可以讀南大。我現(xiàn)在猜想，可能是班里太缺男生，我才有幸被錄取。”

因此如今各大高校在疫情期間作出的“重文化”調整，也被視作是順水推舟。盡管在這一過程中，北電攝影系、影視攝影與制作、影視技術等王牌專業(yè)也取消面試、直接采用高考成績錄取，令很多人大感意外，但有藝考機構老師則告訴毒眸：“這恰恰能夠反映出，選拔出既有藝術潛力又有更高綜合素養(yǎng)的藝術人才已經成為大勢所趨。”

而除了“重文化”，此次改革中的“云藝考”也被很多人認為可能會成為常態(tài)。

圖片來源：新華社

在此之前，其實就有媒體提出“云藝考或將取代在場式成為藝考改革趨勢”，并列舉了諸多好處。但在采訪過程中，不少藝考生和藝考機構老師卻告訴毒眸，“云藝考”此前之所以沒能鋪開，主要是因為“面對鏡頭”與“面對考官”有著許多本質上的不同，“云藝考”在便捷之余也有其弊端。

“考生面對考官，可以很實在地去觀察、互動；但面對鏡頭則容易出現(xiàn)信息傳遞不完整、不直觀的情況。”王彪告訴毒眸，“這不僅增加了作弊的隱患，還會出現(xiàn)考生‘聲音貶值’的情況”。而要知道聲音正是表演、播音主持等專業(yè)考察的重點之一。

不少對藝考有深入研究的機構從業(yè)者也認為，目前來看“云藝考”屬于特殊時期的“權宜之計”，依然處于一個弊大于利的階段。但正是因為有了這次“不得已”的實踐，或許能幫助行業(yè)和高校發(fā)現(xiàn)其中的問題，從而給解決一些弊害提供思路，進而去判斷“云藝考”的覆蓋范圍和推廣可能。

“根本上還要有賴于技術的提升。”王彪表示，“現(xiàn)在‘云藝考’應用到的是圖像高清的‘二維模式’，但是今后隨著數(shù)字技術的發(fā)展，有沒有可能出現(xiàn)更高清的‘三維模式’，甚至是多感官交互的模式，來為‘云藝考’提供更多技術支持？這都值得想象?！?/p>

市場需求倒逼高校招生？

如上文所言，現(xiàn)如今的藝考改革，看上去是疫情之下的“無奈之舉”，但其實無論是有關部門，還是行業(yè)和高校，對于藝考改革的期待卻是由來已久——而在這背后所折射的，其實也是影視傳媒市場對人才需求的變化。

5年之前，現(xiàn)象級網紅“papi醬”橫空出世，短短5個月在全網收割近3億播放量，同時獲得來自真格基金、羅輯思維、光源資本和星圖資本分別投資的1200萬元，投后估值近1億人民幣，成為“網紅經濟”現(xiàn)象下最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papi醬的成功，不僅僅改變了很多人對于“網紅=美顏臉”的刻板認知，某種程度上也宣告了網生內容產業(yè)的又一次升級和換代——艾瑞咨詢數(shù)據(jù)顯示，2015年中國網紅經濟營收規(guī)模已經突破1.1萬億元；而到了今年，無論是各種流媒體平臺、短視頻平臺，還是風口上的MCN機構，都在刷新著很多傳統(tǒng)從業(yè)者的認知。

圖片來源：微博@超級紅人節(jié)

在這樣一股變革當中，高校教育也感到了一種新的壓力?！耙晃恢袊鴤髅酱髮W的教授在和我交流時提到，發(fā)現(xiàn)傳統(tǒng)教學模式當中培養(yǎng)出來的人才，越來越難以受到市場的歡迎，這其實就是在說，影視傳媒類教育目前遇到了問題。”王彪告訴毒眸。

正如王彪所言，“教育永遠是滯后于市場的”。而發(fā)現(xiàn)問題之后，如何解決才是當務之急，故而對于包括招生、教學在內的全新培養(yǎng)模式的探索，在此次藝考改革之前就已經是行業(yè)里老生常談的話題了。

“未來，傳播網絡化和網絡社會化這‘兩化’，會是一個變革大趨勢，當前這個趨勢正在進行中，就是大家說的‘互聯(lián)網+’或‘媒體融合’。而這種融合，跟技術的發(fā)展、人才的素養(yǎng)是密切相關的?！?不少藝考機構都向毒眸反映，拋開細節(jié)不論，近年來藝考改革的大方向一直是十分明確的，即培養(yǎng)新型的影視傳媒人才。

“在行業(yè)的不斷變革下，人才本身的個性化、交互能力，以及對互聯(lián)網、用戶的理解，則會成為被重點考察的能力。相對應地，市場對高校人才供給也提出了新的要求。”不少藝考機構資深從業(yè)者判斷，網絡化傳播人才、復合型傳播人才和人際型傳播人才將成為熱門，而高校教育的改革也必須在這個階段盡快跟上。

藝考現(xiàn)場（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一方面，要改進傳統(tǒng)教學方法培養(yǎng)人才的模式，不僅有過硬的專業(yè)水平，還要適應市場變化提出的新要求。

南京大學周安華教授曾經提出，廣播電視編導專業(yè)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下幾近消亡，取而代之的將是多種媒介的編導工作。媒介日趨多元的智媒時代，編導面對的將是一系列媒介上奔跑著的影像、數(shù)據(jù)、信息流和人機協(xié)作的新局面，只掌握傳統(tǒng)的廣播、電視藝術的特征來進行創(chuàng)作的“編導人”將終被時代所淘汰。

另一方面，則要避免藝考因為對文化成績設置門檻較低，而導致的生源或者新生綜合素質不匹配等問題。

“很多人選擇藝考這條路其實是很盲目的，被低分誘惑或者被潮流裹挾，學生本身對所學專業(yè)沒有熱情，再加上轉化能力有限，就會導致誤招率比較高?！碧K凌云告訴毒眸，恰恰是因為這樣，很多人畢業(yè)之后選擇了轉業(yè)，“本質上對這個行業(yè)的發(fā)展沒有提供太多的幫助”。

藝考考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這些現(xiàn)實擺在行業(yè)與學界面前，也讓這次各界對于這次藝考改革的評價顯得十分割裂。從現(xiàn)實層面上來說，無數(shù)備戰(zhàn)了許久的藝考生，確實會受到不小的影響，難免會滋生一些不公平、造成一些犧牲。

但與此同時，很多人卻也堅信這種“斷腕式”改革的必要性，對于更多后來人來說，是一個重要的信號。正如北京大學考試研究院院長秦春華評價：“看似藝考在‘減負’，其實更像是在‘糾偏’?！?/p>

“建議大家在看清招生政策之后，好好思考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也重視文化課成績的提升，畢竟藝考=‘易考’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币晃粡臉I(yè)近十年的藝考老師如此對后來的學生們建議。

參考文獻：

1.《“云藝考”如何保障公平》 中國經濟網

2.《疫情之下藝考三大變化，如何應對？》 新華視點

3.《史上最難藝考，我給大家支支招》 幕味兒

原標題：《焦慮、迷茫、不公平？115萬藝考生的“新”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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