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 陳洪綬痛飲讀騷圖 上海博物館藏

拈花入瓶，源于1500年前的南京

鶯飛草長，花滿人間。

這個春天，南京人與花相伴。南京人愛花、賞花、更愛插花。

但卻很少有人知道，花之于南京人，有著更多的逸聞趣事，從古至今，源遠(yuǎn)流長。而這其中的歷史，在一本《拈花意》中娓娓道來。近日，記者聯(lián)系上該作作者南京學(xué)者薛冰，他告訴記者，原來拈花入瓶的插花活動，正是從南京開始！原來花藝，還有如此多鮮為人知的歷史故事。

清代 陳洪綬清供圖紙本

插花成為玩藝是男人興起的

一千年前，中國人已將插花、點茶、焚香、掛畫并舉為“四藝”。插花又是其中最少條件限制、最富自然意趣的生活藝術(shù)，入得宮廷，進得書齋，也安于茅舍，流布最廣。

古人習(xí)稱插花為瓶花、瓶供，是以瓶為概稱，在薛冰看來，“插花所用的容器，當(dāng)然不必限于瓶，瓷碗、陶缽、銅鼎、竹籃無不可用?！睆V義的插花，且包括插在頭上、佩在身上，甚或就持在手中，是名副其實的拈花。插于人身，也就是古人所說的簪花、佩花，在古時也是一種插花的藝術(shù)。

清代 陳洪綬 冰壺秋色圖 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藏

中國古時的插花活動，參與者并不分男女老少?！版l(fā)初覆額，折花門前劇”的，是女娃娃，“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鐘”的，是少年郎，“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花殘空折枝”，是剩女的吁嗟，“老子舞時不須拍，梅花亂插烏巾香”，是壯士的灑脫，“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yīng)羞上老人頭”，則是衰翁的感傷?！安寤ǔ蔀橐环N玩藝，更是男人興起來的，一度且曾是僧人的專長?！毖Ρ榻B。

那時男人簪花是一種地位與榮耀的象征。唐朝的簪花習(xí)俗更影響到了科舉，探花郎的名稱也是由此而來，亦稱“探花使”。到了宋代，簪花這一習(xí)俗已經(jīng)成了普遍現(xiàn)象。無論男女都喜愛簪花，王公貴族都如此推崇簪花，名人雅士、百姓自然跟著效仿。宋代簪花之風(fēng)極為盛行，從《宋史》上來看，簪花已經(jīng)成為當(dāng)時宮廷的一種禮儀。到明清時期，甚至發(fā)明出了一種可以以假亂真的通草花，這項技藝至今仍是我國的重要傳統(tǒng)技藝之一。

清代 陳洪綬策杖尋春圖 天一閣博物館 藏

就連大文豪蘇軾也是極為喜愛簪花這項習(xí)俗，寫下“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yīng)羞上老人頭。醉歸扶路人應(yīng)笑，十里珠簾半上鉤。”的名篇。

薛冰先生認(rèn)為：“簪花之俗歷久不衰，無論貴賤，也不分男女，不計老幼。只有所簪之花，隨著時節(jié)而變化，如春季多簪牡丹、芍藥、桃、杏等花，夏季多簪石榴、茉莉、素馨等，秋季多簪菊花、秋葵等，冬季多簪玉梅、雪柳、菩提葉等。這應(yīng)該作為中國插花傳統(tǒng)中重要的分支?！倍菫榱四茏尣寤ㄝ^長久地保持鮮艷，六朝時期，以器皿為承載的插花活動，也已顯露端倪。

清代 陳洪綬東坡圖

東方插花藝術(shù)起源于中國

然而如今提及插花，更多的人會想起日式插花?！安寤ㄓ谄鳎缃袷且环N藝術(shù)，花藝，有專門的協(xié)會和研究會，有規(guī)模宏大的展覽和賽事。日本人更尊之為花道，作為女子教育的必修課，新嫁娘可以不‘洗手做湯羹’，卻不能不亮相插瓶花。日本一些男性公務(wù)員，為了減壓而學(xué)習(xí)插花?！毖Ρ嬖V記者，種種原因讓世界誤以日本花道為東方插花正宗，“其實史有明證，日本插花源出中國。日本花道只是插花的重要支脈之一?！?/p>

而追溯這段歷史間，還有一段薛冰先生偶然間對插花產(chǎn)生興趣的故事。

清代 陳洪綬伏女受經(jīng)圖 遼寧省博物館 藏

“1996年6月，我在南京舊書市上，買到一本《家元四十一世專明瓶花之集》（封面簡署《專明瓶花集》），系明治三十年（1897年）家元四十二世池坊專正雕版刷印的‘非賣品’。當(dāng)時所看中的，只是一部尺幅寬大的版畫集，對于池坊、家元，都不甚了了，更不用說什么是立花了。書中所收錄的插花作品，多為皇室活動所用，如正月會、萬燈會、七夕會、古稀賀筵會等，以及日本天皇即位或去世時的靈前供花。這位池坊專明歷經(jīng)文化、文政、天保、弘化、嘉永、安政、萬延、文久八朝，主持花道的時間長達(dá)半個多世紀(jì)。這些都引發(fā)我的好奇，開始留心日本花道方面的書籍?！辈痪醚Ρ仲I到一種昭和年間由大日本華道學(xué)院出版的《初等池坊生花教本》，“書中明確說到日本花道開山鼻祖小野妹子曾作為遣隋使，從中國帶回了佛前供花技藝。也就是說，日本花道其實源于中國?！?/p>

而中國的插花足足比日本早了1000年以上，日本花道文獻中，從不諱言日本插花曾受中國的影響。明代張謙德的《瓶花譜》和袁宏道的《瓶史》這兩部著述，堪稱插花史上的經(jīng)典，它們影響到整個東方插花藝術(shù)的發(fā)展。

清代 陳洪綬煉芝圖

中國最早插花出現(xiàn)在南京

而促使薛冰“紙上談花”，在自己多年的研究之后細(xì)致寫下這部系統(tǒng)完備的中國插花史《拈花意》的，則是他所了解到的一段記錄在《南史》中的記載。

最早見于文字記載的器皿插花活動，發(fā)生在南朝宋末年，據(jù)《南史》卷四十四《晉安王子懋傳》記載：“晉安王子懋，字云昌，武帝第七子也，諸子中最為清恬有意，思廉讓，好學(xué)。年七歲時，母阮淑媛嘗病，危篤，請僧行道，有獻蓮華供佛者，眾僧以銅罌盛水漬其莖，欲華不萎。子懋流涕禮佛曰：若使阿姨因此和勝，愿諸佛令華竟齋不萎。七日齋畢，華更鮮紅，視罌中稍有根須，當(dāng)世稱其孝感?！?/p>

清代 陳洪綬和平呈瑞圖

“對于我來說，這段記載還有一種特別的意義，就是事件發(fā)生的地點，就在我長期生活的南京。”薛冰告訴記者，這段發(fā)生在1500多年前的插花記述，就在南京。

南朝齊晉安王蕭子懋，是齊高帝蕭道成之孫，齊武帝蕭賾的第七個兒子。因為母親病危，請來僧人行道，將蓮花插入銅罌中，以讓其不凋零?！皳?jù)《南齊書》卷四十，蕭子懋在延興元年（494年）被害，年二十三歲，其七歲當(dāng)在南朝宋順帝升明二年（478年）。時蕭道成、蕭賾父子已完全掌控朝中大權(quán)，正在做取而代之的最后準(zhǔn)備，蕭賾任侍中領(lǐng)軍將軍，不久又加督京畿諸軍事，其家宅妻子自然是在都城建康，今天的南京。第二年四月，宋順帝就把帝位禪讓給了蕭道成?！?/p>

清代 陳洪綬來魯直夫人像

同樣在南朝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插放仿制鮮花的情況。事見《南齊書》卷四十《竟陵文宣王子良傳》：“世祖不豫，詔子良甲仗入延昌殿侍醫(yī)藥，子良啟，進沙門于殿戶前誦經(jīng)，世祖為感，夢見優(yōu)曇缽華。子良按佛經(jīng)宣旨，使御府以銅為華，插御床四角?！?/p>

“齊武帝蕭賾病危時，召兒子蕭子良進皇宮陪伴，蕭子良讓僧人在窗外誦佛經(jīng)，蕭賾居然就夢見了優(yōu)曇缽花。優(yōu)曇缽花，完整的音譯是優(yōu)曇缽羅花，簡稱曇花，號稱三千年一開花。成語‘曇花一現(xiàn)’即源出于此。蕭子良便命人按佛經(jīng)上的描述，用銅制作了這種難得一見的花，插在皇帝御床的四角。這是永明十一年（493年）的事，距前述蕭子懋故事，僅僅十五年，可見插花活動發(fā)展之一斑。”薛斌介紹，“器皿插花的早期形態(tài)既是佛前供花，其首先流行于‘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建康城，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p>

清代 陳洪綬來魯直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