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林品是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的一名講師，博士畢業(yè)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的他，目前主要研究方向為文藝理論與大眾文化研究。與一般青年學者不同，林品身上有多重標簽。

他是一個哈利·波特迷、一個足球愛好者、還是一個Coser……由于常常Cos哈利·波特，很多朋友會親切地稱他為Harry。除了Harry，在他成長經(jīng)歷中，“萌”、“暖”或是“娘”等標簽也曾如影隨形。

標簽背后，不僅是他人經(jīng)年累月的偏見，也是林品從少年成長至今的反思之路。少年時期的林品曾由于性別氣質(zhì)被霸凌，這種經(jīng)歷也讓他開始思考人們習以為常的有關(guān)性別氣質(zhì)二分法（男性氣概/女性氣質(zhì)）的合理性。而跨越性別的角色扮演更像是將這場反思付諸于行動的實踐，在他看來，通過對認同、喜愛的虛擬角色的扮演，能夠讓我們突破“三次元生活”的種種限制，用自己的身體去體驗與眾不同的人設，同時在這個過程中發(fā)現(xiàn)不一樣的自己，發(fā)現(xiàn)個人氣質(zhì)乃至生命經(jīng)驗的多種可能性。

以下是林品的自述：

我的Cosplay體驗

我第一次看《哈利·波特》是在2001年。那時，書里的哈利11歲，我12歲。我看著哈利從11歲長到17歲，而我也在這個過程中讀完了《哈利·波特》的七本書，從12歲長到了18歲。書中的很多人物就像我的伙伴一樣，陪伴我度過青春的時光。當我感到迷茫和焦慮的時候，總是能夠從他們身上獲得勇氣和啟迪。

我第一次Cos哈利，是在高一那年，當時學校舉行詩歌朗誦比賽，絕大多數(shù)同學都選了文學史上的經(jīng)典詩歌作為朗誦篇目，而我卻撰寫了一首悼念哈利的教父“小天狼星”的原創(chuàng)詩歌。為了更好地進入情境、抒發(fā)感情，我決定穿扮成哈利的樣子去進行朗誦。當時，淘寶還不像現(xiàn)在這樣流行，我從一個如今已不復存在的網(wǎng)站購置了一套魔法袍、魔杖和圍巾，完成了我人生當中的第一次Cosplay。

那次朗誦爭議很大，有些老師覺得我是“奇裝異服”，也有些老師很欣賞這種形式。在那之后，學校里會有一些人在我背后“指指點點”，但也會有一些同學開始稱呼我Harry。

上大學之后，我遇到了更多同好，也參加了更多活動，既有學校社團的活動，也有全國性的哈迷活動。因為我的還原度比較高，所以在圈內(nèi)有了一點名氣?？赡芤彩且驗榻?jīng)常Cos學生時代的哈利，我給不少人留下了很“萌”的印象。

完成博士論文答辯之后，我收到了《一站到底》編導的微博私信，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所謂“世界名校爭霸賽”。那段時間剛好是我除了高考以外最清閑的一段日子，我就當作“畢業(yè)旅行”一樣，買票去了南京。

進節(jié)目組的當天，就有多位編導找我聊天，除了傳遞答題方面的相關(guān)信息，他們也和我溝通了“人設”方面的安排。作為文化研究方向的博士，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參與式的觀察者”，進入到這場娛樂工業(yè)的田野當中，目睹著巨大的工業(yè)系統(tǒng)如何通過事先設定好的臺本、精密而嚴格的控場以及敘事性極強的后期剪輯，為觀眾呈現(xiàn)出一個個戲劇化的場景和一個個標簽化的“學霸偶像”。

在這座打造“學霸偶像”“校園男神”的工廠里，我的給定人設是既“萌”又“暖”的“二次元博士”、“北大哈利·波特”，而節(jié)目組對于嘉賓臺本的設計、服裝造型的要求、出場順位的安排、答題資源的分配、錄制過程的控場、視頻素材的剪輯，都與這樣的“人設”掛鉤。

節(jié)目播出之后，我在微博上收獲了一波“新粉絲”。我到首師大之后，也常有同學對我說，他是因為喜歡《哈利·波特》或者看過《一站到底》，在聽我上課之前就已經(jīng)關(guān)注了我。

標簽的正反面

讀《哈利·波特》的時候，我非常喜歡的一位角色是哈利的黑魔法防御術(shù)老師萊姆斯?盧平。而在我成為老師之后，我也會希望自己能夠像盧平一樣，與學生保持一種平等而友好的交流，為學生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剛成為老師的頭兩年，如果有學生想要加我的微信，我一般都不會拒絕。在微信交流的過程中，我也會使用表情包和顏文字，也會點贊學生的朋友圈。因為這樣的緣故，不少學生可能會覺得我的確很“萌”，沒有架子。但其中一些學生對于“萌”的想象，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是由媒體塑造出來的，這種標簽化的想象有時也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困擾。

有一次，一個自稱是我“粉絲”的學生跑來找我，要我給她所在的社團辦一場講座。在溝通的時候，我就講座的時間、內(nèi)容和方式，提出了一些意愿。但是，對方并沒有對我的意愿給出反饋，而是在若干日子之后，把她單方面敲定的安排直接告知我，這時，距離她選定的講座時間已經(jīng)不剩幾天了。

對我而言，溝通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在盡可能滿足對方的要求時，我也希望對方能尊重我的意愿。然而，當我向她解釋她的活動安排是如何與我的行程規(guī)劃相沖突時，她卻非但沒有表現(xiàn)出傾聽的耐心，反而表達出這樣一種態(tài)度：別再推辭啦，你不是“暖萌”的“小哥哥”嗎？

這樣的遭遇讓我有點哭笑不得。我很想說，即便我是霍格沃茨的魔法師，我也不可能充當“有求必應屋”呀。更何況，我只是麻瓜世界的一介凡人，既不是鄧布利多，也不是AI Siri。

類似的事件不止發(fā)生過一次，以至于我不得不對此有所反思，這里的問題不僅包括如何處理師生關(guān)系，而且也涉及標簽化認知的正反面影響。

不得不承認，在今天這個信息過載的時代，標簽的確能夠讓一個人在不斷更新的海量資訊中變得更加具有辨識度，讓人們在社交網(wǎng)絡中簡潔快速地識別彼此。但與此同時，標簽化的認知方式又往往會像《三體》里的二向箔一樣，對豐富立體的社交對象構(gòu)成扁平化的“降維式打擊”，甚至有可能讓某些主觀成見與刻板印象阻礙了人與人之間的深入交流。

我的慶幸與遺憾

除了“萌”之外，我還曾經(jīng)因為另外一個標簽遭遇過困擾，那就是“娘”。

現(xiàn)在回想起來，中學時代其實是相當殘酷的。除了那種會被老師們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這樣的話語來大加渲染的應試教育競爭之外，校園內(nèi)外還有各式各樣“以多欺少”的霸凌。

讀中學的時候，我曾給自己做過一個或許有些特別的造型，沒想到就這樣“玷污”了某些人四處巡視的眼睛。有一天，我獨自走在放學的路上，突然被一群高年級的男生拖到學校旁邊的小巷子里毆打，當雨點般的拳腳砸下來時，嘲罵與恐嚇也隨之而來：“知道為什么打你嗎？就是因為看你不爽！長得這么‘娘炮’，還這么愛打扮，再看到你這樣，見你一次就打一次?！?/p>

當時勢單力薄的我沒有能力做出還擊，但即便我做出了所謂的“還擊”，也不過是讓自己陷入到自己所厭惡的行為邏輯里罷了。

令我慶幸的是，我比《少年的你》里的陳念更為幸運，我有機會順利地通過高考，來到她夢寐以求卻失之交臂的北京大學。但令我遺憾的是，《少年的你》所描繪的霸凌，不僅是我曾經(jīng)親歷的往昔，似乎也是我今日依然在見證的現(xiàn)實。

與此相關(guān)的遭遇還有很多。比如，我曾經(jīng)在田徑運動會的熱身區(qū)遭遇這樣的嘲諷：“長這樣還來跑800??？”隨后，我就在800米的比賽中把嘲諷者甩了100多米。我曾經(jīng)在拒絕灌酒之后遭遇這樣的揶揄：“酒都不喝算什么男人？”不久之后，我就在足球場上把那個逼酒者突得暈頭轉(zhuǎn)向。

諸如此類的荒誕經(jīng)歷，讓我不得不去思考這樣的問題：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執(zhí)著于在所謂的“爺們”或者說“男性氣概”與所謂的“娘”或者說“女性氣質(zhì)”之間建立二元對立的等級差序？他們又是依據(jù)怎樣的判斷標準來劃定所謂的“爺們”與“娘炮”的？他們的判斷標準與劃分依據(jù)是否存在著自相矛盾的悖謬之處？他們給這些詞語所填充的內(nèi)涵、所賦予的價值評判是否存在著不合理的地方？當這些詞語被運用到我們的生活當中，由此攜帶的主觀成見與刻板印象是否加劇著社會上的不平等與暴力？這樣的現(xiàn)實是否應該被改變，能否被改變，如何被改變？

令我慶幸的是，在考入北大之后，我能有機會遇到很多同樣在思考這些問題的良師益友，能有機會學到很多相關(guān)的理論知識；但令我遺憾的是，對于充斥著各種不平等的現(xiàn)實，我依然常常深感無能為力。

在很多時候，我都只能再度溫習《熔爐》里的那句著名臺詞，借以安慰自己：“我們一路奮戰(zhàn)，不是為了改變世界，而是為了不讓世界改變我們”。

生生不息的角色扮演

回到Cosplay的話題。就我的體會而言，Cosplay不僅是一項文化消費或者休閑娛樂，它也可以與我提到的那些問題發(fā)生關(guān)聯(lián)。當然，我必須指出，對于Cosplay玩法的運用，特別是一些高度商業(yè)化的逐利的運用，的確有可能會參與固化某些既存的性別刻板印象。但是，在另外一些條件下，Cosplay 同樣有可能轉(zhuǎn)化為某種改變現(xiàn)實的嘗試。

2017年夏天，我曾經(jīng)參加過一場以“消除性別歧視”為主旨的“性轉(zhuǎn)”Cosplay展示活動。所謂“性轉(zhuǎn)”，指的是轉(zhuǎn)換性別，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男扮女裝，女扮男裝。

在我看來，這種活動最大的意義是，它作為一種集體參與的節(jié)日儀式，不但可以如活動發(fā)起人所言，讓我們“發(fā)現(xiàn)世界上另一個自己”，而且可以讓我們發(fā)現(xiàn)世界上還有很多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不僅僅是Cosplay的同好伙伴，不僅僅是二次元文化的同好伙伴，而且是認同并追求“性別平等”的伙伴。

按照我的理解，“性別平等”——特別是多元性別平等——不僅是在解放異性戀女性和LGBT人群，事實上也是在解放異性戀男性。因為，個體與個體之間會由于先天稟賦因素和后天經(jīng)驗因素而彼此差異，這些彼此差異的獨特個體則會形成這個社會潛在的豐富多彩的多樣性，但是，那種過時而僵硬的性別角色規(guī)范卻會對此構(gòu)成強制性的壓抑，這不僅是對女性和LGBT群體的潛能的壓抑，其實也是對眾多異性戀男性的潛能的壓抑。

我始終相信，理想的社會狀態(tài)應該是尊重差異、包容多元的。尤其是在從“工業(yè)文明”向“后工業(yè)文明”的轉(zhuǎn)型進程中，即便是從解放創(chuàng)造力和生產(chǎn)力的角度上說，一個多元而平等的社會也是我們應當追求的。

而在我的期望中，如果我們能夠?qū)osplay活動與恰當?shù)奈幕U釋相結(jié)合，那么，“性轉(zhuǎn)文化”是有可能對傳統(tǒng)的性別刻板印象、性別角色規(guī)范構(gòu)成沖擊，有可能借助互聯(lián)網(wǎng)絡的傳播效應，促發(fā)更多人對性別氣質(zhì)的流動性與多樣性展開認知和討論，進而有可能通過良性的公共討論，推動性別觀念的轉(zhuǎn)變與社會包容度的提升的。

對我來說，Cosplay——以及意義更為寬泛的“角色扮演”——最有趣的一點是，它讓我們可以突破“三次元生活”的種種限制，代入到我們認同、喜愛的虛擬角色中去，用自己的身體去體驗與眾不同的人設，同時在這個過程中發(fā)現(xiàn)不一樣的自己，從而拓展個人氣質(zhì)乃至生命經(jīng)驗的可能性。

我最喜歡的中國古代思想家是莊周，因為這個緣故，我在《王者榮耀》里最喜歡選用的英雄——或者說，是唯一會使用的英雄——也是莊周。我特別喜歡莊周的那句角色臺詞：“蝴蝶是我，我就是蝴蝶”。而在“二次元”或“二點五次元”的幻夢時空中，我也可以在不同的時機、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語境中說：“秋葉留未穗是我，我就是秋葉留未穗?！薄斑h坂凜是我，我就是遠坂凜?！薄安L水門是我，我就是波風水門?！薄皹晬u圣護是我，我就是槙島圣護?！薄?/p>

最重要的是，這里的“我”，并不是封閉的、自足的，而是開放的、流動的，是陰陽相推、剛?cè)嵯嘁椎?。有道是：“生生之謂易”、“易以道陰陽”。在這種陰生陽、陽生陰、生生不息的變化當中，我們的生命、我們的世界就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我們共同的夢想

在我的心目中，我的偶像都具有陰陽相推、剛?cè)嵯嘁椎奶刭|(zhì)。

比如，我最喜歡的NBA球星庫里，他可以既是“萌神”，又是“全票MVP”。再比如，我最愛的球員C羅，當他還是紅魔曼聯(lián)的“小小羅”時，我就曾見過無數(shù)“黑子”以鄙夷的口吻說他是個“娘炮”；但是，只要你真的了解并且真心熱愛足球這項運動，你就不得不承認，C羅已經(jīng)一次又一次證明，他可以既是一個愛打扮的美男子，又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句古訓在當今世界足壇最為完美的詮釋者。

我的博士導師戴錦華教授，也是我的偶像。柯勒律治曾寫道：“偉大的靈魂總是雌雄同體、兼具兩性的?！保ˋ great mind must be androgynous）而在我的心目中，戴老師就同時兼具那種被一些人稱作“男性氣概”的人格魅力，以及那種被一些人稱作“女性氣質(zhì)”的人性光輝。

戴老師曾在談及她的夢想時這樣說道：“我夢想的世界里，人們都尊重差異，不會用自己的標準臧否別人，試圖暴力改變別人。我夢想的世界里，我會一直擁抱夢想?！边@段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這不僅是她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

事實上，懷抱這樣的夢想，也是我熱愛《哈利?波特》的最重要原因之一。我曾經(jīng)有幸就自己關(guān)心的問題，當面請教過《哈利?波特》與《神奇動物》系列電影的制片人大衛(wèi)·黑曼先生。黑曼表示，他希望觀眾不僅能夠在觀影過程中感受到美輪美奐的視覺特效、有趣有愛的人物角色，還能夠從電影中領會到J.K.羅琳想要傳達的主旨。按照黑曼的歸納，貫穿其中的主旨就是“包容，擁抱差異”（tolerance, embracing people who are different），以對抗種種偏見和歧視。而在我成為文學研究者和青年教師之后，我也一直試圖通過自己的解讀與教學，將這樣的理念傳遞給讀者與聽眾。

我曾經(jīng)試圖在《一站到底》的舞臺上加入“女性主義”和“HeForShe”的表達，卻被節(jié)目組的編導以“這個太深了，觀眾看不懂”為由拒絕。但令我感到慶幸的是，我挑選并推薦的幾句北大校友名人名言，既沒有被編導排除出臺本，也沒有被剪輯師狠心剪掉。在這里，請允許我再次引述費孝通先生的那句名言，作為這場自述的結(jié)語：“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