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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防疫調研|鄂東南宗族型村莊的防疫生活
在湖北農村,面臨硬件上醫(yī)療資源與衛(wèi)生條件有限,軟件上基層治理能力不足等情況,盡管全民動員的背景下,軟硬件有所改善,但依然不能滿足基本需求,面對疫情的肆虐與威脅,村民基本上采取了居家隔離的措施與行動,且在湖北省新冠肺炎防控指揮部發(fā)布農村防控工作“13”條前,很多村莊就實施村莊封閉管理,切實切斷病毒的傳播途徑,保護自身、家庭和村莊的安全。
筆者所在的村莊是鄂東南地區(qū)的一個非典型的宗族型村莊,位于幕阜山脈北部,地處兩個鄉(xiāng)鎮(zhèn)之間,是連接兩個鄉(xiāng)鎮(zhèn)的必經通道。目前約有戶籍人口2300人,400戶。在疫情向地區(qū)縣市擴散的背景下,村兩委干部適應形勢,采取相對積極的態(tài)度與舉措。村民也從最初的無動于衷到中期的理性主動,適應非常時期的環(huán)境,實現了日常生活的自主轉變與再造。
筆者所在的村莊有十幾個自然灣構成,村民以自然灣為中心形成“大雜居,小聚居”的空間居住布局,相比于城市人口的高度密集,農村居住相對比較分散。村民生活軌跡從內向外逐漸擴散,呈現出以“家庭-灣-村”為基本架構的層級性特征。 村民平時更多是以面對面交流為主,以非面對面為輔。據筆者統(tǒng)計與觀察,目前約90%的家庭至少有一部手機,70%的村民都有一部手機,手機的使用成為村民生活的一部分。
非常時期村民生活的轉變與再造
在疫情蔓延與擴大背景下,村民逐漸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紛紛采取居家隔離的自主措施。同時,村民自主適應了當前非常時期的社會環(huán)境,短短的兩三天內就轉變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方式,重構了一套的新的日常生活方式,避免了因疫情所導致的不適應,進而對村莊社會秩序的沖擊。
從生活軌跡看,由于采取居家隔離措施,村民日常生活的地理空間受到極大壓縮,交往活動也受到很大的限制,以“家庭-灣-村”為基本架構的層級性特征的生活軌跡自然而然發(fā)生改變。這種改變是村民遇到外在的壓力而產生的自主收縮,并沒有擾亂村民的生活。村民的生活空間收縮到家庭,村民90%的生活都是以此為基礎展開的,還有10%主要是偶爾去小賣部購買生活必需品,兩三天去一次菜園采摘蔬菜等。
“留守家里睡,廚房一日三餐,門前屋后走,暖房烤烤火”成了村民日常生活最鮮明的描述。可見,村民的生活軌跡基本上是圍繞著臥室、廚房、門前屋后和暖房四點展開,這種活動空間是比較大的。村莊的房屋通常都是單家獨棟,面積較大,除了房屋本身,還有很多附帶的空間,比如筆者所在村莊每家房屋面積普遍約140平方米,門前屋后包括院子約有200平方米。村民生活軌跡的地理空間雖然縮小了,但是在有限的地理空間里村民的自由并沒有降低。
從交流方式看,村民面對面的交流方式明顯減少,僅僅限于家庭成員之間和左鄰右舍。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村民間的日常交流就受到阻礙,在這個過程中,非面對面交流方式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成為了與村灣其他村民相互聯(lián)系與交流的主要方式。非面對面交流主要是以手機為載體,以微信、電話等APP為工具。
作為一種之前被大量閑置的現代化交流工具,手機迅速成為村民日常交流的重要媒介,村民有效使用程度大大提高。根據日常的觀察與交流可得知:一是使用時間大幅度增加,村民每天花在手機的時間一般在4-6個小時,二是使用功能被更多“開發(fā)”。手機不僅是通訊工具,也成為了消遣工具。
從交往活動看,村民迅速重構生活交往空間:
一是圍著爐火營造家庭氛圍,全家相守交往難得,可貴可親。村民互相串門,圍著暖爐烤火是冬天里比較普遍的事情,如今一家人圍著爐火成了極其重要的生活方式之一,相比之前的六分之一,現在生活的四分之一都是以此展開的。在筆者所在的村莊,家庭形態(tài)大多是以分而不分為主,過年期間回家,子代的日常生活都是圍繞著以父代為主的大家庭,通常一個大家庭人口達到六到八人,家庭成員的內在交往成了重要的交往方式,他們一起共同進餐,經常討論家長里短、孩子教育、學業(yè)工作等,現在有關疫情的發(fā)展情況也成了關注的焦點話題。與此同時,他們還有很多自娛自樂的方式,比如說一家人打點小麻將或者打撲克,不論輸贏,重在消遣娛樂,甚至還一家一起包餃子,做包子。家庭的生活氛圍并沒有因為居家隔離而降低,反而更加濃厚,相互間更加親近和睦了,如父親所說“因為難得,所以可貴,所以可親”。
二是門前屋后沐浴早春的陽光,接受春天的美好饋贈。雖然活動空間受到壓縮,村民還可以有新花樣。“春明景和,惠風和暢”,村民閑坐在門前屋后聊天談心,或者在那里走動走動。沐浴早春陽光,呼吸著早春的空氣。甚至還會有人來幾句歌曲,冷清的世界又充滿了活力與生機。這種田園式的消遣方式,算不上多么高雅,卻顯得異常舒適,極大緩解局家隔離的煩躁與無奈。“真舒服,好開心”這是出自村民內心的聲音。
三是電話等互聯(lián)互通作用凸顯,延續(xù)與維持原有的生活交往空間。各種拜年活動,人情活動取消后,村民通過直接電話或短信的方式互相問候問好,表達新年祝福。親朋好友間的交流反而更加頻繁,如筆者母親往年春節(jié)與小姨電話聊天一般三四天一次,每次十幾分鐘,現在通常一兩天就有一次,時間通常是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母親說“以前有事就打電話,現在沒有事也要想點事來打電話?!?/p>
四是微信、抖音等各顯神通,構建與擴大新的生活交往空間。雖然村民早開始使用微信、抖音等,但在生活交往中是很小的部分。目前大部分村民手里幾乎離不開手機。以微信、抖音、騰訊優(yōu)酷等APP為載體,手機成了村民構建與擴大新的生活交往空間的重要媒介?!八⒍兑?、玩微信”成了村民的新愛好,是村民生活消遣的補充劑:一是瀏覽網頁或看短視頻,根據自己的愛好獲取外界的各種信息,目前最多的就是有關各種疫情的新聞報道;二是網上聊天。網上聊天主要借助微信。由于語音聊天門檻低,基本上都會使用,非常方便快捷,各種開玩笑,各種閑聊都層出不窮;三是發(fā)布信息。自媒體流行的現代化社會,村民也會發(fā)布各種抖音視頻,還有照片,包括生活日常、田園風景、廣場舞等,分享生活滋潤樂趣與美好,即使疫情還在蔓延,生活還得繼續(xù)。通過網絡構建出一個虛擬的生活交往空間,形成人與人的網上互動行為。
村民日常生活的重構與村莊的穩(wěn)定有序
村民的日常生活得以再造與重構,從而避免居家隔離后村民日常生活的無所適從,進而形成對村莊秩序的挑戰(zhàn)。這意味著村民從來不是一個被動的接受者,而是一個自主的適應者。
其更深層次邏輯在于三點:一是非常時期的疫情的死亡威脅成為村內的主要矛盾,為村民的主動轉變提供了基本前提。二是村莊內生的社會力量與自然條件優(yōu)勢,賦予村民相比于市民更多的自由活動空間與生活空間,從而呈現出在面對突發(fā)事件時,村民自主的彈性與韌性。三是現代化所內涵的技術與知識的下鄉(xiāng),為村民運用新的交流工具進行社會交往提供了技術條件,從而能夠構建新的生活交往空間,滿足村民的基本的需求。
在三者的綜合作用下,村民能夠理性主動與從容應對,并沒有因為日常生活秩序的突然改變,而出現極度無聊的狀態(tài),或者完全泰然自若的狀態(tài),而是主動轉變與適應非常時期的社會環(huán)境,在原有日常生活秩序的基礎上,重構新的日常生活秩序,進而維持了村莊社會的穩(wěn)定。
進一步反思,在面對類似的突發(fā)事件時,如何理解村莊穩(wěn)定的可能性問題。這可以從上述三點作用的差異性加以分析,第一點是非常時期的特點,比如重大疫情、社會危機等,上升為村莊主要矛盾,構成村莊應對的關鍵與核心;第二點是農村客觀存在的優(yōu)勢,比如地理空間、農業(yè)生產等,是應對突發(fā)事件的物質基礎與空間條件;第三點是農村現代化的趨勢,比如手機網絡技術下鄉(xiāng)、交通的發(fā)達等,在面對現代化問題的新方式與新手段??傮w而言,第一點是首要的,第二點和第三點是基礎的,在具體內容與方面存在差異。因此,抓住其中的不變量與變量,既要有宏觀視野,又要有微觀觀察,從而正確分析類似事件背景下,村莊作為穩(wěn)定器的可能性程度及大小。
(作者夏日系武漢大學中國鄉(xiāng)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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