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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村話:一座城前生今世糾纏共生的進化樣本
“城中村”在當下的中國已然成了一種普遍存在的景觀。大大小小的城市幾乎都在近十幾二十年當中蹭蹭地長著個頭,擴張著邊界,席卷淹沒著村莊。這個變遷的過程像史詩一般宏大,可說是中國幾千年歷史從未有過的山河巨變,滄海桑田。而在所有這些城市當中,深圳無疑是最為典型的一個。40年前,深圳還是一個小“漁村”,而今竟成為一座與北(京)上(海)廣(州)齊名,人口超過2500萬的大都市。這樣的城市進化史,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奇跡。
用影像來記錄這種變遷可能是最直接最方便的方式了。無數的攝影師在做著這項工作。關于村里的市井百態(tài),關于村城沖突共生的更新與拆遷,關于我們留在村里融入城市的記憶,等等??上易陨鲜兰o90年代初下海落腳深圳,前二十年一直在忙于生計,并沒有從一開始就有影像記錄的自覺,待終于掙脫出來,才發(fā)現身居其中的我,已經不識深圳真面目了。
于是就想,何不去尋找隱藏在石屎森林里的“城中村”,給這些村拍一些肖像呢?日積月累下來,在跑遍深圳各社區(qū)拍攝了近200個原自然村后,便有了這組“深圳村話”。
其實深圳從2004年起就已經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自然村落和村治組織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化改造后的集體股份公司和新型社區(qū),但這些社區(qū)依舊保持著傳統村落的村(居)民自治模式。村城之間看似已合二為一,卻有著明顯而又隱晦的邊界?!霸用瘛焙汀白庾】汀眱蓚€群體所代表的本土文化與移民文化、主流文化與亞文化、傳統農村文化與現代都市文化的二元世界,在城中村沖突并融合。對無數外來的租住客來說,城中村只是其夢想的暫時棲息地。而對于那些原居民,這里則是他們的根。他們既享受村外世界蓬勃發(fā)展所帶來的紅利,又躲進村里成一統,固守并偏安于這座精神上的土圍子。
廣場、牌坊、宗祠、家廟以及各路神仙普遍存在于城中村中,有的奢華,有的寒酸,俱都是原居民獨特的文化符號。宗族崇拜、土地崇拜、金錢崇拜和權力崇拜,無不在這些符號里一一得到安放。廣場是聯系村與城市的紐帶,也成了環(huán)境逼仄的村里人休閑、鍛煉、信息交融以及公共活動的唯一場所。村里的眾生萬象,在廣場這個舞臺紛繁鮮活地呈現。
牌 坊

牌坊是村的大門,村的邊界,是向外界宣示村的領地主權的象征。牌坊也是實力的彰顯,牌坊上的楹聯則是村民精神的訴求。
皇崗村牌坊,雕梁畫棟
丁頭村牌坊,市井熱鬧
崗廈村牌坊崗廈村文氏以文天祥為祖宗,牌坊后有文天祥紀念浮雕墻,村名及楹聯為該村文氏同宗書法家文懷沙所書:
崗嶺橫空丹心著史浩然正氣行天地
廈宇連云朱筆繪彩錦繡叢里起鳳麟
黃貝嶺村牌坊這是舊村改造后重修的,高大氣派:
貝嶺茂林百尺壁梧日麗風清鳴彩鳳
石潭佳水千重錦浪時和世泰耀蒼龍
低山村牌坊低山村的牌坊也低一些。雖然已經有過一次喬遷之喜,但要翻新高大起來恐怕得等到第二次喬遷了:
低谷喜遷喬燕舞鶯歌開放春天普大地
山村鐘毓秀民康物阜革新花發(fā)日光華
田心村牌坊這個仿凱旋門的牌坊,算是中西合璧的另類了
宗 祠
宗祠是城中村原居民宗族崇拜的精神家園。深圳的傳統村落以客家人為主,大多一村一姓一宗祠,也有一村多姓多宗祠的。有宗祠拜祭的姓氏在深圳發(fā)現有50多個,黃、文、陳、曾、吳是大姓,有多村多個宗祠。有的同姓同宗,比如鳳凰村和崗廈村文氏,都說是文天祥的后代,皇崗村和水圍村莊氏,都自稱是莊子的后裔,玉律村和新橋村曾氏,則把宗圣曾子當成先祖。但也有同姓卻不同宗的,上沙村與下沙村緊挨著,都是黃氏,但宗祠里的姓氏淵源全然不同。宗祠制式與宗族的經濟實力直接有關,但無論豪華或簡陋,宗祠里先祖神位總是按對家族繁衍貢獻值大小而不是簡單按序列來排列。宗祠前的楹聯大抵是“福源綿長澤被后世”之類的意思,但各有不同,有的會嵌入一個純地理名詞如“濟陽”、“廬江”、“隴西”,料是其先祖的發(fā)源地。
皇崗村-莊氏祠堂
步涌村-江氏大宗祠
?下沙村-黃思銘公世祠,及在廊下酣睡的人
羅田村-韋齊賴公祠,及在廊下打牌小賭的人
俄地嚇村-陳氏宗祠,及祠堂前初來乍到的外來打工者
六約村-李氏宗祠,燃放鞭炮祭祖的人諸 神

各路神仙分布在村里。既有佛教的佛祖、觀音、彌勒佛、善財童子,也有道教的福祿壽、八仙,甚至有印度教與小乘佛教的四面佛。除了這些,信俗淵源的神仙也很多。比如媽祖(天后),是深圳這個沿海地區(qū)常見的神。下梅林的龍母宮供奉的龍母,上村仙姑廟供奉的陳仙姑,都是一方的大神。更世俗一點的土地神,則有著多樣的名字:福德老爺、土地公公、大王伯公、護圍土主等,并以多樣的面貌有時甚至只是一個牌位面世。加上家廟里本族的神仙,諸神們一起庇護著這方水土這方人。
原居民往往并不是某宗教某神仙虔誠如一的信徒,這不妨礙他們信奉在他們地盤上所有的神仙,甚或只是村里一棵古老的樹。這種信仰是世俗的,也是包容的。正如一首古祭詞說: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古靡今。
媽祖、龍母、仙姑和財神
在原居民的潛意識里,土地神有著至高無上的神力,或許與這方土地的特殊魔力有關系吧
臥佛與壽星,瘸狗與老人
龍母宮,一位女子拿著卜掛在香火上繞了三周,跪下虔誠祈禱后扔下,期待著一個上上的命運。《深圳村話-諸神》視頻流完整版(時長13分20秒)廣 場

因為深圳的城中村大都是由握手樓組成,環(huán)境十分逼仄。因而城中村廣場成了村里人休閑、鍛煉、信息交融以及公共活動的唯一場所。它是一個舞臺,村里的眾生萬象,在這個舞臺紛繁鮮活地呈現。它又是一個紐帶,將城中村與其宏大的背景——這座城市聯系了起來。
水圍村文化廣場
塘下涌村文化廣場
上合村文化廣場
南嶺村文體中心
白泥坑村文化廣場,正在舉辦幼兒園的畢業(yè)禮
下沙村文化廣場,正在舉辦的黃氏宗親會及千席萬人大盆菜宴
戲臺上,皇帝端坐,歌舞升平
現實中,廣場舞熱鬧非凡《深圳村話-廣場》視頻完整版(時長12分22秒)
深圳城中村,既是深圳的前世深圳的“根”,也是深圳今生的另一番模樣。它似乎與深圳的現代化形象相悖,但又確實與這座城市交織,沖突并共生著,構成了奇特而魔幻的景觀。
中元節(jié),給逝去的親人作為住在“村”里的新深圳人,我習慣于以外來者的身份去審視村里的一切。但還是有個場景讓我打破了這規(guī)矩并介入進了畫面:那是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我在給逝去的親人們燒送紙錢。早有大姐、二姐,這幾年又有母親、二哥、父親先后離我而去了,想來很是惆悵。以前我要開車四處尋摸空曠的地方完成這件事,但附近空地越來越少,也不安全。自從幾年前發(fā)現村里這個正規(guī)“郵局”后就固定在這兒了,只是我從沒收到這些親人給我托夢的回復。
茫然四顧,我只好把這“村”當做家罷。
歡迎來到深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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