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臺風(fēng)“海貝思”登陸日本后，目前已造成11人死亡，126人受傷，15人失蹤。除了人員傷亡，日本部分區(qū)域已經(jīng)斷電，超過300萬人從居住地中撤離。

日本氣象廳12日晚稱日本“正在經(jīng)歷前所未有的大雨”，呼吁民眾“以保命為最優(yōu)先”。巨大的雨量使得日本洪水泛濫，多地被水掩埋，大量群眾正在等待救援。如此場景難免讓人想到8年前的日本3·11地震，當時，日本東部近海區(qū)域發(fā)生地震，引發(fā)高達40米的巨大海嘯，并導(dǎo)致了福島核泄漏事故。

臺風(fēng)“海貝思”過后

臺風(fēng)“海貝思”正在慢慢退去，3·11地震也成為歷史，但對于曾經(jīng)身處其中的人來說，海嘯的破壞力永世難忘，甚至?xí)玫健暗鬲z”“原子彈”這樣的詞。在3·11地震后，英國記者理查德·勞埃德·帕里歷時6年走訪幸存者，將這場災(zāi)難記述凝結(jié)為《巨浪下的小學(xué)》一書。本文從親歷者角度回顧海嘯的巨大破壞性，選自《巨浪下的小學(xué)》一書。

《巨浪下的小學(xué)》

今野仁美第二天一早終于來到學(xué)校。那是2011年3月13日，星期日。

以往，從入釜谷步行過來只需要20分鐘，可是這次仁美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克服洪水和各種殘骸的阻礙，沿著山腳下的路小心翼翼走到學(xué)校。沿路可見各種房屋的殘骸——那些房子被海嘯掀起后又重重跌落在地——倒扣在地上的支離破碎的轎車和貨車，以及微不足道的家庭用品：鞋、濕淋淋的衣服、炒菜鍋、茶壺和勺子。大片斷裂的松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場面之混亂難以用語言形容。松脂的氣味與黑色淤泥的腐敗臭味混合在一起，給所有沒有浸泡在水里的東西染了一層味。曾經(jīng)矗立在這里的房子，全部被徹底沖走，一點殘渣都不剩。

仁美終于艱難跋涉到新北上大橋旁內(nèi)陸道路與河畔高速公路的連接處。這座大橋最北面1/3長度的橋面——跨度約200碼——已經(jīng)垮塌，消失在滔滔河水中，只剩下混凝土樁立在水中。公路從這里開始向釜谷蜿蜒而去，那是一個典型的日本村莊，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和屋頂上鋪著瓦片的傳統(tǒng)木屋混雜在一起。就在兩天前，除了大川小學(xué)的屋頂，所有一切都還在這些建筑和周圍種植的櫻花樹的掩映之下。

即使是今天，仁美第一個看見的也是學(xué)校，或者說是學(xué)校的輪廓。它被一堆棱角分明、相互聯(lián)結(jié)的東西包裹著，那堆東西大小不一——樹干、房子的托梁、船、床、自行車、棚屋和冰箱。一輛扭曲的轎車從樓上一間教室的窗戶伸出一截來。遠處100碼的地方，一座單體混凝土建筑——村里的診所——仍然立在那兒，這段路半中間的位置還豎著一座細鋼條搭建的信號塔?？墒牵鹘稚系姆孔?、通往主街的巷道及其兩旁的住宅和商店，都已不復(fù)存在。

3·11地震后

釜谷周圍是一個個小村子，更遠處是一片片稻田，低矮的山丘，蜿蜒的河流，最后則是太平洋。遠處河口處有一片海灘，深受沖浪愛好者和游泳愛好者歡迎，那里還有一片茂密的松林，既是防風(fēng)林，也是休閑好去處。但現(xiàn)在，2萬棵松樹被連根拔起，卷到3英里外的內(nèi)陸，在那里散發(fā)著它們獨有的味道。村莊、小村子、稻田以及陸地和大海之間，其他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沒有照片能記錄這種景象，連電視臺也無法記錄這場災(zāi)難的全景。毀滅的味道從四面八方涌來，有時候遠超目之所及的范圍?！澳蔷褪堑鬲z，”仁美描述道，“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掉下了一顆原子彈。”很多人都用了這個比喻，一點都沒有夸張。只有兩種力量可以造成比海嘯更嚴重的破壞：小行星撞擊或核爆炸。那天早上，長達400英里的海岸所呈現(xiàn)的景象，讓人想起1945年8月的廣島和長崎，只不過水代替了火，淤泥代替了灰燼，魚和淤泥的腥臭代替了燒焦的木頭和滾滾濃煙。

即使是最慘烈的空襲也還會留下被燒毀建筑的殘垣斷壁，以及部分公園和樹林，公路和鐵軌，田地和墓地。而海嘯沒有放過任何東西，沒有什么爆炸可以與它帶來的超現(xiàn)實破壞力相提并論。它把整片森林連根拔起，再把它們拋到數(shù)英里外的內(nèi)陸。它掀起路面的碎石，像舞動緞帶一樣甩來甩去。它把房子從地基處扯斷，把轎車、卡車、輪船和一具具尸體拋到高樓樓頂。

3·11地震后

一個叫阿部良助的男人跟仁美差不多同一時間到達釜谷。海嘯的時候，他的房子、妻子、女兒、女婿和兩個外孫女就在村里。阿部當時在城里的一個建筑工地工作，回家的路也被洪水泛濫的公路和斷橋阻斷。他到達村子的時候，兩名警察正站在村口。讓他驚訝和氣憤的是，這兩名警察雖然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但還是試圖阻止他進村。他一開始還跟他們理論，后來直接放棄，只是徑直從其身旁走過。

阿部、仁美和其他人都用了同一個詞來形容海嘯過后最初幾天的景象：地獄（jigoku）。說到這個詞時，他們腦中浮現(xiàn)的，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可怕的惡魔和駭人聽聞的慘烈酷刑。日本繪畫中有不一樣的地獄——冰與水、泥與糞攪成一團的地獄，畫中人物全都一絲不掛，被剝奪了所有尊嚴，散亂地躺在破敗不堪的平原上。

“我還記得，”阿部說，“那些松樹，還有淤泥和垃圾里露出來的孩子的腿和胳膊。”

阿部60歲出頭，是村長，也是一個建筑公司的老板，他是個講求實際、有行動力的男人。他開始把尸體一個個拽出來，擺在路邊。一開始，他就用手硬拽，后來他又趟水回到車里，再返回時手里多了一些工具。有些地方不能用鏟子，因為孩子的尸體被撤退的海浪沖到了一起，一個疊一個地緊挨著。

到了下午，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人加入。這是一項充滿未知的危險工作，因為沒幾處地面是牢固的。即使是在洪水退去的地方，腳下也是一層層濕滑、易崩塌的瓦礫。路面都是碎石，大部分都很鋒利，表面還覆蓋著污穢不堪的淤泥。男人小心翼翼地踏進這堆棱角鋒利的瓦礫，拖出樹干和斷掉的木樁、彎曲的波紋鋁板，撬開被沖毀的汽車車門。每當發(fā)現(xiàn)尸體，他們就會抬去橋?qū)γ娴囊粋€交通島，今野仁美和其他守在那兒的女人則會擺放好，再用從河里提來的渾水沖洗尸體?！爱斎粵]有什么可以蓋在尸體上，”仁美說，“我們從碎石堆里拖出一些床墊，然后把他們擺在上面，再用我們能找到的床單、衣服等蓋住?！彼齻冞€會小心地從尸體身上取下標有姓名和班級的方形書包——日本所有小學(xué)生都會背這樣的書包——就像處理這些孩子的尸體那樣小心。

沒有恐慌，甚至也沒有什么緊迫感。不可能找到任何活著的人了，大家對此心照不宣?！皼]有人只顧著找自己的朋友或?qū)O子，”阿部先生回憶道，“不管埋著的是誰，我們只是盡力拽出每一個人。所有男人都是一邊流淚，一邊干活。”

朋友、對手、鄰居、同學(xué)、點頭之交、親人、老情人——全都從這攤淤泥里被拽出來。

3·11地震后

第一天結(jié)束時，阿部挖出 10 個孩子的尸體。他們大多數(shù)失去了衣服和名牌，但他認出了其中的很多人。

當天下午，有人對阿部說看見了他的妻子文子。他急匆匆地趕到入釜谷，她就在那兒，和他的女兒一起，兩個人都沒有受傷?！昂沃顾闪丝跉?，”他說，“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們還活著。”可是，他的女婿和兩個外孫女仍下落不明。

他在村里待了 3 個月，一直在淤泥里搜尋尸體。突然有一天，有人把他叫到一個地方，只見那兒擺放著一具具等待清洗的尸體。其中就有他 10 歲的外孫女菜櫻。阿部一個人把她抬出來。她身上裹著厚厚的淤泥，阿部一開始沒有認出她。

一周后，他們找到了菜櫻 9 歲的妹妹舞，又過了一周，找到了她們的爸爸。“姐姐就跟平時一樣，”阿部告訴我，“很安詳，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是一周后—唉，那種情況下，過個 7天就能發(fā)生很大變化。”說完他流下淚來。

3.11地震后

海嘯未能波及距離此處 9 英里的內(nèi)陸地區(qū)，那兒有一座室內(nèi)體育中心，此時已經(jīng)成為緊急救援中心。各家各戶一家老小都睡在籃球場里，身上蓋著借來的毛毯和方形折疊紙板。紫桃佐代美的大姐主動到這兒來尋找外甥女，想把她帶回家。她是個精力充沛且令人敬畏的女人，她自己的家人都安全地生活在內(nèi)陸。災(zāi)難造成了極端的混亂，但人不會憑空消失。找一個人能有多難呢？

大川小學(xué)。

五年級。

紫桃千圣。

但是在擠進體育中心的人群后，佐代美的大姐沒有了自信。她發(fā)現(xiàn)有好幾百人跟她一樣，焦急地在一張張桌子、一個個避難所隔間和一塊又一塊布告牌之間搜尋。

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一無所獲，有人建議她去另一個地方看看，孩子或許在那兒。想到這種可能性，大姐不由感到一陣恐懼，她沒有勇氣一個人去。她叫上另一個姐妹，一起開車去了那兒，那里的查詢名單短得多，但只允許直系親屬進入。

于是，她又回去找到千圣的父親隆洋，把自己的發(fā)現(xiàn)告訴了他。

隆洋很快找到佐代美。她正待在廚房制作最后一批飯團。隆洋對她說：“孩子他媽，你準備一下吧。我們找到千圣了。”

佐代美告訴我：“聽到他的話，我當時就想動身出發(fā)。但我突然意識到可能需要為她準備點吃的，還要帶些衣服給她穿，還有很多其他需要準備的東西，于是我又趕緊把這些東西都收拾齊整?！?/p>

可隆洋說：“你不需要準備這些。只要跟著來就好?！?/strong>

佐代美對我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兩年了。她還記得自己上了車，卻完全不知道要被帶去哪兒，只是堅信即將與女兒團圓。

讓她略感訝異的是，車子沒有在收容避難者的體育中心停下來，而是沿著山路開到一個她非常熟悉的地方—佐代美和姐妹上過的高中，如無意外，千圣也將在這兒讀中學(xué)?！八麄冊谀抢镌O(shè)置了接待處，”她回憶道，“隆洋和我的姐夫站在那兒，好像在看什么文件。他們讓我待在車里。”

佐代美偷偷溜下車，跑進了學(xué)校，走進體育館。

“30 年來我第一次到那兒去，”她繼續(xù)說，“里面放著桌子和椅子。他們用塑料板把體育館的一部分隔開來。于是，我探頭往里看，只見地上鋪著藍色的防水帆布，上面擺放著一具具尸體，都用毛毯蓋著。”

這時一個男人向佐代美走來，手里還拿著一雙鞋?！澳侨藛枺骸惺裁磫栴}嗎？’沒什么問題。他手里拎著的是千圣的鞋。我看到鞋里寫著她的名字，是我親手寫上去的?！?/p>

這時隆洋走進體育館。他抱著一具尸體，并揭開了蓋著的毛毯。

“別過來?！彼麑ψ舸勒f。

“但我能看見。”她對我說。

她繼續(xù)說：“他揭開了一條毛毯，接著點了點頭，并對那兒的負責(zé)人說了些什么?？吹竭@一幕時我心里想：‘你點什么頭？別點頭。別點頭?！麄儾蛔屛疫M去，但我還是沖了過去。千圣就在那兒。她裹在淤泥里，全身赤裸?？瓷先シ浅Ｆ届o，就像睡著了一樣。我抱著她，把她扶起來，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可是她不答應(yīng)。我試著給她按摩，想要她恢復(fù)呼吸?？墒且稽c用也沒有。我擦掉她臉頰上的淤泥，又清理出她嘴里的臟東西。她的鼻子里也有淤泥，耳朵也是?？墒俏覀冎挥袃蓷l小毛巾。我不停地擦啊擦，毛巾很快成了黑乎乎的兩團。沒有其他東西，于是我只能用我的衣服繼續(xù)擦。她的眼睛半睜著—她睡覺時通常也這樣，睡得非常沉?xí)r就會這樣。但現(xiàn)在她的眼睛里有淤泥，而我既沒有毛巾也沒有水，我就用舌頭舔她的眼睛，想要清除掉那些淤泥，可是我怎么也舔不干凈，淤泥一直往外冒?！?/p>

（本文選自《巨浪下的小學(xué)》）

《巨浪下的小學(xué)》

[英]理查德·勞埃德·帕里 著

尹楠 譯

新經(jīng)典文化·文匯出版社

6年追蹤調(diào)查3·11地震：海嘯并不是問題所在，日本本身就是問題

??????這是一次本不應(yīng)該發(fā)生的悲劇，也是一個撕開日本社會精致表象的心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