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8月，美朝曾經歷“八月危機”。2017年的8月8日，朝鮮人民軍發(fā)表聲明，稱“正在慎重地考慮用‘火星-12’型中遠程戰(zhàn)略彈道火箭對關島周邊進行圍堵射擊的作戰(zhàn)方案”；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隨后宣稱將用“烈焰怒火”回擊朝鮮威脅，并發(fā)推表示“軍事解決方案現(xiàn)已完全就緒，目標瞄準，子彈上膛”。

三年后的今天，美朝類似的危機似乎也在醞釀之中。7月下旬，金正恩委員長相繼觀看了新建造的潛艇、指導了新型戰(zhàn)術制導武器和大口徑控制火箭炮試射，接著在8月2日、6日和10日分別指導各種新型武器試驗。特朗普總統(tǒng)一度對自己贊美有加，認為他阻止了朝鮮的核導試驗；如今，朝鮮的這些動作本應讓特朗普難堪，但他淡然處之，時刻弱化朝鮮武器試驗的影響。

美朝之間為何一方怒射不止，另一方淡然處之？特朗普8月10日的推文給出了有趣的解釋：金正恩委員長在試驗新型武器的同時，已經致函特朗普。金正恩在信中一再抱怨美韓軍演耗資不菲然無用途，對試驗短程導彈聊表歉意，愿意在美韓軍演結束后停止試驗并重啟談判。特朗普也覺得軍演既花錢又無用，希望在不遠的將來再次相約“不見不散”。他稱信件很長——紙短情長，三頁紙已算不短；同時祝愿無核的朝鮮前景不可限量。

最近半個月的美朝互動，完美展現(xiàn)了2017年迄今特金時代美朝關系所有特點：以朝鮮武器試驗與美韓聯(lián)合軍演為底色，特金兩位首腦“兩地書”頻繁訴衷情；雙方峰會貌似化解難題的“萬用靈藥”，但朝核問題迄今并無實質突破；特朗普時刻不忘給朝鮮“畫餅”，卻從沒因為任何非實質性棄核動作松動對朝制裁。

特朗普入主白宮后，美朝關系過去兩年半時間內的跌宕起伏，已經遠超過去的二十余年，特金時代是美朝關系的全新時代。那么，這種關系到底是武器試驗與聯(lián)合軍演展現(xiàn)出的“烈焰怒火”，還是兩國首腦鴻雁傳書體現(xiàn)的“卿卿我我”？

2017年，美朝之間曾經是“烈焰怒火”。2017年1月，特朗普正式接手朝核問題這個“燙手山芋”。在幾乎所有外交議題上，特朗普都是“逆”前任而行，惟獨在朝核問題從善如流，聽取了奧巴馬總統(tǒng)的離任建言。特朗普就任后采取的對朝政策，可謂奧巴馬對朝政策的強化版：用對朝極限施壓與接觸取代對朝戰(zhàn)略耐心政策；推動聯(lián)合國安理會通過四個制裁決議，其中三個涉及民生，而且愈發(fā)嚴厲；敦促所有國家嚴格執(zhí)行聯(lián)合國安理會決議，并不惜對任何可能涉嫌違背制裁決議的個人和實體進行制裁；動員多個與朝鮮來往較多的國家切斷對朝貿易，包括正常的經貿與人員往來；將航母和戰(zhàn)略轟炸機部署到東北亞地區(qū)，對朝鮮釋放軍事威脅信號。

金正恩委員長雖面臨重重壓力，但貫徹“并進”路線的決心不變，而“并進”的首要目標毫無疑問是完成乃至完善核導能力建設，有了可信、可靠的核導能力才可能有發(fā)展經濟的從容和自信。金正恩是這樣想、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在他接掌權力后，朝鮮先后進行四次核試驗，包括進行氫彈試驗；期間，朝鮮更是進行了頻密的導彈試驗。從2006年10月的首次核試到2017年9月的第六次核試驗，朝鮮用了較長的時間大致完成了研發(fā)核武器所必須的進程。從2006年7月的大浦洞-2導彈試驗到2017年的“3.18革命”、7月4日和28日的火星-14試驗，再到11月28日的火星-15試驗，朝鮮用了較長的時間大致完成了運載工具所必需的進程。

一位自信有能力解決過去二十多年幾位美國總統(tǒng)均未成功解決的朝核問題，另一位決心在較短時間內“完善國家核力量的歷史大業(yè)、火箭強國事業(yè)”；美國的施壓和朝鮮的核導試驗交替展開。特朗普與金正恩雖然政治議程迥異，但緊迫感大致同步。

2017年當兩位領導人開始遭遇，沖撞是必然結果。2017年，美朝之間“烈焰與怒火”，彼此攻擊互懟，相互威脅幾近兵戎相見。兩國的相互攻擊非常具有個人化的色彩，特朗普稱金正恩是“火箭人”“小火箭人”“瘋子”“又矮又胖”，金正恩稱特朗普為“在高爾夫球場閑蕩的美軍統(tǒng)帥” “膽怯的狗”“愛玩火的惡棍、流氓”“腦殘的美國老糊涂”。二人之間的相互威脅更加兇險，金正恩在2018年的新年賀詞中表示“美國本土全境已進入我們的核攻擊射程內，核按鈕始終放在我辦公室辦公桌上”，特朗普則回復稱，他也有核按鈕，不僅比金正恩的更大更有威力，而且管用。

2018年，美朝之間畫風陡變，雙邊關系從“烈焰怒火”轉向“卿卿我我”。經文在寅總統(tǒng)的不懈努力、美朝韓三國情報部門的牽線搭橋，美朝從2018年初開始各種形式的接觸，其中，“兩地書”和峰會成為最搶眼、最契合兩國首腦偏好的表現(xiàn)形式。

2018年6月12日，特朗普和金正恩漂洋過海相會新加坡，達成了原則性的四點共識。二人相見恨晚，惺惺相惜，隨后鴻雁傳書?！拔壹哪愕男?，總要送往郵局，不喜歡放在街邊的綠色郵筒中，我總疑心那里會慢一點”，用這樣的文字比擬特朗普與金正恩之間的兩地書或許是恰當?shù)?。特朗普稱金正恩為“偉大的領導人”，二人有“偉大的友誼”，相互交換過“漂亮的信函”，已經成為“朋友”。特朗普認為稱他與金正恩的個人關系用“好”（good）已不準確，他們的關系是“好極了”（excellent）。更夸張的是，他已被金正恩“漂亮的信函”打動，公然稱二人已“陷入熱戀”。金正恩雖然沒有那么夸張，但也宣稱對特朗普的信念從未動搖。同等重要的是，特朗普一再強調，朝鮮在金正恩領導下潛力無窮、前景無限，實現(xiàn)持久和平與繁榮昌盛指日可待。

新加坡峰會之后，美朝外交互動頻密，表面上熱熱鬧鬧，但雷聲大雨點小。雙方預期發(fā)生錯位——朝鮮想要的制裁松動仍然是水月鏡花；美國想要的棄核則是“但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美朝兩國本期望通過外交互動各有所得，現(xiàn)在則是若有所失。到2018年下半年，雙方的外交接觸實際上已經陷入僵局。

僵局之下，峰會成為推進美朝關系的不二法寶。2018年下半年雙方已經在籌謀第二次峰會了，前期的外交準備工作有相當?shù)臄孬@。2019年1月31日，朝鮮政策特別代表比根在斯坦福大學的演講展示了美朝外交突破的種種期望。然而，2月下旬的河內峰會未能兌現(xiàn)這些小成果，因而也難以奠定起碼的累進基礎，特金時代的美朝互動開始呈現(xiàn)“單曲循環(huán)”模式：每一次都是新起點，每一次都沒有離開起點。6月30日，特朗普與金正恩在板門店的第三次會面大致是在重復過去的故事：聽上去理想豐滿，一旦落實現(xiàn)實骨感。

應該說，特朗普不羈的個性為朝核問題提供了解決機遇。他不走尋常路，拒絕接受任何監(jiān)督，反對一切批評。他的對外決策無需部門會商或跨機構協(xié)調，職能部門只需貫徹他的要求，落實他的政策偏好。

特朗普在是否與金正恩舉行峰會的問題上，不設前提條件，他更沒有心理障礙。在他看來，見面或有解決希望，即使解決不了，也不會帶來損失。他的地產商履歷賦予他推銷沖動，他反復強調朝鮮可能獲得的經濟機遇，以此“誘惑”朝鮮棄核。他對自己的談判能力極為自信，甚至有些迷信，堅定認為他能達成交易。他靈活機變，愿意為了棄核放棄在朝鮮人權問題上做文章。他甚至愿意相信金正恩關于美國大學生瓦姆比爾的說詞。他篤信領導人之間的關系有助于解決大問題、做大交易，因此自從去年初以來，他從不指責或者批評金正恩。他能夠也愿意大開大合，甚至能接受大起大落。這些特點實際上提供了破除朝核僵局的可能性。

然而，特朗普另外一些個性則讓朝核問題進入更加不確定的境地。他不怕對抗、不懼沖突。2017年下半年，美朝從相互斥責到相互威脅，戰(zhàn)爭幾乎一觸即發(fā)。生意人本能也讓他不干“虧本的生意”，他對金正恩贊美有加，愿意兩赴東南亞與金正恩舉行峰會，甚至在板門店跨過分界線，成為歷史上首位象征性踏入朝鮮領土的總統(tǒng)，但他在制裁問題上始終沒有任何松動。在朝鮮實質性棄核之前，他不肯展示任何靈活性。

對朝鮮來說，如果無法發(fā)展嶄新美朝關系、持久半島和平，放棄手中僅有籌碼又如何可能？特朗普執(zhí)政后，美國從各種條約、協(xié)議和機制中退出，顯示了顛覆現(xiàn)狀的強烈意愿，處理伊核協(xié)議的態(tài)度更是蠻橫無理，這也將影響美朝之間棄核換和平與發(fā)展的大交易，朝鮮很難對美國能否遵守協(xié)議抱有信心。

同樣，河內峰會表明，美朝領導人貌似靈活，實則僵硬。美朝當時為籌備河內峰會已經進行了較多準備，雙方本可達成一些具有實質意義、能夠助推朝鮮半島實現(xiàn)無核化，并能延續(xù)外交態(tài)勢的協(xié)議，但是特朗普一言不合起身就走，這讓美朝喪失了把握難得機遇、務實推進、固化成就的機會。

當然，金正恩委員長似乎對金特二人的關系同樣過于自信，并且對峰會實現(xiàn)重大突破抱有過高期待。談制裁傷感情，不談制裁傷談判，表面上兩國領導人溫情脈脈，實際上雙方的政策選項均有進退維谷的窘境。

板門店第三次峰會之后，如果美朝延續(xù)類似模式，朝核問題不僅解決無望，甚至可能復歸緊張局勢。金正恩委員長在4月份的施政演說中一方面對未來的峰會持開放姿態(tài)，但為美國改變對朝政策設定了年底這個時限；同樣，特朗普宣布再次參加2020年的總統(tǒng)大選，這個任期所剩時間無多，也不太可能對朝鮮頻繁的武器試驗保持低調。

美朝關系會不會一夜回到解放前？朝鮮半島無核化能否取得實質性進展？答案的關鍵一定不是雙方的談判團隊經驗是否豐富、業(yè)務是否精湛、手法是否老練，而是特朗普與金正恩兩位特色鮮明的領導人能否采取更為靈活的態(tài)度和務實的政策，有大的戰(zhàn)略決定，同時設定可行目標，固化階段性成就，逐漸推進無核化并同步改善雙邊關系。

目前來看，前景遠沒有想象的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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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樊吉社，系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