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先軍

        3次婚姻，12年逃亡，一個女人的流浪史。

母親的回家路

噩耗

1999年農(nóng)歷3月20日，湖北谷城太平鎮(zhèn)蘆灣村西口，陸興國老兩口呆坐在門前的高板凳上，一個不停吧唧著旱煙袋，一個在低聲啜泣。

兩個孫子向?qū)W校請了假，剛上六年級的陸小文坐在門墩上聲嘶力竭地哭嚎，小孫子陸小武年齡尚小，面無表情地陪坐在哥哥身旁，偶爾跟著哭兩聲。

堂屋中央，陸玉明的尸體被白布蓋著，睡在草席上。妻子姜蕙蘭在旁邊看守。剛過去的24個小時，除了要承受突來噩耗的打擊，晚間長征式的談判更讓她身心俱疲，這個女人到了崩潰的邊緣。

昨天下午，陸玉明在隔壁柏家村楊二娃家的磚窯干活時被垮塌下來的土塊砸中腹部，工友們抬著他趕往太平鎮(zhèn)醫(yī)院，半道上就掉了氣。姜蕙蘭和公公陸興國得訊趕到時，陸玉明已經(jīng)被攤放在一輛四輪車貨廂里。

晚上，村支書陸召虎領(lǐng)著幾個支委，召集楊二娃一家、姜蕙蘭和她的公公陸興國等十幾個人在磚窯旁的工棚里開會，協(xié)商撫恤金的問題。

談判過程中，陸興國未發(fā)一言，這個常年在街上賣雞蛋和蔬菜的生意人似乎喪失了討價還價能力。

姜蕙蘭全程只提了一個要求：不要撫恤金，村上和楊二娃一起安葬陸玉明，撫養(yǎng)兩個孩子到18歲。

拉鋸了很久，雙方意見很難達成一致，天快亮時，談判才有結(jié)果：楊二娃一次性賠償8000元，交由村上分配至陸玉明家的每一個人，另外單獨拿出600元作為陸玉明的安葬費。

陸興國、姜蕙蘭像木偶一樣被人拉著手在合同上按下指印。陸玉明的尸體被運回家盛殮入棺，架設(shè)了靈堂，請陰陽先生看完地，做過一晚道場，隔日就被一群人抬到地里下壙掩埋。

過去，凡是有哪家需要人手幫忙，陸玉明總是隨叫隨到，跟在自己家里干活一樣，做事干凈利落。他沒有多少言語，唯手勤，贏得了全村人的贊許。

在陸家，除了蕙蘭為陸玉明的死感到傷心欲絕，大兒子小文那些天把嗓子都哭啞了，很難接受父親的離去。

小文12歲了，很快就要讀完小學，他早就知道陸玉明不是親生父親，但仍不能接受陸玉明去世的事實，自懂事以來，天天陪伴他的只有這一個爸爸。

過了兩天，姜蕙蘭找來幾個人幫忙把陸玉明的墳頭壘好，燒完靈房，就打發(fā)小文和小武回了學校，她仍舊跟往常一樣，繼續(xù)在田間地頭勞作。

離家

對姜蕙蘭來說，似乎命運從來不曾眷顧她，只有貧窮和低賤長期籠罩在頭頂。

她的娘家在當?shù)赜行嵙?，除她之外的五個兄妹家境都不差。唯一的兄弟是麻虎鄉(xiāng)的二把手，六妹是安康漢濱區(qū)衛(wèi)生院的兒科醫(yī)生。

蕙蘭在家里排行老三，因兄妹比較多，12歲時被當成童養(yǎng)媳送到丈夫家里。蕙蘭過去的時候老爺子還在，家道沒有完全衰落，后來才被丈夫一步步把家敗了。

姜蕙蘭沒上過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腦筋活絡(luò)，為人處事毫不遜色于常人。她有著超乎常人的心算能力，繳納公糧、提留款、教育集資，糧食菜蔬、油鹽醬醋買賣之類的事從不會有毫厘差錯。

在她的操持下，這個孩子成群的家庭還算過得下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付家老爺子去世時，交到付少強手里的房子是一個完整的四合院。到了1981年，經(jīng)過幾次變賣，就只剩下兩間正房，勉強夠一家人遮風擋雨。

對丈夫的敗家行為，蕙蘭從來不敢插嘴，她領(lǐng)教過這個男人的拳腳，胳膊、大腿上經(jīng)常滿是淤青。

1987年，蕙蘭為前夫付少強生下第五個孩子，在這之前，他們已經(jīng)有兩兒兩女。當時，計劃生育的狂風還沒有掃過陜西白河縣麻虎鄉(xiāng)的巍巍群山。

新生命的到來，給一貧如洗的家庭增添了不少負擔。姜蕙蘭整日在地里刨食，維持全家一日三餐。丈夫除了吃飯和睡覺，偶爾象征性地搭把手，其余時間都是拖著一把套繩在山里游逛，從來沒有帶過野味回家。

        

        作者圖｜貴蘭老家的土墻瓦房

        第五個孩子出生后，蕙蘭已經(jīng)做好逃離的準備，要離開這個令她心灰意冷的丈夫。

夏天的某個早晨，蕙蘭與丈夫因為一點瑣事大吵一架。她背起剛滿半歲的小兒子摔門走了。付少強沒有阻攔。以往蕙蘭只是回娘家，或者到姊妹們家住幾天就回來。這是他最后一次見到蕙蘭和小兒子。

蕙蘭沒回娘家，也沒去找她的兄妹。她背著小兒子，沿著通往縣城的公路行走，不知往哪去，只想走得越遠越好。夜幕降臨時，她靠雙腿丈量了40公里，來到縣城邊上的管莊鎮(zhèn)。

她曾經(jīng)來過這個地方幾次，那是給曾在這里修鐵路的丈夫送飯，當時的工地就在管莊鎮(zhèn)火車站。這時她意識到，需要找地方歇腳，自己不打緊，身邊的小奶娃可受不了那份罪。

蕙蘭來到管莊鎮(zhèn)火車站的候車室，想在這里住上一晚，等明天再原路返回，或者到安康幺妹家耍幾天。

這個車站每天只有兩趟往返十堰與安康的737/738次列車?？?，那是每個小站都停留的慢速綠皮火車。

管莊站是白河最大的貨運車站，每天無數(shù)車皮將當?shù)氐牟枞~、烤煙和木瓜從這里拉往全國各地，夜間的候車室不關(guān)門，留給貨場的搬運工留宿休息。

那天晚上，孩子很鬧騰，不停地哭，怎么都哄不住。候車室里除了幾個進入深度睡眠狀態(tài)的搬運工人仍在打鼾，大多數(shù)人都被孩子的哭鬧聲吵得無法入睡。

在蕙蘭旁邊的條椅上，一位帶著三歲左右男孩的中年婦女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動上前關(guān)心她和止不住哭聲的孩子。

蕙蘭從早到晚一直在路上行走，早已腹中空空，實在沒有奶水喂飽孩子。小嬰兒不會像她那樣咬牙挺一陣，只知道用哭聲來表達訴求。

對孩子哭聲的辨識能力，帶過孩子的女人是專業(yè)的，中年婦女把一個奶瓶遞給蕙蘭，里面是她給自己兒子沖兌的藕粉。

這個陌生人的小小舉動，讓蕙蘭感到無比溫暖。

孩子喝完奶瓶，安靜地入睡了。中年婦女變魔術(shù)似的，從條椅下的編織袋里拿出酥肉、油粿、炒花生之類的干糧，塞到蕙蘭手中，熱情的勁道讓蕙蘭沒有機會拒絕。

蕙蘭向中年婦女道了無數(shù)次感謝，這些東西對饑腸轆轆的她，就是雪中送炭。她邊吃邊與這位中年女人低聲攀談。

中年婦女叫陸玉英，39歲，家住湖北谷城太平鎮(zhèn)蘆灣村，老公姓楊，是生產(chǎn)隊的小組長。兩口子在農(nóng)閑時外出賣力氣賺些零碎錢貼補家用，沒有固定工作地點，一般都是跟隨貨車皮在襄渝線上流動，這兩天準備坐南下的貨車趕回老家收割水稻，今天剛到管莊鎮(zhèn)，遇上車組重編，要耽擱半天，所以臨時在這候車室住下了。

從未出過遠門的蕙蘭回想自己的婚姻生活，又聽到這位中年女人講了她的經(jīng)歷，羨慕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聊到最后，蕙蘭稱呼中年女人陸姐，便很自然地談起自己曾經(jīng)那些陰暗的日子，從12歲當童養(yǎng)媳嫁到丈夫家講起，直講到今天這場漫無目的的離家出走才結(jié)束。

陸玉英邀請蕙蘭到她湖北的家里做客，等家里水稻收完，再一起搭乘北上的貨車回陜西。蕙蘭清楚眼前的處境，感謝陸姐的邀約，她沒有拒絕，準備帶著孩子來一次長途之旅。

第二天下午，蕙蘭和陸玉英一行坐上南下湖北的貨運列車。這是蕙蘭第一次坐火車，感覺并不美好，他們和搬運工人們站在車廂里，縈繞在身邊的是擁擠、黑暗、炎熱和令人窒息的腥臭味。管莊站離十堰火車站只有120公里的路程，他們坐的悶罐子車用了12個小時才到達。

兩個拖帶著孩子的女人，不愿繼續(xù)擁擠在黑暗潮濕的鐵籠里，在十堰車站下車后，就在候車室歇了一晚。

這里離太平鎮(zhèn)車站有100多公里的路程，中間7個小站。第二天早上八點，他們買了1154次列車的車票，每張票價5.5元，蕙蘭出門時沒有帶錢，費用都由陸玉英承擔。

這段行程只需兩個半小時。蕙蘭倚靠在車窗邊，看著閃過的山水、樹木、田園、村鎮(zhèn)，所有事物都那么美好，尤其是火車進入江漢平原之后，出現(xiàn)的與陜南家鄉(xiāng)不一樣的地貌。蕙蘭感到十分新鮮，老家山高林深，幾乎沒有水田，農(nóng)作物除了玉米就是土豆，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水稻田，簡直跟做了場美夢一般。

在太平鎮(zhèn)火車站下車后，約半小時路程就到陸玉英夫婦家。陸玉英的丈夫祖上也是很風光的人物，家里修了很寬的房子，后來丈夫和小叔子分家，原來的房子一分為二，連體的青磚瓦房屋檐下開了兩道大門，門口的地壩是生產(chǎn)隊集中晾曬谷物的場所，面積有一個足球場那么大。

當時家家戶戶都忙著收水稻。他們歇息了兩天，玉英家的水稻也開鐮了，在隊上找了幾個人幫忙，約莫兩天時間就全部收割完，脫粒后堆曬在門口的曬場上。那些天，全隊都在玉英家門口的地壩曬稻子，沒有劃分割線，但每家每戶都清楚該將稻子堆曬在什么地方。

晚上大家把谷物聚攏在一起，似一座座小山。人們拖出涼席睡在谷堆旁，一是為了躲避房里的燥熱，二是防止晚間天氣有變，有足夠的時間采取措施防止稻子被雨水浸泡。

全隊人夜間都聚在一起，談論收成、預判晚間的天氣，一片熱鬧騰騰的景象。在土地包產(chǎn)到戶之后，這樣的場景每年只在這幾天才能見到。

姜蕙蘭吸引了無數(shù)人的目光，熱心的婦女們爭相來到玉英家，要親瞧一眼這位陜西來的女人，送些家里新炒的花生、小孩的奶粉米糊之類。蕙蘭白天隨玉英在田里勞動，夜間跟隨著這群莊稼人分享豐收的喜悅。

蕙蘭在田間地頭勞作是一把好手，比好多男人還要勝出一籌，待人接物也有分寸，性格靦腆但不自卑，皮膚略黑卻有光澤，在整個生產(chǎn)隊的婦女里面，算得上出類拔萃。

人們從玉英口中得知了蕙蘭不幸的婚姻，都替她感到惋惜，對母子二人更增添了一絲憐憫。

成婚

半個月的光景，生產(chǎn)隊的水稻就收割結(jié)束，曬干的稻子經(jīng)手搖風車吹去秕谷和雜物，裝進了各家的糧倉。蕙蘭準備辭謝陸玉英夫婦，要趕回陜西老家。

玉英再三挽留，蕙蘭仍要堅持回陜西，因為那里還有她的四個孩子。在她啟程前夜，隔壁隊的陸玉明找到玉英，請她幫忙向蕙蘭說一下，想要娶這陜西來的女人。

陸玉明和陸玉英是隔房的堂兄妹，那時已經(jīng)26歲。他比姜蕙蘭小11歲，家里兩個老人，還有一個傻子哥哥和一個20歲出頭待嫁的妹妹，全家老小仰仗他一個人養(yǎng)活，家境有些困難，所以一直沒有成家。

玉英對陸玉明家里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了。她的娘家與陸玉明家相隔不足百米，出嫁之前，兩人的關(guān)系勝過親姐弟。

玉明是個忠厚老實的大孝子，瘦高個子，臉龐英俊，20多歲顯露出超越同齡人的成熟，更有一把好力氣和殷勤的雙手，深受村里人喜歡，如果沒有那個整天無所事事，只會給人氣受的老頭子陸興國拖后腿，家里的光景早就跑到人前了。

陸玉明的父親，全村的人都領(lǐng)教過。玉英平時叫他二爸，但一直以來都對這位神仙能躲就躲，在娘家的時候沒少受這個老頭欺負。她希望姜蕙蘭留下，跟堂弟一起過日子，卻不敢想象這位善良的陜西女人到二爸家會過上什么樣的日子。

最終，她還是答應了堂弟的請求，竭力撮合他和蕙蘭。

當天晚上的場景，跟蕙蘭在火車站初遇玉英時有些相似，只是地點換成了玉英家的臥室。玉英將陸玉明家里的情況毫無保留地講與蕙蘭，也跟蕙蘭講到了老頭子陸興國的古怪脾氣。她勸蕙蘭多忍耐一點，等到以后把老頭子送老歸山，家里光景一定會好起來。

她勸蕙蘭不要回到原來那個不幸的家，既然選擇出來了，就再往前邁一步，畢竟這邊的條件比陜南還是好很多，只要日子過好了，以后可以回去把孩子們接過來享享福。

在玉英的勸說下，蕙蘭再次做出重大決定。她要留在這里撫養(yǎng)小兒子長大，待站穩(wěn)腳跟就回陜西跟現(xiàn)在的丈夫離婚，接回家里的四個孩子。

陸玉明在玉英家里住了半個多月，他跟著蕙蘭一起幫忙給玉英家做農(nóng)活，兩個人每天結(jié)伴出山勞動，或者帶著孩子到太平鎮(zhèn)上轉(zhuǎn)悠。

太平鎮(zhèn)碼頭上南來北往的船只?？康妹苊苈槁?，兩個人乘坐過河船到河東的沙灘上吹風，或者跑到繁華的農(nóng)貿(mào)市場看琳瑯滿目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

在姜蕙蘭眼里，這些新鮮的東西即便在陜西老家的縣城也很難見到。

作者圖｜太平鎮(zhèn)碼頭的渡船

幾天短暫的交往，男人贏得了蕙蘭的欣賞，讓她無法抗拒。蕙蘭在玉英夫婦家住了不到一個月，便跟著陸玉明走了。如果知道有一個惡魔在等待自己，她恐怕不會草率地把后半生交待給這個男人。

陸玉明接走蕙蘭時，給玉英家捉了一對公雞，買了兩包白糖，為蕙蘭和孩子各做了兩身新衣服，買了一些小孩吃的豆奶粉。

玉英送蕙蘭離家，沒有過多的祝福，只交待她無論如何都要好好過日子，說自己只是邀請你來家玩幾天換換心情，誰料今天給你當了一回媒人，恐怕往后的緣分就斷了，囑咐蕙蘭多多保重。

玉英的那番話讓蕙蘭難以理解，但是后來的情況正如她的預判，真是自古媒人難做。

陸玉明四處托關(guān)系，給蕙蘭母子上戶口，問村上要土地。最后村里決定：沒有多余的土地給蕙蘭母子，也沒法把蕙蘭老家的戶口遷移過來，只能解決孩子的戶口問題。蕙蘭帶來的孩子被起名陸小文，在村上落了戶。

村上還給陸玉明和姜蕙蘭發(fā)了一張蓋有公章的結(jié)婚證。據(jù)事后了解，陸玉明為了這張結(jié)婚證，將家里僅有的幾只還在下蛋的母雞都貢獻出來，還免費翻蓋了村委的辦公室。

蕙蘭的境遇并沒有太大改善，一家六口住在兩間低矮的土坯房里，屋里沒有像樣的家具，桌椅板凳都已包漿，臟得看不出來材質(zhì)。兩間正房里各鋪了一張床，老頭子陸興國睡著一張，老伴和小女兒陸玉梅睡另外一張，陸玉明的傻子哥哥睡在隔壁柴房里。

蕙蘭來家之后，在廚房的草棚里用竹篾圈起一塊地方，夜間，蕙蘭母子和陸玉明一起擠在搭建的簡易床上。

一日三餐幾乎是一成不變的稀飯加咸菜，蕙蘭對此沒有絲毫不滿足，和陸玉明沒日沒夜在田地里耕耘，不放過任何能種下一棵作物的角落，將少得可憐的土地利用到極致，但每年仍要經(jīng)歷一個月左右的饑荒。新的一季莊稼收割前，陸玉明挑著籮筐每戶借三五十斤糧食，待新糧打下又挨家歸還。

那些日子里，蕙蘭大部分時候吃飯都是在地里完成。小姑子陸玉梅帶著孩子，除非孩子餓得哄不住了，才抱到地里讓她喂一口奶，晚上睡覺時，小姑子也會把孩子帶在身邊。

看著孩子面色泛黃，日漸消瘦，蕙蘭多次跟陸興國提起給孩子增添些有營養(yǎng)的食物，但老頭子對她置之不理。陸玉明幫著蕙蘭說了幾次好話，但收效甚微。

陸玉明對蕙蘭母子溫柔體貼，也對他父親愚孝到不可理喻。

陸興國每天會清點一遍家里雞蛋的數(shù)量，誰都不要想偷吃一個。他將換來的錢悉數(shù)裝進腰包，或者給自己換些零食，床頭的箱子里總是放著一些水果、糖果和餅干，用一把掛鎖鎖著，晚間睡覺時，從沒停過嘴。

逃跑

為了防止蕙蘭逃跑，老頭子全面掌控著家里的每一分錢。他指使女兒陸玉梅將蕙蘭的身份證及隨身攜帶物品騙過來，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

蕙蘭嫁給前夫時，娘家人陪嫁的一對銀手鐲也被陸興國偷出來，拿到市場上換了30塊錢。為了更好地融入陸家，蕙蘭竭力避免和陸興國發(fā)生正面沖突。但對方的無理取鬧總是陰魂不散，令她避之不及。

1987年秋天，地里菜蔬大豐收，陸興國讓蕙蘭夫婦幫忙挑到市場上出售。給陸興國交賬的時候，老頭子說他們賣的價格太賤，指責蕙蘭起了賊心，私吞錢財。

陸興國有一幫做牛羊生意的伙伴，被他奉為座上賓，蕙蘭不敢怠慢老爺子的這幫朋友。初來陸家那兩年，這些人長期在家里談生意，她必須放下農(nóng)活做飯燒茶伺候。

1988年夏天，陸興國和他的伙伴們?yōu)橐粏紊饫读撕芫?，在家一待就是十來天。某天恰遇蕙蘭忙于農(nóng)活，午飯時間比平日晚了半小時，被這幫人報以不滿，陸興國當眾責罵蕙蘭沒有教養(yǎng)，是一個掃把星，讓她滾回陜西不要再出來禍害陸家的人。

陸興國辱罵蕙蘭，陸玉明在一旁只是安慰她。他是手藝人，農(nóng)閑或者下雨的時候編一些背簍、簸箕之類的物件交給陸興國到鎮(zhèn)上變賣；他在離家不遠的柏家村口租下一間茅草房，逢趕集的時候，與小徒弟一起給人打些鋤頭、犁鏵、鐵耙之類的農(nóng)具，回家之后將掙來的錢全部上繳給老頭子。

鄰近幾個生產(chǎn)隊的住戶有翻蓋房屋的需求，也找他幫忙，陸興國見兒子常常被人耽誤家里的農(nóng)活，到處說人壞話，弄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只好給他付工錢，這些錢最終也要交到陸興國手里。

陸玉明的勤勞和敬業(yè)沒有給蕙蘭母子帶來安全感，她很多時候還得依靠外人才能擺脫困境。

陸興國的侄子名叫陸玉泉，是帶著蕙蘭母子來湖北的陸玉英的哥哥，住在他家隔壁。他長著一米八的個子和一副讓人見而生畏的面龐，平日不稱陸興國二爸，而是直呼其名，陸興國對他有些懼怕。

蕙蘭初來時，陸玉泉有心領(lǐng)養(yǎng)她的孩子，對她們母子格外關(guān)照?？吹疥懪d國無端責罵蕙蘭，他總會站出來說幾句公道話，鎮(zhèn)住場面。后來，他的大女婿被招贅上門，就再不提收養(yǎng)孩子，對蕙蘭家的事也不再過問。

1988年冬天，蕙蘭第一次用逃跑的方式向陸家人提出抗議。

小姑子陸玉梅叫嚷著要吃炒米飯，蕙蘭到廚房熱飯時用掉一個雞蛋，被陸興國撞見。老頭子責罵蕙蘭敗家，蕙蘭如實交代是小姑子安排她做的，卻讓老頭子更來氣，說蕙蘭不僅嘴饞，還把屎挑子扔給別人，不由分說就要一耳光打到蕙蘭臉上。蕙蘭本能一躲，老頭子沒能得手，便揪住她的頭發(fā)，使勁往院壩里拖，扯掉一大把頭發(fā)，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讓蕙蘭幾乎哭不出聲來。在地里干活的陸玉明趕回家，老頭子順勢往地上一躺，大聲嚎叫蕙蘭把他打了。

還有一次，小姑子責怪蕙蘭兜不住事，跟她發(fā)生爭執(zhí)，陸興國撿起一根竹篙，朝蕙蘭身上、腿上狠狠招呼。蕙蘭忍著疼痛跑到院里，老頭子追打了幾百米，她身上皮開肉綻，衣服被鮮血浸透，腿上的幾道淤痕觸目驚心。圍觀的人群拉扯住老頭子，才制住這場家庭暴力。

蕙蘭從小姑子手中奪過孩子，要帶小文回陜西。陸玉明緊跟在身后，只顧勸她回家。他們在候車室坐了一下午，直到襄陽到十堰的1155次列車遠去，才起身離開。

她和玉明去陸玉英家，玉英幫堂弟安慰蕙蘭，責備自己不該把蕙蘭介紹到二爸家里，大哭一場。蕙蘭見這位隔房的大姑子跟著傷心，心里的怨氣消了一半，又跟著陸玉明回到家。

蕙蘭與陸興國的關(guān)系變得不可調(diào)和，從言語爭執(zhí)逐步演變?yōu)閼T常的家庭暴力。從遭遇陸興國的棍棒那刻起，蕙蘭就開始籌備逃跑計劃，三個月后，她第一次付諸實施。

那是初春的深夜，蕙蘭偷偷背起小文，沿襄渝線往陜西方向走，準備沿著鐵路走兩站，中途再坐1155次列車趕去十堰。幾束手電筒光跟在身后，隱約聽到有人呼喊她和孩子的名字。她把小文從背上解下，帶孩子躲進鐵道旁的涵洞，輕輕捂住小文的耳朵，希望躲過手電筒的視線范圍。

眼看手電筒的燈光遠去，她卻在出涵洞口時摔了一跤，驚醒夢中的小文。孩子哭鬧不止，光線很快循聲而來，將母子二人攔截下來。

蕙蘭偷跑過很多次，但身無分文的母子倆最遠只跑到太平鎮(zhèn)火車站，就被陸玉明或者陸興國找的人追回去。她想念家里的孩子、娘家的兄妹，一直沒有放棄逃跑計劃。直到蕙蘭在陸家生下她的第六個孩子，回家的念頭依然鐫刻在心。

1989年7月，蕙蘭在陸家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陸小武。陸興國把小武奉為至寶，整日形影不離，再也不正眼瞧看兩歲多的小文，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擔心蕙蘭的逃跑。

小孫子降生的同年，陸興國家里發(fā)生了兩件大事：陸玉明的傻子哥哥一頓飯偷吃掉十四個饅頭，被活活噎死；蕙蘭的小姑子陸玉梅嫁到縣城邊的城關(guān)鎮(zhèn)上。

蕙蘭夫婦依舊跟往常一樣，農(nóng)忙時一塊播種、收割，陸玉明在農(nóng)閑時外出做零活，打鐵和編蔑的營生一直沒有放棄，糧食依然不夠吃，每年要挨過一個月的饑荒，蕙蘭夫婦和兩個孩子擠在一張簡易床上，老頭子的脾氣還跟茅坑里的石頭一樣，這個家里隔三差五都少不了一場規(guī)模不定的爭吵。屢次失敗的經(jīng)歷，又多了一個孩子的拖拽，蕙蘭的逃跑計劃越來越難實施，逃跑的頻次越來越少，她只盼著老頭子安分一點，自己少受些罪。

        希望

1993年秋天，陸玉梅夫婦把剛滿一歲的女兒扔到娘家，由陸玉明一家人幫忙看管，兩口子到東莞打工。小文也快七歲，到了上學的年齡，陸興國總說孩子還小，可以再給家里干一年農(nóng)活。他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個睜眼瞎，照樣活得很好，不知道上學有什么意義。

為了讓陸興國同意小文上學，蕙蘭找隔壁的陸玉泉夫婦幫忙勸說，但老頭子油鹽不進。她又找到村上的陸召虎支書，剛好村上忙著落實上級義務教育的指標，支書親自上門做老頭子的思想工作，挨了一頓臭罵，也無計可施。

蕙蘭到鎮(zhèn)上派出所尋求幫助，對方經(jīng)不住她的軟磨硬泡，派兩個民警上門給陸興國做思想工作。老頭子看到民警腰上閃閃發(fā)光的銬子，心里發(fā)虛，只得答應讓小文去中心校上學。

陸興國的親孫子小武一直不服他的管教，老頭子責怪蕙蘭在孩子面前說他的壞話，導致爺孫關(guān)系不和。他看見親孫子跟自己有間隙，轉(zhuǎn)而對外孫女格外呵護，對女兒陸玉梅一家人也特別關(guān)照。

小武越來越調(diào)皮，經(jīng)常被老爺子訓斥，有時候還得受點皮肉之苦。

有一回，小武去老頭子的床頭箱子里偷餅干，不幸被逮個正著。被老頭子痛罵一頓之后，他將餅干全部扔進茅坑。陸興國被小武激怒，一巴掌將他打翻在地，嘴唇開裂，鮮血直流。最后，小武的嘴角被縫了幾針。蕙蘭抱著病怏怏的小武，直呼老頭子的名字，罵他沒人性，竟對四歲多的孩子下死手，如果小武被打死，定要拉他償命。

她突如其來的爆發(fā)，讓老頭子措手不及。很多人來到陸家的院壩里圍觀，對蕙蘭的支持呈一邊倒的態(tài)勢，不停指責、咒罵老頭子。

小武很長時間都沒有緩過勁來，變得少言少語，甚至有不知情的人把他當成啞巴。他的左耳流了半年膿水，最終聾掉了。

那天以后，陸興國不可一世的氣焰收斂了很多。

1995年春節(jié)，老頭子召集全家人開會，把當家人的位置交給兒子陸玉明。他手頭的錢沒有移交，也沒人知道具體數(shù)字。幾年之后，他的小女兒陸玉梅夫婦準備買機器開廠，老頭子支援了兩萬塊錢。

陸興國卸任時提出兩點要求：一是在他死之前不準分家；二是要給兩老口置辦好棺材。

蕙蘭夫婦遵守約定，沒有分家；找木匠來家將兩口棺材打好，陸興國驗收通過，木匠將老兩口的名字分別寫在上面，一口安放在堂屋的角落，一口擱置在陸興國臥室的床前。

老頭子不再做牛羊生意，他的伙伴們都離他而去。他依然會將田地里的時令蔬菜、家里的雞蛋拿去集市上售賣，換來錢給自己買零食，對家里油鹽醬醋之類的事情不聞不問。陸玉明遇到拿捏不準的事情時，還是會征詢老頭子的意見。

村上掀起南下打工潮，年輕人結(jié)伴出門務工，家里的土地沒人耕種，都找蕙蘭夫婦幫忙打理。蕙蘭夫婦一一承攬下來，到1997年底，家里存糧8000多斤，陸玉明再也不用挑著籮筐四處借糧。

1997年，蕙蘭夫婦拿出手上的5000元存款，又跟在外務工的陸玉梅夫婦借得3000元，修建他們的新房。他們在原址上建起兩層的樓房，底下一層五間，二樓只蓋兩間，留出一個平臺用來翻曬糧食。

為了存放家里的幾千斤存糧，樓梯間下面的空間被修成兩間倉庫，足以存放幾萬斤糧食。原來的豬圈也拆了，挨著正房修了一坡水的偏房，圈舍寬敞得足以養(yǎng)下十幾頭豬，都是紅磚青瓦結(jié)構(gòu)。

和陸玉明一起打鐵的小徒弟去了深圳，柏家村口的鐵匠鋪沒法再開下去。陸玉英的小叔子楊二娃在鐵匠鋪旁開辦起村里第一個燒磚窯，不能出門務工的年輕人都被他叫到窯上干活。

農(nóng)閑時，陸玉明也去磚窯上干活。他跟著其他人一起挖土，等制磚機開啟，又一起往漏斗上倒土制作磚坯，直到磚坯裝進窯子，他們才回家忙活家里的事情。等一窯磚燒完，他們又按前面的工序裝第二窯磚坯，每天大概十五至二十元工錢，按天結(jié)算兌現(xiàn)。

蕙蘭夫婦憑著勤勞的雙手，讓家里的光景不斷超越同村其他人家，不到半年時間就把修房時欠的外債還清。小文和小武兄弟、小姑子的大女兒都在中心校讀書，1997年夏天，小姑子又把剛滿月的小女兒送來娘家，由陸興國夫婦照料。

1998年，陸玉明一家在新房里度過第一個春節(jié)。他們宰殺了兩頭過年豬，把在外打工的陸玉梅夫婦叫回家來。春節(jié)前夕，陸玉明花掉用兩頭肥豬換來的錢買了臺17英寸的熊貓電視，他們是隊上第四戶買電視的人家。在新房里，陸玉明夫婦有一間單獨的臥室，小文和小武也不再跟父母擠在一張床上。

陸玉梅勸蕙蘭夫婦跟她到東莞打工，準備買幾臺機器開一間做毛衣的工廠。她向兩位哥嫂借錢，陸玉明夫婦剛修完新房，沒有余錢支援她。老頭子陸興國悄悄打開床底下的箱子，把兩萬塊現(xiàn)金遞給陸玉梅夫婦，但是不準他們把蕙蘭帶到南方。

春節(jié)過后，姜蕙蘭向陸玉明提出一起回陜西娘家的事。陸玉明答應了蕙蘭的要求，考慮到過完春節(jié)就要忙著春耕，況且提前沒有準備，蕙蘭娘家人多，目前手里又沒有多少錢，決定把這事擱置一下，等來年春節(jié)再一起回陜西。蕙蘭覺得丈夫的話有道理，她不愿灰頭土臉地回娘家讓人看笑話，愿意再等待一年時間。

陸玉明悄悄找到老頭子，告知來年要跟蕙蘭一起回陜西，老頭子堅決不同意他的做法。他說蕙蘭在陜西有家室，貿(mào)然跟著回去恐怕她原來的丈夫找麻煩，扣留蕙蘭母子。

蕙蘭找人幫忙給她的娘家兄弟寫信，告知她的現(xiàn)狀和準備來年回陜西看望娘家人的事。陸興國讓兒子悄悄改了這封信的地址和內(nèi)容，不識字的蕙蘭一點也不知情，見自己的信寄出去幾個月都沒有回音，她很失落，回家的心卻更迫切。

這一年，蕙蘭夫婦很賣力地在田間勞動，陸玉明依然抽空到楊二娃的磚窯干活。到年底，回報他們的是倉里多了幾千斤存糧，還有銀行里的3000元存款。他們用這些錢把室內(nèi)裝飾了一番，家里那些很有年代感的桌椅板凳也被當柴火燒掉，屋里屋外的面貌煥然一新。

春節(jié)日漸臨近，蕙蘭覺得與家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突變

1999年春節(jié)剛過，蕙蘭就要帶著孩子們回陜西，想在正月十五之前給娘家人拜年。不知是命運的捉弄還是老天的刻意安排，她的愿望沒能實現(xiàn)。

襄陽到十堰的1155次列車春節(jié)期間停開，要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重新開運。對回家的路，蕙蘭只知道從太平鎮(zhèn)火車站坐車到十堰，歇一晚再坐慢車到管莊鎮(zhèn)。

陸玉明也不用費力地找理由推脫，這事很自然地擱置了。正月十五還沒到，蕙蘭夫婦就忙著育秧苗，種玉米，生怕耽誤了時節(jié)，等忙完田地里的農(nóng)活，已到清明時節(jié)，兩個孩子早已開學。蕙蘭決定把回娘家的事情放在孩子的暑假，陸玉明仍舊在嘴上應允著她的要求。

在蕙蘭期待著回娘家的日子里，噩耗傳來了。

農(nóng)歷3月19日，陸玉明本打算去地里給莊稼施肥，老頭子認為，這些活兒蕙蘭一個人應付得過來，就讓他去楊二娃家的磚窯上干活。到日暮時分，蕙蘭得到了陸玉明不幸去世的消息。

在與楊二娃談判賠償款的時候，陸家這邊出面的人除了姜蕙蘭和公公陸興國，還有隔房的陸玉泉。楊二娃的哥哥是陸玉泉的妹夫，注定這是一場不公平的談判。兩萬以內(nèi)的賠償款，楊二娃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最終他只掏了一萬二就擺平了，這個磚窯老板完全沒料到事情會進展得這么順利。

楊二娃拿出來的錢，兩千元被他哥哥拿走，另外兩千元進了陸玉泉的腰包。賠償給蕙蘭一家的8000塊錢暫時由村委保管，過了很長時間，村上仍然沒有把賠償款交到蕙蘭一家人手里。

在蕙蘭找村委要撫恤金之前，陸興國私下已多次找過村支書，他讓村上不要把這筆錢交到姜蕙蘭手中，不然她拿到錢就會帶著孩子逃回陜西。同時，老頭子還威脅村上的干部，要是把錢給蕙蘭，讓她帶著兩個孫子回了陜西，自己就帶著老伴到村委會吃住，或者吊死在村上的辦公室里。面對這個習慣無理取鬧的老頭，村上的人也沒什么辦法。

耐不住蕙蘭的糾纏，村上召集他們一家人開會，對這筆撫恤金進行分配：陸興國夫婦每人2000元、小文和小武兄弟每人1500元、姜蕙蘭1000元。每一位成員都在契約上蓋上手印。

陸興國老兩口的4000元很快兌現(xiàn)，他把這筆錢寄給在東莞開針織廠的陸玉梅，蕙蘭母子三個人的錢依舊由村上保管，村上承諾孩子的學費由村委直接交到學校，直到這筆錢用完。

蕙蘭多次跑去鎮(zhèn)政府和法院討要那一筆錢款，最終被當成纏訪戶，連這些單位的大門都進不去了。陸興國繼續(xù)擔任當家人，蕙蘭母子三人如困獸一樣，無力地抗爭著。

回家

陸興國已經(jīng)70歲，兒子去世以后，他比任何時候都擔心蕙蘭帶著兩個孩子逃回陜西。他讓陸玉梅帶著小文到東莞幫忙照看生意，但礙于小文年齡太小，玉梅決定等小文完成初中學業(yè)之后再接去廠里。

經(jīng)過幾個月的思考，陸興國做出一個大膽的舉動，要給蕙蘭招贅上門女婿。他找到陸玉英的丈夫，請他幫忙物色人選。

村上有一個40歲剛出頭的單身漢，名叫謝全，農(nóng)忙時在家種著兩畝水田，閑時就在武漢碼頭上當船工。在陸玉英丈夫的撮合下，陸興國見到了謝全，說要招他上門，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蕙蘭無力拒絕老頭子的安排，她一個人實在扛不動這個沉重的家庭，只得再一次向命運低頭。當年九月，謝全和蕙蘭的婚事敲定，陸興國簡單宴請了親朋好友，謝全就搬來陸家一起生活。

謝全像親人一樣對待陸興國老兩口以及蕙蘭母子三人，陸興國對這個招來的兒子非常滿意。

蕙蘭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過往和當前的想法說給了眼前這個男人。她跟謝全講到，老頭子這些年存下的大筆錢以及兒子死后分到的撫恤金都交給了女兒陸玉梅，現(xiàn)在把你招贅來當兒子，僅僅是讓你幫忙維系這個家的生計，順帶防止我?guī)е膶O子逃跑回陜西。你的命運終會跟我一樣，在這個家里沒有地位、沒有尊嚴，茍且地負重前行。我一定會帶著兩個兒子回陜西，如果一年不行就十年，哪怕等到孩子長大，也要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

聽完這些，謝全決定幫助蕙蘭逃離。

幾天后，謝全的哥哥辦生日宴，他征得陸興國的同意，帶著蕙蘭母子三人一塊給哥哥祝壽。他送蕙蘭登上由襄陽開往十堰的火車，給了她一筆足夠回家的路費，便帶著兩個孩子去哥哥家里。

蕙蘭在十堰火車站候車室歇過一晚，趕到管莊鎮(zhèn)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下午六點。她沒有找地方休息，繼續(xù)頂著夜色前行，仿佛她離家出走就發(fā)生在昨天一般，這12年里，這條路跟來時并無變化。

蕙蘭在半夜時分趕到麻虎鄉(xiāng)政府大院，敲響了之前兄弟住的那家房門，但開門的人她并不認識。原來在蕙蘭離家出走之后沒過幾年，她兄弟從鄉(xiāng)上調(diào)到城關(guān)鎮(zhèn)當了書記。

第二天一大早，蕙蘭坐上到白河縣城的班車，在城關(guān)鎮(zhèn)找到她的兄弟，兄妹二人見面時大哭一場，把這十多年來發(fā)生在身邊的大小事情都向?qū)Ψ絻A訴。

蕙蘭離家出走后，原來的丈夫于去年冬月里去世，兩個女兒一個嫁到了河北邯鄲，一個嫁到同村，都有了孩子，大兒子在山西煤礦打工，二兒子在河南安陽當了上門女婿，目前房子已經(jīng)沒有人住，房門常年鎖著，由鄰里幫忙照看。

蕙蘭知道，留在前夫身邊的四個孩子吃了不少苦，若是當年不離家出走，那個家庭或許不至于破落到如今的樣子，對于四個孩子的現(xiàn)狀，她還是可以接受的，大家都活著，已經(jīng)足夠了。

蕙蘭把自己的處境跟弟弟詳細說了一遍，當天就擬定好計劃。轉(zhuǎn)天，兄弟向單位請了假，找了一位朋友跟著一起南下湖北谷城。

兄弟帶著介紹信，和蕙蘭在太平鎮(zhèn)政府、蘆灣村委都跑了一趟，交待了要接蕙蘭母子三人回陜西的事情。只有村支書陸召虎象征性地要挽留蕙蘭母子，一邊說這是自己村上的村民，大家都是有感情的，一邊很利落地安排人把4000元現(xiàn)金交到蕙蘭手中。

蕙蘭回到陸家收拾行李，發(fā)現(xiàn)倉里的糧食、圈里幾頭即將出欄的豬在她離家的這兩天全都被賣掉，她沒有找老頭子理論，只想著勇敢地帶著孩子飛躍神農(nóng)架，回到生養(yǎng)自己的故鄉(xiāng)。

她去陸玉明墳前燒了紙，道了別，隨后到謝全家接走兩個孩子，對這個熱心的男人道了謝，就往谷城縣城去了。在縣城住過一晚，第二天早上坐了武漢到重慶的快車，當晚就回到陜西白河。

掃墓

2019年清明節(jié)，蕙蘭的兩個小兒子決定回湖北給陸玉明掃墓，這是他們父親去世20周年。孩子們征求了她的意見，蕙蘭決定跟著孩子們跑一趟。

南下的路途非常順暢，小文開車從G7011白河上高速到G70太平店下高速，全程用了三個半小時。

蕙蘭一路上感觸很多，她講到當年準備從湖北逃回陜西的時候，總覺得這段距離有萬里之遙，坐火車都要花兩天時間。260多公里回家路，蕙蘭竟然花了12年才走完，現(xiàn)在，談笑可達。

時隔20年，她和陸玉明修建的那棟樓房幾乎沒有變化；老頭子陸興國已經(jīng)90歲，除了瞎掉一只眼睛，身體別無異樣，老伴十年前的某個正月初一去世，現(xiàn)在村上給他評了貧困戶。

隔房的陸玉泉于十多年前去世，老婆在隔壁村招了一個上門漢；老支書陸召虎后來又當了兩屆主任，去年患了胃癌，被送到十堰化療去了；當年帶著蕙蘭到湖北的陸玉英被切掉一個乳房，全家人隨兒子到武漢定居，再也無法聯(lián)系；楊二娃的磚窯早就停擺，又在隊里的堰塘養(yǎng)起了草魚；陸玉梅夫婦把東莞的針織廠關(guān)停，在蘇州昆山重新開羊毛衫廠，兩個女兒都已出嫁，兩口子在谷城縣城買了房。

幫助蕙蘭逃回陜西的謝全已經(jīng)干不動船工，討了一個二婚的老婆一塊務農(nóng)，孩子在縣城的超市打工。

小文、小武在陸玉明的墳前燒了一大堆草紙。放花炮，磕頭之后，兩兄弟被蕙蘭支開。她一個人站在墳前獨自說了好久的話，傾訴了很多事。

兩個孩子都改了前夫的姓，現(xiàn)在都成了家，其中老大讀了很好的大學，當了公務員，小兒子在外面開服裝廠；自己回陜西之后，沒有改嫁，把前夫的家重新?lián)纹饋?，分散在外的孩子們被重新團聚成一家人，過年的時候，一家人要兩張桌子才能坐得下。

兩兄弟商定，小武獨自開車回陜西，小文帶著母親坐火車返回。

襄渝線改建后，原來的很多站點已經(jīng)撤掉，那種每個小站都?？康幕疖囈矝]有了。小文帶著母親乘坐最慢的那趟火車，他們從太平鎮(zhèn)火車站出發(fā)，在十堰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坐慢車回到白河，走過當年母親背著他從陜西到湖北，又從湖北回到陜西時一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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