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國大黨主席拉胡爾·甘地7月3日正式宣布辭去黨主席職務，此舉可能標志著印度最具傳奇色彩的尼赫魯-甘地家族政治的結束，在印度政黨政治發(fā)展的歷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政治意義。拉胡爾·甘地辭職背后到底是“引咎辭職”抑或是“以退為進”？本文試圖給出初步的解讀。

不被允許成為旁觀者的“政治素人”

表面上看，拉胡爾·甘地辭職最直接原因是印度傳統(tǒng)老牌政黨國大黨在今年5月舉行的印度大選中遭遇了羞辱性失敗。此后不久，黨主席拉胡爾·甘地就已經提交辭呈，以為國大黨選舉慘敗承擔責任，但遭到了國大黨最高權力機構全印度國大黨委員會(AICC)的拒絕，反而被委以對國大黨進行全面改革和重組的重任。此后的一段時間里國大黨內部展開了一場拉鋸戰(zhàn)，一方是堅持辭職的拉胡爾·甘地，另一方是竭力挽留的國大黨高層元老，甚至紛紛以辭職相要挾來挽留拉胡爾·甘地，并不斷試圖駁斥拉胡爾·甘地辭職的猜測。就在上個月國大黨依然對外一再表示拉胡爾·甘地過去是、現(xiàn)在是、將來都將繼續(xù)擔任國大黨主席。

然而拉胡爾·甘地此次真的去意已決，7月3日在推特上公開了他長達四頁的辭職信并修改了他的推特個人簡介，刪除了他國大黨主席的身份，只保留國大黨黨員和議員身份。他在推特上的署名聲明中寫道：“忽視我自己作為國大黨主席的責任而去追究他人的責任是不公平的”

但從深層次原因來看，拉胡爾·甘地堅持辭職的背后還是緣于其個人因素。客觀地看，英迪拉之后的甘地后人除了其小兒子桑賈伊之外內心都不想從政——大兒子拉吉夫·甘地滿足于做一名飛行員，兒媳索尼婭滿足于做一名家庭主婦，孫女普里揚卡滿足于做一名母親，孫子拉胡爾·甘地滿足于做任何事情。但是，他們所有人都響應了“黨的更高召喚”，成為了不情愿的政治家，因為尼赫魯-甘地的名字與國大黨連在了一起。

從個人性格上看拉胡爾·甘地并不適合做一位政治家，他更像一位充滿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詩人。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大學退休政治學家卓亞哈桑說：“拉胡爾·甘地對愛情和同情的談論，似乎不適應當今印度激進民族主義的浪潮。”而拉胡爾·甘地在政治上那種哈姆雷特式的含糊其辭顯示了他并不是特別情愿參與政治權力的斗爭。

2014年拉胡爾·甘地被宣布當選為國大黨副主席也是形勢所迫。隨著印度2014年春天新一屆大選的臨近，時任國大黨主席索尼婭·甘地、拉胡爾之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猶豫了——時任總理曼莫漢·辛格對于是否接任國大黨主席一直不表態(tài)，而她本人又疾病纏身，如果不能及時選出新的領導人，作為“百年老店”的國大黨就真的會陷入“假死”狀態(tài)。

但索尼婭·甘地也是真心不希望兒子接班，她目睹了婆母英迪拉·甘地和丈夫拉吉夫·甘地先后作為印度總理慘死于槍口之下。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次因為從政而死于非命。但是，她的兒子早早就被國大黨內部視為未來的領導人。在2014年1月20日的齋普爾大會上拉胡爾·甘地提到了母親對他出面領導國大黨的擔憂：“我的母親來到我的屋子，哭了……因為她知道權力就是毒藥。”

尼赫魯-甘地家族是不被允許作為印度政治的旁觀者的。索尼婭·甘地不愿意從政，但是國大黨需要她出面代表尼赫魯-甘地家族扛起國大黨的旗幟?，F(xiàn)在旗幟就交給了拉胡爾·甘地。國大黨相信，只要打出尼赫魯-甘地家族的旗號，就可再次贏得選舉。

然而，與茶水攤出身，白手起家的政治傳奇人物莫迪相比，拉胡爾·甘地的政治生涯平淡無奇，于政治斗爭經驗更是知之甚少。從2004年擔任國大黨議員以來，他的一些舉動經常遭到批評，被認為太過“冒失”，比如他曾騎著摩托車進入一個種姓沖突比較激烈的社區(qū)，引發(fā)國大黨對他人身安全的擔憂；他還曾高調發(fā)起一場激活黨內“少壯派”的活動，但最后無果而終；他不愿與公眾接觸、不喜歡公開發(fā)表講話等作風，亦被認為是一個政治家的失職行為。印度著名作家和時事評論員莫巴沙爾·賈瓦德·阿克巴爾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如果你看看拉胡爾·甘地的記錄，你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鮮有成功可言?！?/p>

《解密拉胡爾·甘地》一書的作者阿爾蒂·拉瑪昌德蘭則認為，尼赫魯-甘地家族把火把傳給拉胡爾，可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拉瑪昌德蘭說：“拉胡爾是一個單純、善良、真誠的人，他不是一個你需要推敲拿捏才能了解的人。你看到的他，就是真實的他，但是那對治理一個國家是不夠的。”

黨內“變革”與“保守”斗爭日趨激烈

拉胡爾·甘地的辭職還與他和保守派的斗爭相關。拉胡爾·甘地視自己為推動印度政治變革的活動家，他相信印度政治應該更透明、更負責和更平等。但是國大黨的保守派更愿意恪守尼赫魯-甘地家族的傳統(tǒng)以保住執(zhí)政黨地位。

拉胡爾·甘地堅持立場是在向保守派發(fā)出一個明確的信息——他應該有充分的決策自由。他表示國大黨要徹底地改變，他的辭職除了是為國大黨在今年大選失利承擔道德責任，更是表達對國大黨內部不良風氣和老人政治的不滿。他就國大黨在選舉中慘敗一事對黨內同僚進行了猛烈抨擊，稱他在與印度總理莫迪和印度民族主義黨國民志愿團(RSS)的斗爭中完全是孤軍奮戰(zhàn)。拉胡爾·甘地還抨擊政治老人“把兒子的利益置于黨之上”。

新德里政治觀察家拉奧說:“拉胡爾·甘地給了他們一個超越甘地家族的機會，但國大黨沒有做到這一點?！崩瓓W補充說，雖然拉胡爾·甘地的辭職可能會讓他獲得一些聲望，但國大黨在整個事件中已經成為一個“失敗者”。

“壯士斷腕”能否重塑“百年老黨”？

拉胡爾·甘地的辭職還與印度人民黨所引導的社會輿論浪潮緊密相關。在印度年輕一代眼中，尼赫魯家族的光環(huán)逐漸淡去，國大黨現(xiàn)在成為一個圍繞一個家族展開的政黨。拉胡爾·甘地始終無法撼動印人黨在印度年輕人心目中將他塑造成一個家族政治無能后代的形象。與此同時，莫迪強調了自己卑微的出身和自力更生的政治權力之路。這導致了國大黨更深層次的身份危機。國大黨的形象之所以受損，是因為它未能發(fā)展成為一個更強大、更民主的組織，一個為功德而非血統(tǒng)創(chuàng)造空間、鼓勵更多工人參與民主活動的組織。

圍繞拉胡爾·甘地辭職的戲劇性事件的核心事實是：國大黨在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內變成了“一頭遲鈍、行動遲緩的大象”。意識形態(tài)的腐蝕、地位至上的領導、組織凝聚力的缺乏、專橫的高層指揮文化與缺乏熱情的干部都是導致國大黨衰落的原因。這種衰落與印度人民黨作為一個強大的印度教領導的選舉機器的崛起是同步的。20年來，國大黨一直處于衰落狀態(tài)，現(xiàn)在是時候重塑自己了。重塑自身必須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和意志。這也是拉胡爾·甘地堅持辭職的原因。

在過去50年里，國大黨的命運由尼赫魯-甘地家族以外的人執(zhí)掌的兩個時期都是國大黨的不確定時期。首先，納拉辛哈?拉奧在1991年至1996年期間擔任國大黨主席，然后是家族的一名老仆人西塔拉姆?凱思里被提拔為國大黨主席。所以拉胡爾·甘地的辭職或許意味著第三位非尼赫魯-甘地家族的人將擔任國大黨主席。

目前還不清楚誰將成為下屆黨主席。拉胡爾·甘地的妹妹普里揚卡在競選期間擔任該黨的官方職務，但預計她不會接替拉胡爾。他的母親索尼婭?甘地也不太可能擔任這一職務。但可以肯定的是尼赫魯-甘地家族仍將是國大黨權力的核心。

正如印人黨政治分析家指出，要實現(xiàn)真正的變革，國大黨需要一位新的領導人，一個不需要尋求甘地家族的贊同或喜愛，能夠做自己的人。但是，如果國大黨的新主席由全印度國大黨委員會——一個未經選舉的決策機構和主要由甘地家族值得信賴的助手組成的委員會——來挑選 ,那么下屆黨主席只不過是一個傀儡，他/她將繼續(xù)從黨的第一家庭那里獲得權力，而第一家庭屆時仍將是有效的權力中心。無論拉胡爾·甘地是否辭去國大黨主席一職，權力都將繼續(xù)從家族的源頭流向下一代。

因此，為了拯救國大黨，拉胡爾·甘地是否準備放棄他的家族對印度最古老政黨的合法控制？如果沒有這些，拉胡爾·甘地的辭職決定將如印人黨所質疑的那樣——是一場鬧劇。

（戴永紅：四川大學南亞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四川大學地緣政治研究所所長；呂旭超：四川大學南亞研究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