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當你徜徉在新上海的繁華之中，分享著國家富強、人民安康的喜悅之時，你是否知道在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曾有多少革命戰(zhàn)士為翻過上海歷史沉重的一頁而貢獻了忠誠和心血。本文由上海市檔案館研究館員陳正卿先生采訪參加過上海戰(zhàn)役的地下工作者后撰寫，原刊于《上海灘》雜志。

情報：兩小時抄完《大上海防衛(wèi)計劃》

1948年10月末的一天，初秋的上海街頭正籠罩著肅殺的白色恐怖氣氛，耳邊不時掠過尖利的警車嚎叫聲，觸目所及盡是些所謂“戡亂嚴懲令”等告示。

此刻，戒備森嚴的北四川路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會議室里，正由湯恩伯親自主持召開一個絕密會議。出席者有駐防上海的各集團軍司令、軍師長以及警察局長、警察總隊長等軍警要員。特務頭子毛森也滿臉殺氣地坐在主席臺一側。原來，隨著蔣軍在濟南戰(zhàn)役中慘敗，徐州碾莊守軍被困，蔣介石對大決戰(zhàn)的結局已有預感。他命令湯恩伯等著手布置所謂“東南最后防線”。那天這里舉行的就是第一次“大上海保衛(wèi)會議”。一名作戰(zhàn)參謀正手舉教鞭，在一巨幅上海軍事作戰(zhàn)地圖前，比比劃劃地講述上海防衛(wèi)戰(zhàn)略意圖，其中包括每一防區(qū)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工事構筑以及相應的攻防戰(zhàn)術。盡管湯恩伯正襟危坐在臺上，臺下仍是一片交頭接耳的嗡嗡之聲。兵敗如山倒的消息，早已使這些黨國將領心神不寧，都在各打各的算盤。

 然而，在會場后排一角卻端坐著一個相貌堂堂的高級警官。他不僅神情專注地聽著這些布置，每聽到重要之處還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他就是擔任上海駐衛(wèi)警總隊代總隊長的崔恒敏。抗戰(zhàn)初期，他曾懷著一腔熱血投軍于抗日名將衛(wèi)立煌麾下，任過河南防空軍的科長。日寇投降那年，他考入了中央警政學校，滿以為國家將走上和平建設的道路，誰料蔣介石偏要打內戰(zhàn)，因此他對獨裁腐敗的蔣政權深感絕望。1948年，他秘密加入了李濟深等發(fā)起組織的地下民聯(lián)（地下民革前身之一），曾配合中共地下組織參與發(fā)動了“將軍哭陵”“京滬暴動”等反蔣活動。他到上海任職后，前來聯(lián)絡的地下民革領導人王葆真被捕，因此一時難以有所動作，可他仍時時尋找為解放上海貢獻力量的機會。故而在會場上，他的態(tài)度格外認真。部署完畢，湯恩伯等又訓話，命令與會者對會議內容必須絕對保密，并盡快做好迎戰(zhàn)準備。

1949年，中共上海地下組織負責人合影（左起：吳克堅、張承宗、沙文漢、劉長勝）

 第二天清早，當崔恒敏來到位于南京西路的總隊部時，腦海里仍盤旋著昨日會議的內容。不一會兒，只見淞滬警備司令部的機要車到了，送來了一份《大上海防衛(wèi)計劃》絕密件。他馬上簽字收下。拆封一看，其內容竟比昨日會上講述的更精確詳細，有作戰(zhàn)指揮部的劃分和名單，有各地區(qū)兵力部署和部隊番號，有防御工事設施和地理位置，還有重武器及地雷分布地區(qū)等。他看著看著，禁不住怦然心跳。他想，如果能把這份情報送到解放軍手里，那對解放上海該有多么大的作用！于是，他打電話把浦東藍煙囪碼頭（在今陸家嘴一帶）任駐衛(wèi)警分隊長的曹儀簡悄悄叫來。

 曹儀簡是地下黨員，他聽崔恒敏平日說話頗有正義感，就啟發(fā)他為革命效力。不想一深談，彼此原來是同一陣營中的人，從此兩人便經(jīng)常在一起秘密交流情況。曹儀簡來到總隊部辦公室后，崔恒敏把這份“防衛(wèi)計劃”給他看，曹儀簡也十分興奮。他們果斷決定，一同去淮海中路淮海坊的崔恒敏家中，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份密件抄錄下來。他們到家后鎖定房門，兩人分工，屏息靜氣，情報內容既不能遺漏，字跡又要清晰端正。經(jīng)過兩個小時的緊張工作，終于抄完全文。當時的上海街頭，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突然進行搜查的憲兵特務。因此曹儀簡把這份抄件做了一番偽裝后，即動身送往在復興中路樸萊貿(mào)斯公寓的地下組織交通站。任百尊當時在這里以錦華公司經(jīng)理身份負責工作。他得知搞到了這一重要情報也十分高興，立即報告了上級領導人吳克堅。吳克堅以最快速度派專人將它送達了江北的江淮軍區(qū)司令部。

印刷：紅色宣傳品從小浜灣發(fā)出

在位于市西虹橋開發(fā)區(qū)的上海市檔案館里，珍藏著一批重要的歷史文獻： 《毛主席朱總司令約法八章》《上海人民團體聯(lián)合會告全市人民書》等。它們已紙質泛黃，印證著所經(jīng)歷過的歲月滄桑。人們觀看時不禁要問：在當時鐵騎橫行、幾近瘋狂的最嚴峻時刻，這些紅色宣傳品是怎樣躲過了敵人的耳目印刷出來的？要知道，它不僅悄悄地張貼到了大街小巷，有的甚至還送到了一些要人名流的案頭！

今天，在巨鹿路305弄一條叫小浜灣的弄堂里，仍可以找到一座兩層樓的陳舊小屋。1948年9月，在中共上海地下組織學委副書記吳學謙的指示下，一塊“明夷印刷局”的招牌就掛在了這所小屋門前。這里公開承接的是各類書刊、社會印件，暗中卻秘密印刷黨的文件和有關宣傳物。它是為配合全國革命形勢發(fā)展以及上海即將解放的宣傳工作需要而設立的。具體聯(lián)絡這一機構的是鐘沛璋等地下組織負責人。黨組織從有關方面抽來了孔大成、支梅芳、馬金根等十來位可靠的同志。他們在門口安裝了電鈴，規(guī)定了進出門和報警的暗號，設置了偽裝掩藏秘密文稿的器具，對容易暴露真實面目的鉛字都親自手刻。就這樣，一批批紅色印刷品像報春的信號，從這間小屋里灑向了大上海的各個角落，給正在英勇斗爭的同志們增添了信心和勇氣。

上海地下印刷廠印制的公告

自然，這間小屋本身隨時可能會遭遇敵人的突然襲擊。解放軍圍城之戰(zhàn)打響后的一天，手搖的小石印機正加緊趕印著《告全市人民書》。突然，門口傳來“警察來了”的報警聲。大家的心頓時一沉，一面火速停機，將紅色印刷品的印版、印件撤換下來掩藏好，一面又裝上用作偽裝的發(fā)票單據(jù)印版，以對付檢查。實際上，那個警察并不是聞風前來偵查的，所以僅是虛驚一場。半個世紀后，筆者前去小浜灣探訪時，正巧遇見一位年已古稀、滿頭白發(fā)的老人。他得知來意，熱情地介紹說：“別看這里緊挨著繁華的淮海路，解放前還十分冷落，弄里還有一個大墳丘。我十幾歲開始就住在這里。當時每天晚上都聽見印刷局的機器‘咯噔、咯噔’響，進出的也多是貧苦工人和學徒模樣的人?！碑攩柤澳谴斡畜@無險的遭遇時，他笑著向弄口一指：“那里原來是個裁縫攤，那個警察是來做衣服的。他們不曉得，所以嚇了一大跳?！?/p>

 然而誰都懂得，這種高度的警覺性絕不是什么膽怯，因為它關系著整個組織的安全和迎接上海解放的計劃。同樣不該忘記的是，當時在地下春潮涌動的大上海，和他們并肩戰(zhàn)斗、使用著同一武器的還有“富通”“美文”等許多兄弟集體。

坦克：打出“向人民解放軍致敬”橫幅

老戰(zhàn)士們聚在一起談上海戰(zhàn)役，常為在蘇州河畔倒下的戰(zhàn)友感傷不已。尤其是居于市中心的黃浦、虹口這短短的一段，守敵依靠北岸連綿成一線的數(shù)十座大樓，利用高處火力優(yōu)勢，曾使我“濟南第一團”“渡江第一船”等部隊的英雄血染橋下。

 1949年5月25日下午，正當南岸的我部隊首長為進攻受挫而緊急商議時，北岸的地下組織已按捺不住了。隱蔽在海南路的敵空軍供應司令部里、受中共上海市工委領導的地下黨支部緊急動員起來。書記李揚群召集下屬的二十余名黨員開會密商，決定利用司令部機關大樓里敵警衛(wèi)連外調之機，發(fā)動進步官兵組織自衛(wèi)隊占領大樓，繼而公開掛上紅旗宣布起義。當年飄揚在這幢大樓頂上的紅旗，被中共地下組織領導的凱旋電臺稱為“蘇州河北的第一面紅旗”。隨即，他們決心為解放軍沖過蘇州河助一把力。正好院內有一輛接送敵軍傷病員的敵坦克剛被繳獲。他們決定派周克毅、李青兩同志和一名剛反正的坦克手，攜帶“向人民解放軍致敬”的白布橫幅、聯(lián)絡信號及組織證明等，沖過橋去配合戰(zhàn)斗。

解放軍戰(zhàn)士守衛(wèi)在外白渡橋畔

 次日近午，坦克發(fā)出轟隆隆的吼叫聲，經(jīng)武進路轉向北四川路，臨近橋堍，它加大馬力直沖敵掩體工事。龜縮在郵電大廈里的敵軍，起初沒弄清它的真相，后來發(fā)覺不妙，立即朝它射擊；而當坦克越過橋頭、直奔南岸解放軍陣地時，解放軍因不明底細也同時開起火來。子彈打在裝甲上發(fā)出一陣“當當”聲，后來坦克終于穿過了密集的彈雨，停在南京路拐彎處。在一群持槍的解放軍戰(zhàn)士監(jiān)視下，坦克內三位同志舉出了事先準備好的橫幅，遞上證明書和聯(lián)絡信號，雙方的手便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接著，部隊首長應他們的請戰(zhàn)要求，由周、李二人駕駛坦克作先導，掩護突擊班戰(zhàn)士過橋。不料當坦克回頭剛沖過橋身時，炮筒卻因炮彈卡殼啞掉了，它只好再次折回。這時，他們向部隊首長建議，是否可以先從北岸大樓較少、房屋較矮的浙江路橋上沖過去，然后再反抄敵人固守的大樓背后。這同部隊首長已決定調整的由西向東攻擊的計劃正好不謀而合，于是這個建議當即被采納。這樣，這輛坦克掩護著一個排的解放軍迅速沖向浙江路橋。它接連摧毀了兩道街心掩體，沿路敵軍聞風而逃。敵軍的蘇州河防線頓時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緊隨其后的解放軍戰(zhàn)士像潮水般殺聲震天地沖了過去。他們一口氣沖到北站鐵路局大樓前，因又受到敵軍高樓強火力阻擊才停下，而此時沿河北岸重重大樓里的敵守軍已成了甕中之鱉。

 這輛坦克的功績后來漸漸被人淡忘了，但它的英姿卻曾刊載在1949年5月27日的《大公報》頭版上。

畫像：在國民黨少將參議的家中完成

曙光在前，中共上海地下組織為迎接解放軍進城，日夜加緊做著各種準備。有一個強烈的愿望撥動著他們的心：要讓上海人民在紅旗升起的第一天，就能看到新中國的領袖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畫像。這個任務，由中共提籃橋區(qū)委張顯崇布置給了麥倫中學地下黨支部書記陳一心。

 麥倫中學（今繼光中學）是一所有著光榮革命傳統(tǒng)的學校，地下組織和群眾基礎都相當好。然而要完成這一任務，仍需作一番精心的策劃。陳一心與黨支部成員傅家駒商量后，找到了高二年級的地下黨員許福閎。許的父親是國民黨軍隊的少將參議，當時已棄政從商，政治上保持中立；其位于泰興路的住所也較為寬敞清靜。在敵人垂死掙扎的關頭，沒有這樣一種涂有保護色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要成功地繪出兩幅高2米、寬1.5米的標準規(guī)格領袖畫像，是難以實現(xiàn)的。許福閎接到這個任務很激動，好在父母親已經(jīng)在兒子們的感染下，理解了他們的行動，

也在盡力做一些對革命有益的事情。于是，4月末的一天，經(jīng)過組織介紹，兩位進步青年美術家周祖泰和曾路夫，悄悄地住進了許家。他們在許福閎、韓蘋卿等人已經(jīng)釘好畫架、畫布上開始作畫。工作室的窗內蒙上了布簾，食宿全由許的母親照料。按照紀律，許福閎不僅不能打聽畫家的姓名，也從不和他們交談。偶爾回家看看，他也自覺地不邁進那間小屋，以至多少年后他和支部的同志才曉得那兩位畫家的名字。1995年，他們和曾路夫再次相逢時，彼此都已是兩鬢斑白的老人了。

堅持斗爭的中共上海地下組織負責人和工作人員在解放后的合影

 經(jīng)過兩位畫家半個多月的精心創(chuàng)作，兩幅神采奕奕的領袖畫像終于完成了。毛主席、朱總司令的畫像是按中共“七大”時的照片繪制的。毛主席身穿藍制服，笑容和藹，目光深邃；朱總司令頭戴軍帽，身穿戎裝，威武莊重。他們給人以巨大的精神感召力量。黎明前最黑暗時刻中的期盼，分分秒秒都顯得漫長。十余天后，解放軍的炮聲終于從郊外傳來了。許福閎在家中急切地等待著組織的通知。

 5月27日清晨，蘇州河北的槍聲終于沉寂了，橫跨河上的橋梁又恢復了通行。這時，許福閎按照組織的布置，和另一名同學、地下黨員戚國埏一道，護送畫像過橋到學校去。當畫像安放在三輪車上，出現(xiàn)在熙熙攘攘的市中心馬路上時，行人眼中都流露出驚訝的神色，甚至發(fā)出低低的歡呼：“毛主席！朱總司令！”畫像從市西穿過大街小巷到達市東，讓不少市民第一次在紅旗下瞻仰了領袖風采。7月6日，解放軍舉行莊嚴的上海入城式，這兩幅畫像并行在滬東區(qū)歡迎游行隊伍的前列，成了新上海最具特色的標志?！胞渹惖膬煞嬒瘛币渤闪水敃r市民的熱門話題。

 歲月倏然間已走過了半個多世紀。這些曾經(jīng)為上海的新生作過貢獻的老同志，現(xiàn)在大多已年逾古稀了。建國后他們雖曾幾經(jīng)風浪，各有一段或短或長不平坦的道路，甚至有長期蒙受冤屈而犧牲生命的，但他們都能坦蕩從容地看待過去與未來?，F(xiàn)在，他們同普通老人一樣，安度著幸福、平靜的晚年。回首往事，他們最大的欣慰是，自己無愧于那個偉大的歷史時刻。

本文選自《五月黎明——紀念上海解放70周年》（上海通志館、《上海灘》雜志編，上海大學出版社2019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