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墨安：不會偷懶的畫家不是好畫家

2026-05-26 16:04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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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偷懶的畫家

不是好畫家

文/樊墨安

據(jù)說人類進步的動力是偷懶，中國繪畫的進化史也可說是一部“偷懶史”。會不會偷懶、擅不擅偷懶，很能反映畫家的才情和態(tài)度。

中國人最曉得“巧者勞而智者憂”的道理。顏之推告誡子弟“此藝不須過精”（指書法），書誕、閻立本都因為精于此道而深感羞辱。莊子更是慶幸“散木”因無用而得終其天年。唐朝畫家吳道玄和李思訓(xùn)各畫蜀道山水，李累月方畢，吳一日而成，皇帝贊嘆道：“皆極其妙！”那么，三個月和一天，誰更高明呢？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天完成一定更輕松些。

張彥遠在他的論述中，已經(jīng)透露了消息：“畫特忌形貌彩章，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薄白匀弧睘樯掀分?，其次是“神”、“妙”，再次是“精”和“謹細”。這樣的排序，其褒貶已不言而喻了。

吳道玄當(dāng)是中國繪畫“偷懶”的第一人：“筆才一二，像已應(yīng)焉，離披點畫，時見缺落?！痹诶L畫稱作“丹青”的年代，他獨擅水墨而把敷染交給徒弟，“兩天的活一天干，還能白吃六頓飯”。王維同樣“指揮工人布色”。聽說西方的油畫家大衛(wèi)之類，后期工作也由徒弟代勞，看來東西方的大師在這一點上取得了遙遠的默契。

面壁圖-紙本設(shè)色-95x28cm ?樊墨安

吳道玄、王維及王洽、張志和等人的“偷懶”行徑在唐代尚是小眾，到了宋代，便一發(fā)不可收拾。李公麟拒絕為大會堂畫壁的光榮任務(wù)，惟于澄心堂紙操弄筆翰，不施丹粉，而他的長處便是“偷懶畫法”：“其成染精致，俗工或可學(xué)焉，至率略簡易處，則終不近也。”

李伯時的好友蘇東坡是鼓吹“偷懶”的旗手。他把畫工和士大夫分得很清，給許多的“懶人”提供了“理論支持”，什么“茍能通其意，常謂不學(xué)可”，什么“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最“臭名昭著”的是他畫竹不畫節(jié)，連這點小小工序都要省下，還狡辯說“竹生時何嘗逐節(jié)生？”這東坡也真是懶惰且無賴到了極點！

有了東坡的號召，“懶人畫”愈來愈放肆。文同的墨竹，米芾的云山，仲仁的野梅，排撻而來。到南宋，終于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一個梁楷，一個牧溪，這兩人的畫，兩米開外只能看到紙的顏色，走近些終于見到一撇胡子、一條腰帶，再近些才看清原來是個顛和尚，是個騎驢道士，或雪里漁村，或風(fēng)中孤帆。梁、牧二人真是惜墨的標(biāo)兵，節(jié)約的典范。

寒山拾得-紙本設(shè)色-69x46cm ?樊墨安

諸位一定聽過許多古人的外號帶個“懶”字。米友仁號“懶拙翁”，倪瓚常署“懶瓚”，其他如懶儒、懶道、懶和尚、懶翁、懶菴、懶園的又不可勝計了。倪云林是個真懶人，他與黃公望的畫，都“不過意思而已”，意思意思得了。只有王蒙是個老實人，《青卞隱居》《具區(qū)林屋》，密密麻麻的山林水石，也不曉得留兩塊白色云朵偷個懶。算命先生見了，定要說王蒙是勞碌命了。

作畫懶到最高境界的，恐怕非八大山人莫屬。先不說畫，單他這個名字，四個字加起來還沒有我的姓氏——“樊”字筆畫多。不信你仔細數(shù)數(shù)，四個字寫完一共七筆。后世又有人把這個簽名釋作“哭之笑之”，此所謂內(nèi)含少而外延寬。我們雖不能找到八大來對質(zhì)，但這個解釋實在完美而無法反駁。再看八大的印章，屐形也好，舟形也罷，連邊框也削去了，在歷代的人名章里，怕也找不到這么簡省的了。八大的畫有好幾件，諾大一張紙只畫一條魚、一只鳥，或一只鴨。不知他老先生是否預(yù)料到，四百年后他的價格已經(jīng)是千萬打底。如果按筆道數(shù)量來算均價，他老人家一定是古今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