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 | 鑒片工場 ?《森中有林》電影海報

“這事兒能過去嗎？”衛(wèi)峰（喬杉 飾）在臨死前，這樣問廉加海（于和偉 飾）。

衛(wèi)峰吃了自己帶來的、放了耗子藥的餃子，因意外造成廉加海雙目失明的獨女廉婕（張?zhí)鞇?飾）死亡。他用自戕，試圖讓所有的因果徹底了結(jié)。

如果不是因殺人案意外敗露，如果不是8年前的一場情緣重續(xù)，如果不是大家都被逼得走投無路……這一切本不會發(fā)生。而將廉加海拉入這場命運(yùn)漩渦的事情，竟源于機(jī)場職員呂新開（韓庚 飾）閑極無聊，用彈弓亂射，竟然打中了廉加?！?/p>

是的，正是一件看起來荒誕的小事，左右了幾個普通人的人生：無論怎樣掙扎，他們始終難以擺脫，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也無法成功——多少年后，尋仇者再度敲門，而當(dāng)事者王秀義（高圓圓 飾）已患阿爾茲海默癥，甚至已認(rèn)不出廉加海，而廉加海此時已身患肺癌，在靜靜地等著死亡的到來。

萬人如木藏于森，可一個人該怎樣才能拒絕被命運(yùn)吞沒、被它同化，又該怎樣面對無邊的孤獨？

喜歡《森中有林》，因為它有一種悲憫，作為自我曾被喚醒、又不得不假著睡去的人們，它是兵荒馬亂的歲月中的一聲安慰——原來還有人在暗夜中呼喚，它的聲音如此溫暖。

人人都在臨界狀態(tài)，人人都充滿不確定性

《森中有林》的感人，來自視角的轉(zhuǎn)換，即：以本質(zhì)為中心，到以事件為中心。

《森中有林》中每個人都是某種程度上不“純粹”的、有灰度的：廉加海有情有義，但為了愛，他放棄了原則，未向警方舉報。且因不能給對方一個安穩(wěn)的生活，他選擇了逃避，從另一面看，他也是負(fù)情者、膽小鬼和懦夫。

王秀義愛得熱烈而純粹，卻不得不游戲于幾個男人之間，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寧可越過法律紅線，她也是自私，甚至有些毒辣的女人。

作為刑滿釋放人員的衛(wèi)峰，出獄后成了鍋爐工，終日生活在地下室中、活在冬天里，再也找不到曾經(jīng)瀟灑的自我，為報答王秀文的一飯之恩，他重新走上犯罪道路，卻出于對廉加海的歉意，用自殺來贖罪，在人間留下了一個有情有義的句號。

在《森中有林》中，究竟誰是好人，究竟誰是壞人？似乎人人都在臨界狀態(tài)，人人都充滿不確定性。

這恰恰體現(xiàn)了過去一個世紀(jì)以來，哲學(xué)上所謂“事件轉(zhuǎn)向”的精義：人并不完全由本質(zhì)決定，也常常被事件所決定，在“事件”面前，個體的抵抗力是有限的。從本質(zhì)看，我們彼此相差不多，是事件把我們變成了不同的人。

事實是，我們性格、情感、認(rèn)知、生命軌跡的差異，往往自事件。正所謂時代的一?；?，對于個體來說就是一座山，你永遠(yuǎn)也不知道這?；覍⒃诤螘r、以何種方式到來，它將徹底消解你的全部努力。

成年人的字典里，都寫著：掙扎是無用的

在《森中有林》中，所有的當(dāng)事人都掙扎了。

在郝勝利的陰影下，王秀義“攢了很多錢”，即將“財務(wù)自由”，她夢想有一天回到北京，買個小房子，而她的兒子——被她視為生命的全部——也會通過高考，到北京去上學(xué)，可出乎她的意料，兒子的夢想是出國，每年40萬元的“買夢費(fèi)”實在太多了，可無數(shù)次經(jīng)歷過夢想破碎的王秀義想幫兒子免于自己曾經(jīng)的命運(yùn)，結(jié)果是局面瞬間失控……

如果王秀義的兒子適當(dāng)修改一下夢想；如果王秀義能堅持按原計劃執(zhí)行……一切是不是會改變呢？

其實不會改變，因為王秀義所遭遇的，就是一個非常規(guī)“事件”——一個被貼上“風(fēng)塵女”標(biāo)簽的母親，是兒子永遠(yuǎn)的羞恥，兒子真正想逃開的有王秀義的那個環(huán)境，在世界上，誠實而無瑕疵地活著是一種奢侈品，對曾向生活妥協(xié)過的人們來說，這件奢侈品已永遠(yuǎn)破裂，再不可修復(fù)。

非常規(guī)“事件”塑造只能塑造出非常規(guī)的人生，它沒有退路，那些在垃圾堆上放風(fēng)箏的人，最終也無法飛上天空。

包括廉加海，包括衛(wèi)峰，包括呂新開，包括廉婕，包括郝順利（宋小寶飾）……他們都掙扎過，他們也都失敗了。

作為曾經(jīng)的警察，因誤會被開除的廉加海一次次上訴，但一次次被擱置，在等待“新領(lǐng)導(dǎo)”中蹉跎了一生；衛(wèi)峰不論怎么努力，他也不可能再被社會接納，只能在地下鍋爐房中茍活一生；廉婕作為盲人，死亡的風(fēng)險隨時都會到來，人人行路匆匆，并沒人想過她的感受……

在郝勝利的威逼下，王秀義的兒子被迫用英語給他的黑社會哥們兒們背起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隔著銀幕，都能體會到那份羞辱與苦痛：在這個世界上，擁有一個夢是很大的罪過嗎？為什么要因此而承受傷害、嘲諷與傷害？

沒有人能超越事件，現(xiàn)實不可能讓你跳出事件去看問題、去行動，事件會一次次把你拉回冰冷的現(xiàn)實中，強(qiáng)迫你按照它的邏輯而行動——你痛恨它，厭惡它，卻又無可奈何。

走上小徑，就意味著此生被小徑拿捏

喜歡《森中有林》中的一個鏡頭：廉加海作為送貨員，迷茫而又匆匆地走在街上，身邊無數(shù)人頭攢動——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方向，每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事件中，他們都有“必須去做”的事，他們?yōu)榇藷馈⒖嗤?、無奈、憂傷，卻無法掙脫。

隨著廉婕死去，廉加海生命失去了依托，他用獵槍頂著自己的下巴，準(zhǔn)備結(jié)束一切——這是逃離事件的唯一方式。事件它不請自來，它肆意涂改著你的生命、剝奪了你的夢想，它還會留下長長的尾聲，它會在多少年后，重新糾纏著你。

多少年后，命運(yùn)將王秀義再度帶到廉加海身邊，換上阿爾茲海默癥的王秀義已認(rèn)不出熟人，只能感到廉家海的面善。他們曾經(jīng)激烈地相愛過，曾愿掙脫一切，曾愿付出自己的生命，但這份愛又是無邊的深淵，曾給他們造成深深的傷害。

王秀義如愿以償?shù)赝袅诉^去，即將死去的廉加海則發(fā)現(xiàn)，王秀義已成他在此岸的唯一牽掛。人間剝奪了他們本應(yīng)有的一切，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可生而為人，誰又能篡改自己的生命劇本？作為茫茫人海中的一分子，我們注定會帶著遺憾離開世界，這世上總會有我們愛過的人，也總會有我們愧對的人，所有這一切又會匯成新的事件，將未來者卷入其中，成為他們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

看到一片森林并非難事，看到其中的一棵樹也不難，但能看出每棵樹也是一片林，就并不那么容易了。當(dāng)博爾赫斯望向人生時，他寫下了《小徑分叉的花園》——表面看，人生似乎有多種可能，如花園中紛繁的小徑，似乎都可以嘗試一下，但事實上，一旦你走上哪條小徑，你就很難再退出了，你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走下去，這個小徑將決定你的一生。

即使你后悔，即使你掙扎，小徑依然會掌控著你——你的一生不在自己的手中，未來會如何，個體怎可能知道？畢竟人生只有一次，驗證后也無法再來，如米蘭·昆德拉所說，一即零，一次人生與零次人生沒區(qū)別。

假如事先知道結(jié)果，他們還會做出選擇嗎？

其實，所有坐在電影院中，看《森中有林》的觀眾，哪個又不是廉家海、王秀義、衛(wèi)峰、郝勝利呢？哪個不身陷在事件中，多少年回望，才知此生虛度？

從童年起，高考就是懸于每個人頭上的大“事件”，它坦然剝奪了你的游戲時間、多彩人生，所有人都必須成為同樣的人，做題家被承諾會擁有更燦爛的人生，可直到成了格子間中的牛馬，才知這一切的荒誕。

當(dāng)我們已很難再改變時，世界已將我們塑造成相似的人，每天做相同的事，走進(jìn)同樣的房間，看同樣的面孔。愛、婚姻、家庭、老去……都如程序般嚴(yán)絲合縫，只有面對相同的煩惱、表相同的瓶頸、相同的抱怨，連放縱都如此相同。我們似乎正隨時準(zhǔn)備著，被一個“事件”帶走，從此成為它的附庸，可我們究竟是人，還是一串代碼呢？

從事件角度去看人，每個人都是被傷害、被侮辱的存在，ta的每次掙扎都值得憐惜，因為裹挾他們的事件，也可能裹挾我，當(dāng)事件到來時，我的人生不堪一擊，我的一切努力都可能被清零?？晌铱傆袡?quán)喊一聲：我痛。

年輕時聽老輩人講“活著都不容易”，以為只是灰色的人生經(jīng)驗，只有經(jīng)歷了，才知其中蘊(yùn)含。敢于呈現(xiàn)生活的本相者，必有巨大的悲憫。相信多少年后，我仍會記得《森中有林》中，王秀義重遇8年前的廉加海時的眼神，愛一個人是掩蓋不住的，可就在那一刻，噩運(yùn)已在趕來的路上。假如事先知道結(jié)果，他們還會做出選擇嗎？

萬千執(zhí)念，匯成今生。所有個體人生的結(jié)局，都必然是被事件壓垮，因此而喜歡《森中有林》，喜歡到淚流滿面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