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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虎新片《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最深的擁抱,是兩個萍水相逢的人各自走向孤獨

插圖 | 鑒片工場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電影海報
黃渤、倪妮《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戳破一個殘酷真相:人和人最好的關(guān)系,就是沒有關(guān)系
作者 ? 張力卜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所有人都在趕路,只有你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黃渤演的“男人”大概就是這樣。他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里頂著中年男人的臉,眼神里卻藏著一種奇怪的松懈——不是放松,是被生活推著走了太久,突然停下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用力。管虎在這個角色身上用了很多近景,黃渤的臉撐滿畫面,笨拙但不失體面,煩躁卻也盡力克制。那個男人對著鏡子擠出苦笑的時候,像不像你我在某個深夜做過的表情?
電影開場其實很安靜。2021年初春的香港,街道空蕩蕩的,樓房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卻感覺整座城市都在等待什么。男人和女人同時飛抵香港,因為航班熔斷住進了同一家隔離酒店,房間僅一墻之隔。為什么人們會給陌生人講自己最不堪的故事?這事我一直想不太明白。大概因為對方不知道你姓甚名誰、家住哪里,不知道你賺多少錢、有沒有體面的工作,所以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話,才能順著凌晨三點的煙圈,從嗓子里慢慢滑出來。管虎讓男人和女人以房間號相稱——“410”、“412”——酒店門牌成了新的身份證,隔離酒店和監(jiān)獄那點相似,在一遍遍重復的稱呼里浮了上來。
他們都是很普通的成年人,不帥也不酷,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男人做音頻主播,每天對著麥克風念網(wǎng)絡小說,那些光鮮的、激昂的、煽情的文字,從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嘴里念出來,本身就帶著某種荒謬感。他事業(yè)受挫,債務纏身,家庭關(guān)系緊張,好朋友借了錢之后就消失了。女人在英國陪兒子讀書,母親病危趕回來,卻被困在酒店,隔著電話聽兒子鬧情緒、聽母親進ICU的零碎消息。你有沒有注意到倪妮在這部電影里的變化?她以往的銀幕形象常常帶有一種強大的氣場,但這次她變得柔軟了,脆弱了,她演的女人是一個“家庭婦女”,但那種“弱”里始終含著一股不肯倒下去的韌勁。她把抗抑郁藥藏進維生素瓶里的那個動作,不動聲色,卻比任何臺詞都讓人揪心。

管虎導演太聰明,他讓這兩個人隔著墻被迫“共享”彼此的生活聲息——深夜的嘆息、壓抑的哭泣、焦慮的踱步、與家人爭執(zhí)的碎片。隔音不好,所以他們的每一次崩潰對方都聽得見。這種設(shè)計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真實:我們拼命維持著體面,不讓鄰居、不讓同事、不讓身邊人看到自己狼狽的一面,可生活的墻只有那么薄。
有一次她試著勸他回去。
黃渤說,小時候摔倒了,會先看看周圍有沒有人,有人就哭,沒有人就自己爬起來。這是整部電影里我最喜歡和共鳴的一段臺詞。成年人的堅強從來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是發(fā)現(xiàn)“哭了也沒人看”之后學會的技能。但從這個角度想,他們在隔離酒店里的相遇,恰恰給了彼此一個“可以哭”的機會——因為有一個人在聽,在隔著一堵墻默默陪著。這是管虎想給所有疲憊成年人的一句話:允許自己歇一歇,難過了可以哭出聲來。
然而,我想說的是另一個感受。

看完首映禮,我坐在影院里很久沒動,一陣恍惚。不是因為片尾有什么彩蛋,而是我突然覺得,管虎用一對男女的相遇,拍出了更扎心的東西——那就是孤獨。
黃渤在映后說了一句話,給我印象很深。他說,他們扮演的男人和女人都是“抱著大瓶往山上爬”的人,一路上拖著、舉著、抱著、扛著,難免左碰一下右磕一下,在半山腰偶爾遇到對方,互相看著,喘一口氣然后繼續(xù)上路。是的,只是“偶爾遇到”,然后“繼續(xù)上路”。沒有重逢,沒有大團圓,沒有十多年后在街頭偶遇的狗血橋段,甚至連對方的聯(lián)系方式都沒有交換。電影結(jié)束,男人推著行李箱消失在機場的人群里,女人轉(zhuǎn)身上了另一輛車,他們朝著各自的方向,繼續(xù)走各自的路。
豆瓣有個評論把這層意思說透了:“‘男人’和‘女人’指代的是無數(shù)獨立個體,他們不過是其中之一,這些個體像打滿氣的皮球,兩兩相碰,就意味著漸行漸遠。我們終將走向孤獨,這或許便是導演所要告知的生活真諦吧?!蔽曳磸妥聊ミ@句話。打滿氣的皮球,碰撞之后就彈開,各有各的軌跡,不會黏在一起。比喻得真好。人和人之間那些短暫的相遇,不就是這樣嗎?職場里互相扶持的同事,地鐵里遞給你紙巾的陌生人,深夜陪你喝酒的死黨——我們在某段時間里靠得很近,分享秘密,分擔重量,然后某個節(jié)點到來,彼此揮手,各自走向更深更遠的人海。
有人說電影溫情,我覺得它骨子里是涼的。管虎把香港拍得很空,街頭靜悄悄的,霓虹燈亮著但沒什么人,林雪在里面客串了一個不知名的街頭角色,胖胖的背影慢悠悠地穿過畫面,像香港這座城市的舊魂靈一樣恍惚。電影里反復出現(xiàn)那首張楚《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新聞里除了疫情就是長洲自殺島的報道,野豬在無人的街道上奔跑。這些細節(jié),管虎是故意的。他把這座壓抑的、安靜的城市當作背景,讓兩個人在其中短暫地擁抱了彼此的孤獨,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所以這片子拍的根本不是愛情,甚至不是友情。它是關(guān)于一種可能性——關(guān)于兩個陌生人在最無助的時刻,能不能成為彼此的一根拐杖,哪怕只撐十分鐘也好。
映后交流里,有觀眾問黃渤,怎么就演得這么自然,男人在整部電影里看似什么都沒做,但好像又做了很多。黃渤說了一個詞——“不可名狀”。對,就是這個詞。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流動,在兩人之間慢慢蔓延。沒有擁抱,沒有越界,甚至不曾有過一句真正意義上的“我愛你”。但這恰恰是給成年人的溫柔,他們不需要被拯救,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角落,一個可以卸下妝容的瞬間。然后,各自上路,繼續(xù)負重前行。
管虎在《狗陣》里拍西北的戈壁、拍龍卷風、拍人和狗的互相看見。到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不拍生猛粗糲了,他把鏡頭收攏,拍酒店的走廊、狹窄的房間、一個人對著窗戶發(fā)呆的背影。這是他氣質(zhì)柔和的那一面,一種我很珍惜的溫柔。他用這部電影告訴我們:生活其實不會因為一場相遇就發(fā)生什么驚天逆轉(zhuǎn)。生活還是那個生活,但某些東西在心底悄悄改變了,就像種下了一顆種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發(fā)芽,等你知道的時候,它已經(jīng)在不經(jīng)意間長出了綠芽。
一座城市的溫度,不是霓虹燈和車流帶來的,是人與人之間那些看不見的細小連接慢慢堆積出來的。管虎故事里的香港,是這樣一座城市。那些即使在不同軌跡上,也能偶然相碰給彼此力量的溫暖,也終將成為電影內(nèi)外無數(shù)普通人在北上廣深、在每一個他鄉(xiāng)可以挪步前行的底氣。很多人聊到香港總談論它的繁華。但在管虎那里,香港的底色是安靜的。安靜的街道、安靜的粥攤、一直在開的茶餐廳。這些尋常不過的東西,在特殊時期卻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鮑起靜扮演的賣粥老太太,全程沒幾句臺詞,但她每天都準時推著車出來——城市停擺了,粥攤還在,人還在,這就是一種生之意志。

我想起電影最后的那個畫面——男人和女人的身影淹沒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你在左邊,我在右邊。他們肯定還會在某一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想起彼此嗎?也許吧。但更多的時候,他們的心里應該只是多了那么一點點“沒什么大不了的”的勇氣和繼續(xù)前行的能量。
人與人之間最深的關(guān)系,有時恰恰是那些看似最松散的關(guān)系。因為它不捆綁、不索取,僅僅相遇,彼此看見過,就已經(jīng)夠好了。管虎借出租司機之口說,“我這份工作不是剎車就是油門”。剎車是暫停,油門是前進。而中年人的存活之道,就是在剎車與油門之間,找到一種讓自己不至于原地停擺也不至于失控的方式。
兩個被生活折磨得夠嗆的人,在百無聊賴的間隙中互相取暖,然后各自消失在人潮洶涌里。這也許就是電影片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最終指向——你是你,我是我。但在那個短暫的時空里,我認認真真地看見過你,你也認認真真地看見過我。這是普通人在大時代里的全部尊嚴。
當我們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身邊那些面無表情的行人,是不是也都藏著不為人知的412和410編號?而他們的孤獨與我們各自的孤獨,會不會也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地碰觸、共振,又不動聲色地悄然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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