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山脈示意圖

經(jīng)統(tǒng)計，在杜甫客蜀時的詩作中，“西嶺”出現(xiàn)過3次，“西山”出現(xiàn)過5次，“雪嶺”出現(xiàn)過7次（如含離蜀后所作《懷錦水居止二首》則為8次）?！拔鲙X”“西山”“雪嶺”等詞語，有時如犬牙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時如神龍現(xiàn)身，時露全貌，時隱頭尾（指“西山”）。讀相關(guān)杜詩時，稍有不慎，就可能張冠李戴。因此，有必要略作考辨。

先看涉及“西嶺”的三個例句：

（1）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絕句四首》其三）

（2）三州陷犬戎，但見西嶺青。（《揚旗》）

（3）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遣悶奉呈嚴(yán)公二十韻》）

例（1）中的“西嶺”，今稱西嶺雪山，為國家級風(fēng)景名勝區(qū)，位于四川省成都市大邑縣境內(nèi)，屬于邛崍山脈，其最高峰大雪塘海拔5364米。因在成都西邊，故稱西嶺。西嶺雪山距成都市區(qū)約110公里，山頂積雪終年不化，因此，“窗含西嶺千秋雪”當(dāng)是實寫。

例（2）句意為：松、維、保三州已被吐蕃攻陷，只能遠(yuǎn)望西嶺之山色而已。句中的“西嶺”，不可能是成都西的西嶺雪山，當(dāng)指作為川西北屏障的岷山。

例（3）中的“西嶺”，則為岷山山脈。唯有成都北部南北走向的岷山山脈，符合“西嶺紆村北”所描述的方位特征?！凹u”，意為彎曲、曲折，這里有綿延不絕的意思。一個“紆”字，把岷山山脈綿延于四川盆地西北部的形態(tài)和氣勢寫出來了。杜甫在成都草堂，并不能直接望見岷山，然而岷山的方位和走勢，他是了解的。他的《嚴(yán)公廳宴同詠蜀道畫圖》一詩寫道：“日臨公館靜，畫滿地圖雄。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興與煙霞會，清樽幸不空?！笨梢?，他在嚴(yán)武處見過蜀地的地圖。再說，杜甫還親自走過蜀道，他熟悉蜀地的山川形勢，沒有什么可奇怪的。

再看涉及“西山”的實例：

（4）東郭滄江合，西山白雪高。（《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

（5）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野望》）

（6）《西山三首》（題目）

（7）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登樓》）

（8）贈西山檢察使竇侍御（《入奏行》原注）

例（4）中的“西山”指今西嶺雪山。例（5）至例（7）中的“西山”，指位于川西北的岷山。岷山為南北走向，其主峰雪寶頂在今四川省松潘縣東部。《全唐詩》編者在《西山三首》題后注曰：“即岷山，捍阻羌夷，全蜀巨障?！蔽魃诫m屬邊境地區(qū)，但并不與吐蕃直接交界，與吐蕃交界的是岷山西邊的松州（今四川松潘縣）、維州（今四川理縣西）、保州（今四川理縣新保關(guān)西北）。

需要說明的是，杜詩中的岷山，所指的范圍是有彈性的。在“西嶺紆村北”中，“西嶺”指整個岷山山脈（包括延伸至今甘肅境內(nèi)的部分）；在“西山白雪三城戍”中，“西山”僅指岷山山脈與松、維、保三州對應(yīng)的部分，甚至僅指松州那一段?！拔魃健彼阜秶目s小，與吐蕃犯蜀的路徑有關(guān)。

例（7）中的“西山寇盜”，不能解釋為“西山的寇盜”，應(yīng)解釋為“西山方向的寇盜”，或者“西山那邊的寇盜”。

例（8）中的“西山”，指的是行政區(qū)域，雖然與岷山有關(guān)系，但在用法上與例（4）至例（7）有別。

接下來要談的是“雪嶺”?！把X”的考辨，要比“西嶺”和“西山”復(fù)雜一些。先看例句：

（9）雪嶺防秋急，繩橋戰(zhàn)勝遲。（《對雨》）

（10）煙塵犯雪嶺，鼓角動江城。（《歲暮》）

（11）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嚴(yán)公廳宴同詠蜀道畫圖》）

（12）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秋盡》）

（13）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懷錦水居止二首》其二）

（14）下臨千雪嶺，卻背五繩橋。（《寄董卿嘉榮十韻》）

（15）青熒雪嶺東，碑碣舊制存。（《贈蜀僧閭丘師兄》）

（16）雪嶺日色死，霜鴻有馀哀。（《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xué)堂遺跡》）

例（9）中的“雪嶺”，《杜甫全集校注》（蕭滌非主編，以下簡稱《校注》）注為：“雪嶺，又名雪山?！对涂たh圖志·劍南道中·松州·嘉誠縣》:‘雪山在縣東八十里。春夏有積雪，故名?！X，即杜甫《野望》詩‘西山白雪三城戍’之西山，亦即岷山，在今四川省松潘縣東。”例（10）中的“雪嶺”，《校注》也認(rèn)為是岷山。問題是《校注》的判斷，與例（11）“松州雪嶺東”所說的“雪嶺”的方位不符?！八芍菅X東”的意思是松州在雪嶺東邊，換句話說，就是“雪嶺”在松州的西邊。如按從西到東的順序排列，那么依次為雪嶺、松州、西山（岷山，下同）。這說明，雪嶺并非“在縣東八十里”的岷山，而是另有所指，《校注》的看法疑有誤。

當(dāng)然，“松州雪嶺東”從字面上看，既可以理解為“州在嶺東”，又可以理解為“松州，東邊是雪嶺”，即“州在嶺西”。舊注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存在分歧，如趙次公、邵寶、顧宸認(rèn)為“州在嶺東”，王嗣奭、仇兆鰲、黃生認(rèn)為“州在嶺西”。（《校注》贊成后者的意見。）私意以為，其實只要不先入為主地把“雪嶺”當(dāng)成西山（岷山），問題就迎刃而解了。結(jié)合上一句“劍閣星橋北”（劍閣在星橋北邊，這是確定的事實）的句式以及有關(guān)地圖來看，應(yīng)以“州在嶺東”為是。

“松州雪嶺東”，表明雪嶺是前線，是邊防的前沿。例句（9）（10）也表明雪嶺為邊防的前沿。詩人不說“西山防秋急”，不說“煙塵犯西山”，當(dāng)然有平仄上的考慮，但同時也可能覺得，此處用“西山”過于籠統(tǒng)，還是“雪嶺”更具體，更有代入感。

廣義的西山，是山脈的概念，體量巨大；雪嶺是一座山的概念，與西山（廣義）相比，體量要小得多。西山與雪嶺不是整體與部分的關(guān)系。雖然從宏觀上說，雪嶺也許仍未出岷山山脈的范圍。但如果把“鏡頭”不斷拉近，雪嶺則不屬于岷山山脈的主體部分，而是其向外延伸的部分，自成一體。打個比方，華山雖然也算秦嶺的余脈，但是華山實際上已經(jīng)與秦嶺沒有多大關(guān)系了。

例（9）至（11）中的“雪嶺”，應(yīng)該是一個專稱，特指松州西邊的一座山。如果是泛稱，那么邊境一帶包括臨近邊境的地區(qū)雪嶺眾多，到底是指一座雪嶺，還是指多座雪嶺，是指甲雪嶺，還是指乙雪嶺，就說不清了。當(dāng)然，杜詩中“雪嶺”的用法比較靈活，有時候，它也可以是泛稱，如例（14）中的“雪嶺”，就是泛指有積雪的山嶺。這里順便提一句，例（14）中的“下臨千雪嶺”一作“下臨千仞雪”，不過“仞”為量詞，而下一句中“五繩橋”的“繩”為名詞，“仞”字不符合對仗的要求。因此，還是“千雪嶺”妥當(dāng)。

至于例（12）（13）中的“雪嶺”所指為何，我們需要結(jié)合《秋盡》和《懷錦水居止二首》的原文來判斷。且看原文：

秋盡

秋盡東行且未回，茅齋寄在少城隈。

籬邊老卻陶潛菊，江上徒逢袁紹杯。

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

不辭萬里長為客，懷抱何時得好開？

懷錦水居止二首

軍旅西征僻，風(fēng)塵戰(zhàn)伐多。

猶聞蜀父老，不忘舜謳歌。

天險終難立，柴門豈重過。

朝朝巫峽水，遠(yuǎn)逗錦江波。

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

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jīng)霜。

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

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

《秋盡》作于因避成都兵亂流寓梓州時，《懷錦水居止二首》作于離蜀后滯留于云安時。三首詩的詩意甚明，詩人的思緒和情感，明確指向成都草堂。因此，詩中的“雪嶺”，均為“窗含西嶺千秋雪”之“西嶺”（今西嶺雪山）?！把X獨看西日落”，在梓州恐怕望不見成都西邊的西嶺雪山，但可以朝西嶺雪山那個方向眺望。

最后兩例：（15）中的“雪嶺”指西嶺雪山。（16）中的“雪嶺”指射洪縣南的懸?guī)r山。明人邵寶曰：“雪嶺，射洪縣南有懸?guī)r山，遠(yuǎn)望皎如白雪?！保ā渡鄱壬诸惣⒍旁姟罚短藉居钣洝よ髦荨ど浜榭h》載：“懸?guī)r一名白崖山，在縣南一十五里。遠(yuǎn)望懸崖，皎如白雪?！?/p>

這里對“西嶺”“西山”“雪嶺”在杜詩中的含義分別歸納如下：

【西嶺】①今西嶺雪山。②岷山。

【西山】①今西嶺雪山。②岷山。③以岷山為地理標(biāo)志的行政區(qū)域。

【雪嶺】①松州西邊的一座山，與吐蕃交界。②今西嶺雪山。③泛指有積雪的山嶺。④指懸?guī)r山，在射洪縣南。

總之，“西嶺”“雪嶺”存在活用的情況，需結(jié)合詩作的背景和內(nèi)容，判斷其具體所指?！拔魃健迸紶栆灿谢钣玫那闆r，但更應(yīng)注意其廣狹義之別。杜甫客蜀時創(chuàng)作的以川西北邊防為題材的詩，共10題12首。當(dāng)我們對“西嶺”“西山”“雪嶺”等詞語在杜詩中的用法胸有成竹以后，再讀杜甫的這些邊塞詩，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