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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里的生死回響:《哈姆奈特》與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電影《哈姆奈特》海報
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的陽光下,那座英式三角頂老房子靜靜矗立,被時光與游人的目光反復(fù)擦拭。在吹過小鎮(zhèn)的風(fēng)里,藏著大文豪莎士比亞的童年、婚姻與家庭,更藏著一段被文學(xué)史輕輕略過的傷痛——愛子哈姆奈特的早夭。后世的人們品讀《哈姆雷特》,為丹麥王子的復(fù)仇與猶疑動容,卻很少會將舞臺上的Hamlet,與小鎮(zhèn)里短暫停留的Hamnet緊密相連。去年的熱門電影《哈姆奈特》為此做了大文章,以溫柔卻鋒利的筆觸,將兩個名字疊合在一起,把個人的喪子之痛與不朽的戲劇靈魂打通,試圖讓世人讀懂,“生存還是毀滅”這句千古天問,從來不止是王子的獨白,更是一個父親、一個母親被命運擊碎后,從心底淌出的生命絕唱。
故事開篇,便打碎了世人對莎士比亞的固有認知。不是傳記中睿智禿頂?shù)奈暮佬は瘢膊皇且酝耙曆堇[里風(fēng)流倜儻的浪漫青年,鏡頭里的威廉?莎士比亞,帶著斯特拉特福鄉(xiāng)村的質(zhì)樸與青澀,老成中藏著少年的莽撞,學(xué)究氣里翻涌著未被馴服的激情。他是家中尚未完全長大的孩子,是被家傳皮匠手套行當(dāng)束縛的青年,胸腔里流露出對文字與遠方的狂熱,眼神里滿是對外面世界按捺不住的向往。莎士比亞研究者告訴我們,他7歲進文法學(xué)校,苦讀希臘語、拉丁語與經(jīng)典文學(xué),在同齡人奔波糊口時,始終專注于文字世界,天生擁有對語言的敏感與癡迷。彼時的他,一個普通的鄉(xiāng)村青年,被家庭、生計與傳統(tǒng)裹挾,離成為倫敦舞臺上光芒萬丈的劇作家還很遙遠。
關(guān)于莎士比亞的肖像,這里可以插入一個報道。2009年的3月在倫敦展示了一幅新發(fā)現(xiàn)的莎士比亞肖像,被認為完成于其生前,或許是唯一可信的后來習(xí)慣被稱為莎翁的寫真畫像。畫面中莎士比亞顯然正當(dāng)盛年,眼光炯炯有神,鼻梁直挺,小胡子黝黑貼在嘴唇,擋不住的信心滿滿從畫面上流淌出來。有誰能忘了莎士比亞,又有誰可以不曉莎士比亞?
但又有哪位知道一點一個名叫安妮?哈瑟薇的女人?在電影中,她被改名為艾格妮絲,她是莎士比亞的妻子,一個被歷史簿記的女人。史料中的她出生在斯特拉特福邊上一座十五世紀的古老農(nóng)舍里,其故居因莎士比亞而聞名,曾得到大名人狄更斯與馬克?吐溫的傾力保護,也是鎮(zhèn)上一個文化景點。在婚姻登記冊上留下過他們兩個倉促結(jié)婚的蛛絲馬跡。影片開始不久,青年莎士比亞激情爆發(fā),與艾格妮絲生死相許,那份情景大概是要應(yīng)和歷史中的“野合”,此情此景可待成追憶。世人只知她比莎士比亞年長八歲,婚前懷有身孕,此外所知甚少。影片以及電影所依據(jù)的暢銷小說卻把焦距對準(zhǔn)了這位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她的堅韌、野性與堅定信仰,這成了影片為她立傳的基調(diào)。讓這個被稱作“染上森林巫婆氣息”的女人,從歷史的陰影里走到陽光下,成為整部影片的靈魂核心。
鏡頭里的艾格妮絲,是斯特拉特福野地的精靈。湛藍的天空、廣袤的森林、柔軟的草地,還有那深不可測的神秘洞穴,構(gòu)成了她的生命底色。神秘不是刻意的修飾,而是從野地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樹葉里散發(fā)出來的氤氳,包裹著她,也滋養(yǎng)著她。她精通草藥,能與自然對話,渾身帶著未被世俗馴化的野性,卻又有著扛起家庭的那份堅韌。家庭生活的刻意烘托,大地與女性間的神秘交往,成為了導(dǎo)演手下的風(fēng)景畫。影片伊始,她與莎士比亞在野地相遇,沒有華麗告白,沒有浪漫鋪墊,最原始的心動里,藏著彼此靈魂的契合。在曠野之中,她成為他的妻子,沒有隆重婚禮,沒有世人祝福,只有青年莎士比亞那傻傻的圍著這位勞動婦女轉(zhuǎn)悠時口中喃喃道出的甜言蜜語。所有羅密歐朱麗葉式的浪漫最終還是要回到生活的日常之中去。
或許因為導(dǎo)演也是一個女人,生活的日常在她這里不僅僅是田野的粗糲、花草的芬芳,更是一個女人生孩子時的艱辛。生命的起始是以另一個人的幾乎也是生命的付出作為代價的,人性的光輝與脆弱在這種付出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跡。導(dǎo)演不放過艾格妮絲兩次生孩子的場景,她的痛楚、掙扎與母愛在大地與陽光變換的神秘光影里反復(fù)涌現(xiàn)。如果聯(lián)想到莎士比亞的文字與著述,不妨可以聯(lián)想到,每一個字的寫下于他也是一種生命創(chuàng)世的過程。這里隱秘地鋪設(shè)了一條從艾格妮絲通往莎士比亞的暗線,但顯然導(dǎo)演并不樂意這么快地把這條線的主角換成莎士比亞,須知電影的名字叫《哈姆奈特》,這個小男孩的出現(xiàn)與離世把艾格妮絲與莎士比亞緊緊地綁縛在一起,所謂命運與共,生命起落的踐行路程也通向了解析莎翁劇作的深層含義的路徑。也是在這個意義上,影片成就了莎士比亞的另一種解讀。
當(dāng)然,這樣的解讀離不開對平常生活的描述。影片前半段,用樸素的鏡頭,勾勒著這對夫妻的家庭場景。天倫之樂,田園風(fēng)光,但心懷遠方的莎士比亞終究耐不住日復(fù)一日的庸常,而艾格妮絲仿佛有心靈感應(yīng)一樣,她知曉他內(nèi)心的涌動,把丈夫推向了小鎮(zhèn)外面的世界。莎士比亞在倫敦戲劇圈慢慢扎根,從演員到劇作家,再到劇團經(jīng)營者,憑借過人天分,他開始初露頭角。歷史中的他,32歲那年,他便在家鄉(xiāng)置下地產(chǎn)、買下大房子,投資生財,成為斯特拉特福小鎮(zhèn)的驕傲。這是一個天賦異稟的語言天才,也是精明務(wù)實的經(jīng)營者,更是那個時代實現(xiàn)“英國夢”的奮斗者。而艾格妮絲,始終守在小鎮(zhèn)的農(nóng)舍里,照料女兒蘇珊娜,撫育雙胞胎哈姆奈特與朱迪斯。她是妻子,是母親,是家庭的堅實支柱,在醫(yī)療匱乏、瘟疫橫行的年代,用草藥與母愛,守護著孩子們的成長。洗衣、做飯、照顧病弱的朱迪斯,在森林里采摘草藥,在窗前等待丈夫的消息,那些看似瑣碎的日常,沒有激烈的戲劇沖突,卻藏著最動人的人間煙火,也為后來的命運崩塌,埋下了最沉痛的伏筆。
當(dāng)鏡頭掃過倫敦泰晤士河邊夜色下行進的莎士比亞時,由鼠疫造成的黑死病很快就會再次席卷這個國家。他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個個倒下的人們中也會包括他的一雙兒女。雙胞胎中的朱迪斯率先染病,高燒不退,生命垂危。這時候的艾格妮絲又一次野性迸發(fā),要與死神拼個你死我活,用自己的草藥知識與對自然的感知,從死神手里奪回孩子。而11歲的哈姆奈特,這個長著圓圓臉、嬰兒肥的男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他用小小的身軀,承擔(dān)著不屬于他年齡的恐懼與責(zé)任。影片沒有刻意渲染瘟疫的恐怖,卻用空蕩的街道、緊閉的門窗、家人焦灼的眼神,將那種絕望與無助,深深刻進每一位觀眾的心里。
最痛的場景,毫無預(yù)兆地到來。哈姆奈特用自己的祛巫方式拯救了朱迪斯的生命,從一開始就在影片中蕩漾的神秘主義色彩再次在這里被濃墨重彩畫上了一筆。艾格妮絲曾經(jīng)與孩子們分享的自然的神秘力量在這個時候發(fā)生了效應(yīng),但卻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反諷的方式,給了她致命一擊。當(dāng)艾格妮絲發(fā)現(xiàn)死亡要親吻的不是女兒而是兒子時,一切都已無力回天。影片用近乎靜默的鏡頭,記錄下這個母親的絕望:她抱著冰冷的兒子,沒有立刻嘶吼,沒有崩潰大哭,只是渾身顫抖,眼神空洞,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徹底抽空。那種從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比任何煽情表演都更有力量。直到確認兒子再也不會醒來,她才從胸腔深處迸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喊聲穿透農(nóng)舍,穿透森林,穿透四百年的時光,直抵人心深處的那一抹肉痛。那是母親失去孩子最原始、最純粹的痛苦,是天搖地動的絕望,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沒有任何安慰能夠撫平。
此時,莎士比亞,遠在倫敦,沉浸在戲劇創(chuàng)作的激情中,對家中的災(zāi)難一無所知。莎士比亞葬于斯特拉特福三一教堂,與妻子、女兒相伴長眠,而哈姆奈特的名字,只藏在教區(qū)古老的殯葬記錄里,被世人長久遺忘。影片里這個11歲的小男孩在母親眼中是一個強壯有力的男子漢,用木劍與父親練習(xí)格斗,在母親面前揮劍展舞,向往著那個可以一展身手的舞臺。在哈姆奈特跳躍的一剎那,我們分明看到了哈姆萊特的影子,他與雷歐提斯的格斗,他刺向國王的那一劍。這個男孩的離去,成了這個家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電影假借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十二首詠嘆了其筆下自然無情、生命凋零帶來的不可承受之重。詩歌全文以畫外音的方式出現(xiàn)。此時,鏡頭的視角掠過小哈姆奈特的墓碑:
當(dāng)我數(shù)著壁上報時的自鳴鐘,
見明媚的白晝墜入猙獰的夜;
當(dāng)我凝望著紫羅蘭老了春容,
青絲的卷發(fā)遍灑著皚皚白雪….
沒什么能抵擋時間的鐮刀,
除了生育,當(dāng)他來把你奪走(梁宗岱譯文)
(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that tells the time,
And see the brave day sunk in hideous night;
When I behold the violet past prime,
And sable curls allsilver'do'er with white…
And nothing 'gainstTime's scythe can makedefence,
Save breed, to brave him when he takes thee hence)。
最后兩句英雄對偶句似乎是要表明用“生育”來對抗“時間的鐮刀”,這個深植于人類生命史,讓人類得以繁衍的原始理念,很顯然在影片中得到了渲染,艾格妮絲的野性、其生育場景的特寫,無處不在暗示生育的主題;但是即便如此,這樣的對抗也不得不承受自然之鐮刃在時間的流逝中劃下的那殘酷一撇。原文最后一句中的英文單詞“brave”見證了時間曾經(jīng)留下的痕跡,現(xiàn)代英語中“勇敢的”這個形容詞在莎士比亞時期的文藝復(fù)興時代可以當(dāng)作動詞,意為“挑戰(zhàn)、勇敢地面對”。影片中,做父親的莎士比亞在和兒子道別、前往倫敦時,囑咐兒子要勇敢,兒子滿口答應(yīng)。確實也是如此,小哈姆奈特用其“勇敢”抵抗死神,換來了妹妹的平安,但卻阻擋不住自己邁向更深的洞穴。生命的圓滿與時間的終逝在莎士比亞和艾格妮絲的家里不可挽回地發(fā)生了。這一切來得太早、太快,正徜徉于思想和語言之中的劇作家是如何承受的?從作品中尋覓他的感受或許是回應(yīng)這聲聲探詢的最好渠道。唯有“生育繁衍”才能真正對抗死亡。不過,“生育”的自然屬性轉(zhuǎn)向了語言文字的象征意義。這也正是影片要表達的主題。
匆匆奔喪趕回小鎮(zhèn),莎士比亞面對的是冰冷的兒子,與妻子絕望的目光。艾格妮絲看著歸來的丈夫,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你本應(yīng)該在這里的,本應(yīng)該和兒子說一聲道別的。你卻不在。你卻不在?!焙唵蔚膬删湓?,重復(fù)兩遍,卻重如千鈞,可以想象那是如何砸在莎士比亞心上的。那是抱怨,是怨恨嗎?是一個母親在極致痛苦里的本能傾訴——她要的不是丈夫的功成名就,不是倫敦的舞臺輝煌,只是他在孩子最后時刻的陪伴,只是一個父親應(yīng)有的在場。
這一刻,或許觀影者有這么一種感覺,莎士比亞的所有天分與榮耀,在喪子之痛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他是寫出無數(shù)經(jīng)典的文豪,卻無法留住自己的兒子;他能刻畫人性的萬千模樣,卻無法面對自己缺席的愧疚;他能用文字打動千萬人,卻無法安慰眼前心碎的妻子。影片沒有把莎士比亞塑造成完美的天才,而是還原了他作為父親、丈夫的脆弱與普通,這份真實,讓人物更加立體,也讓傷痛更加真切。這份真切很快在影片中轉(zhuǎn)換成戲劇中的文字力量,在《哈姆萊特》第三幕第一場中,行為癲瘋的哈姆萊特對奧菲利亞說出了這么一段話:“進尼姑庵去吧;為什么你要生一群罪人出來呢?我自己還不算是一個頂壞的人;可是我可以指出我的許多過失,一個人有了那些過失,他的母親還是不要生下他來的好。我很驕傲,有仇必報,富于野心,我的罪惡是那么多,連我的思想也容納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給它們形象,甚至于我都沒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把它們實行出來。像我這樣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間,有什么用處呢?”(朱生豪譯文,下同)(Get thee to a nunnery: why wouldst thou be a breeder of sinners? I am myself indifferent honest; but yet I could accuse me of such things that itwerebetter my mother had not borne me: I am very proud, revengeful, ambitious, with more offences at my beck than I have thoughts to put them in, imagination to give them shape, or time to act them in. What should such fellows as I do crawling between earth and heaven?)
劇本中哈姆萊特那曲里拐彎的自責(zé)變成了影片中莎士比亞的自我譴責(zé)?!拔疫@樣的家伙”你們可以想象出來嗎?一遍又一遍地要求演員重復(fù)這段話,影片中劇作家兼導(dǎo)演的莎士比亞最后干脆打斷了演員的道白,自己直接上場敘述了這段話,聲音之戰(zhàn)栗、表情之苦澀、身體之不能自已,占據(jù)了特寫的鏡頭。他這是拿劇中的文字來贖罪嗎?此情此景堪比艾格妮絲在失去了兒子之后那一聲嘶喊。不同的是,莎士比亞在用思想感爆棚的語言演繹自己心中的苦楚。緊接著,在黑簇簇的夜色中,在泰晤士河邊的小碼頭上,我們聽到哈姆萊特那段著名的獨白從他口中徐徐說出: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的苦難,
通過斗爭把它們掃清,
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end them….)
喪子之痛橫亙在莎士比亞的文字與身體之間。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發(fā)問:哪些滴瀝著沉郁、苦慮、銳痛語詞的話語多大程度上幫助他留住了小哈姆奈特的身影?“人世的無涯的苦難”在英文中表述為“a sea of troubles”,字面意思是“海一樣廣闊的苦難”,在哈姆萊特這里,對皇宮里的血腥篡位的嫉惡延伸到了對人間無涯苦難的哲思,在莎士比亞這里,哲思的底層鏈接的是自己骨肉的突然夭折。劇本中展現(xiàn)的殺父之仇引發(fā)出的對人生的極度懷疑,在劇作家莎士比亞的內(nèi)心深處是不是也觸及了他因小兒子的突然離世而對生命以及生存的意義產(chǎn)生了不可遏止的疑慮。這種疑慮是如此的沉重,竟然上升到了“生存還是毀滅”的對峙,哈姆萊特的對白在下一段中干脆把這種對峙簡化成了一種虛無感:
死了;睡著了;
什么都完了;要是在這一種睡眠之中,
我們心頭的創(chuàng)痛,
以及其他無數(shù)血肉之軀所不能避免的打擊,
都可以從此消失,那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結(jié)局。
(To die,to sleep
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The heart-ache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
That flesh is heir to, ’tis a consummation
Devoutly to bewish’d…)
他是在說與兒子一同消遁于世界,一了百了?顯然,從個人具身出發(fā)來闡釋大文豪文字中隱藏的難以言說的切膚之痛構(gòu)成了影片的敘述所依賴的底本。我們于是看到,留在斯特拉特福的艾格尼絲,守著空蕩的家,守著對兒子的回憶,在森林與野地間,獨自舔舐傷口。她不理解丈夫的逃避,不明白為何痛苦可以被寫成戲劇、被世人觀賞;她只知道,她的哈姆奈特,永遠停留在了11歲,再也不會跑著喊著母親,再也不會在花園里嬉笑玩耍,舞劍跳躍。
影片最注目的一筆,是將哈姆奈特(Hamnet)與哈姆萊特(Hamlet)兩個名字相連一體。片頭便點明,在16世紀的斯特拉特福,這兩個名字發(fā)音與寫法幾乎相通,是可以互換的。一邊是深處于喪子痛苦的陰影中,另一邊是寫下了不朽之作《哈姆萊特》,把兒子的名字,刻進了那個曾經(jīng)遲疑不決、后又毅然決然的王子的幽靈之中。影片結(jié)尾,艾格妮絲來到倫敦的環(huán)球劇院,坐在觀眾席里,看著舞臺上的丹麥王子,聽著那句讓人迷惑、卻又感同身受的“生存還是毀滅”千古名言,她的眼神從迷茫,到震驚,再到釋然。她似乎懂了,她體悟到了丈夫的愧疚、思念,還有那不可名狀的血肉相連的痛與疼,她依稀感覺到了兒子的名字和身體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得以回歸,生命里最痛的牽掛,剎那間,伸手可及。那是怎樣一種釋然:艾格妮絲微微舒展的嘴唇、臉頰上慢慢綻露的笑容,仿佛天地相通,人神共在,生存與毀滅盡可以拋之于九霄云外。她的小男孩回來了。
而舞臺背后,劇作家莎士比亞早已泣不成聲。他藏在幕布之后,看著妻子,看著舞臺上的“兒子”,所有的痛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他努力用戲劇留住兒子,正從內(nèi)心深處觸摸文字的治愈,他或許還在疑惑:就這些話,可以成為對妻子的告白,對兒子的祭奠?此時,“生存還是毀滅”不再是丹麥王子的獨白,而是對哈姆奈特早夭的生命叩問,是艾格妮絲喪子的痛苦吶喊,是莎士比亞直面生死的靈魂追問。在生命的底層邏輯上,無論是王子,還是村婦,還是劇作家,面對失去,面對生死,都有著一樣的感受,一樣的痛楚,一樣都要體嘗的無處傾吐的苦味。
舞臺上,莎士比亞扮演的老國王幽靈在講述了自己如何被其兄弟毒死后,正在與哈姆萊特道別:“螢火蟲的微光已經(jīng)暗淡下去,清晨快要到來了;再會,再會!哈姆萊特,記著我”(The glow-worm shows thematinto be heard/And gins to pale hisuneffectualfire/Adieu, adieu! Rememberme),這是該劇的第一幕第五場發(fā)生的場景?!霸贂币辉~來自法語的adieu,十四世紀進入英語,意欲表達“永別”,字面上的宗教含義意味“托付給上帝”。電影里的莎士比亞飾演的老國王在向兒子說“記著我”前,加了一句“我的孩子”(my boy)。我們或許可以替他再加上這么一句:拜托了,你將永生!此刻的莎士比亞額頭緊靠在飾演哈姆萊特的演員的臉上。還用得著去分清劇本與現(xiàn)實嗎?真情需要區(qū)分虛構(gòu)與真實嗎?“我把你托付給了我的劇本”,我們仿佛聽到了這樣一句潛臺詞。
講述帝王將相的故事被拉回人間,賦予了活生生的生活與生命氣息。宮廷權(quán)謀的演繹成就了莎士比亞的文學(xué)想象,殊不知它們的底色,是一個家庭的悲歡,一個母親的眼淚,一個父親的愧疚。艾格妮絲的痛苦,哈姆奈特的夭折,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讓莎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經(jīng)典,而是有溫度、有傷痛、有靈魂的生命書寫。這,便是影片對不朽莎劇最觸動心弦的解讀——所有的偉大,都源于最真實的人間疾苦,所有的經(jīng)典,都藏著最樸素的生命情感。
影片結(jié)尾,艾格妮絲的笑容,莎士比亞的淚水,舞臺上哈姆萊特的身影,交織成一幅關(guān)于生死、愛與藝術(shù)的畫卷。那個小男孩沒有消失,他活在母親的記憶里,活在父親的文字里,活在不朽之作的每一句臺詞里,活在四百年后每一個讀懂這份痛楚的觀眾心里。而艾格妮絲,這個曾被歷史遺忘的女人,在影片里讓不朽擁有了新的內(nèi)涵,鑄就了莎劇靈魂里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埃文河畔的風(fēng)依舊在吹,老房子的墻壁依舊閃著溫潤的光亮,莎士比亞的戲劇依舊在世界各地的舞臺上演。哈姆奈特,一個男孩的名字,一個母親的執(zhí)念,一個父親的救贖,在這中間是否存在一部偉大悲劇的源頭?其實,這并不重要?!吧孢€是毀滅”,是虛構(gòu)的天問,也是一個家庭用生命和淚水叩擊后依舊無法消融的心痛。讀懂莎士比亞與讀懂自己一樣可以讓文字不朽,讓生命激蕩。感謝影片傳遞了這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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