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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夢想的婚事
作為一個市集,孫店簡約而繁復,一條省道穿越而過,密匝匝的店鋪分列兩邊。市場的背面,人煙湊集,麥地沉靜。
這天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好幾家人在辦喜事。
路這邊,一家民間嗩吶藝術(shù)團正在搭舞臺——為勇哥和妍姐的女兒雨雨的婚禮,約定“聽響”晚飯后。皖北人把聽嗩吶說成“聽響”。
路那邊,是勇哥和妍姐的大藥房和家,門口空地上也搭起了露天“中央廚房”和筵席帳篷。筵席帳篷的靈魂是幾道拱門,臨街的高大紅色拱門上,書有“恭賀某某愛女出閣”的金色字樣。
筵席外擺,皖北常見。筵席帳篷有時是在麥田邊,有時是在村道邊,有時是在欒樹下,主打一個融入自然。
每次在飛馳的車上看到這樣的場景,我都想起孟浩然的那句“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莫名愉悅,連連拍照。我素喜露天里的一切歡喜,每每幻想著有一天能走進筵席帳篷里,與陌生的“親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此次和妻子從南京奔赴千里參加雨雨的婚事,圓了夢。
天色已黃昏,大廚和一應人員還一副不急不忙的樣子。這天晚上要喝暖房酒,我有點好奇,他們一會要如何做到頃刻間將菜肴做好,在二三十張桌子上鋪陳開來。
當然,我無須絲毫擔心,因為他們有著一套成熟的宴席制造系統(tǒng)。
雨雨的哥哥旭旭告訴我,婚宴等事務由被稱為“大總管”的知客操持。他是位大叔,儀表堂堂,中氣十足。攀談間得知他平時也在南京打拼,年前才回得故里。
夜幕初降,待“大總管”手持喇叭大聲吆喝婚宴開場,賓客悉數(shù)入座。幾口大灶烈焰歡騰,大廚小廚勾火顛勺,渾然無我。鮮活的菜肴聲色,走了心,走了胃。
此地素來尊遠客,我和妻被推上“上座”。我背靠馬路,隔著帳篷聽著車子轟鳴而去轟鳴而來,想到陳淑樺的老歌《紅塵滾滾》,又想到這個春節(jié)河南周口“全村雪中露天吃酒”的網(wǎng)紅場面,加之與老友聊著往事,聊著親情和愛情,只覺人生適逢此刻別有意趣,大可盡歡。
妻子喊妍姐的母親“妗子”,雨雨和旭旭則喊妻子“姨”。多年前妻子去鎮(zhèn)上讀初中時,在妍姐家寄住過數(shù)年,受到諸般關(guān)照,念念不忘。這些年來,和妍姐等至交跨省往來,成了妻子和故鄉(xiāng)保持情感紐帶的一種方式。
記得妍姐和妻子老同學王萍第一次結(jié)伴來南京,還是遙遠的2008年,彼此的孩子尚是幼童。轉(zhuǎn)眼之間,孩子們像麥子一樣抽穗了,也各奔東西了。
幾個月前,雨雨隨妍姐來南京參加表姐美妮的婚禮,也為自己的婚禮發(fā)了邀請。我看到電子請柬時候眼前一亮,“新郎叫夢想,這個名字我喜歡!”妻子則說,“孩子們成家立業(yè),美滿幸福, 這就是我們的夢想”。
當晚的“響”讓四方匯聚而來的觀眾聽得如癡如醉,這是村莊一年之中難得一見的“狂歡日”。漫天煙火和舞臺燈色,照亮了鄉(xiāng)親們喜笑顏開的臉龐。
第二天上午,新郎率親友團來接親。出閣的一套規(guī)制快速而流暢,夢想和雨雨笑得很燦爛。勇哥和妍姐的視線“焊”在婚車里的女兒身上,手也久久牽在一起。每一個嫁女的父母都有這樣的不舍吧?
在吉時之前,我們隨著勇哥和妍姐,以“送親團”之名把美麗的新娘送到鄰村新郎家,在帳篷“禮堂”里共同見證了一場浪漫的婚禮。
夢想和雨雨的這場婚事,不僅浩大而持久,也充滿了破例、向新的意味。昔日的規(guī)矩是,男方和女方各自辦酒席,在新娘回門之前,雙方親友并不見面。
吃過喜酒回孫店,車隊穿越村道,兩邊的麥苗用稚嫩的麥浪致意。想起頭天暖房酒之前,旭旭曾帶我和妻子在這片麥地邊上散步、訪舊、懷古,頓悟麥地也是一場婚事的見證者。
這場婚事沒有辜負時間的期許,它讓人看到了下一代的快意生長,也看到了我們這一代人在中年時代的情分牽引。
回到南京幾天后,雨雨發(fā)信告訴我們,新郎和公公婆婆驅(qū)車將她送到隔壁城市的校園,她將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為碩士學業(yè)“收官”。隨后,這輛車一路向北,開向北京。他們在那里打拼有年,事業(yè)有成。
世上諸般喜事,說到底,就是夢想的開啟和交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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