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維也納美景宮（一處巴洛克建筑風格的宮殿）俯瞰維也納，看到的不僅是一座城市，更是歷史。之所以這片景觀成為世界遺產(chǎn)，要歸功于一位260多年前借助畫筆與暗箱捕捉維也納精髓的意大利藝術家：貝爾納多·貝洛托（Bernardo Bellotto，1721/1722—1780）。

澎湃新聞獲悉，正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KHM）舉行的展覽“卡納萊托與貝洛托”，聚焦貝洛托和他更為聲名顯赫的叔父卡納萊托（Canaletto，1697—1768）。

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展覽海報

憑借眾多國際借展，“卡納萊托與貝洛托”匯集了兩位藝術家32件作品，由此邀請觀眾重新發(fā)現(xiàn)18世紀的城市風貌，也重新認識兩位藝術家。盡管他們都使用了暗箱（Camera obscura，一種將現(xiàn)實投射到屏幕上的光學裝置），但這些圖像并非簡單的記錄，而是將所見轉化為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宏大場景，呈現(xiàn)“精心構建的視覺創(chuàng)作”。

展覽現(xiàn)場關于“暗箱攝影”的呈現(xiàn)。

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總館長喬納森·法因說：“他們描繪的并非城市原貌，而是他們希望呈現(xiàn)的樣貌。”這種視角的調(diào)整和光線的理想化處理，賦予作品以戲劇性，至今仍令觀眾著迷。

兩位藝術家最初都以描繪家鄉(xiāng)威尼斯的壯麗景觀而聞名，但隨后離開這座城市，卡納萊托遷往倫敦，而貝洛托則在德累斯頓和維也納工作。他們的生涯映射出一個由流動性、戰(zhàn)爭與不確定性所塑造的歐洲。

卡納萊托：從“紀念品”到觀看機制

兩位藝術家的故事，同樣也是一段精明營銷的故事。

卡納萊托在威尼斯崛起，成為“風景畫”（vedute）領域無可爭議的明星。他的作品是英國貴族“壯游”期間最受歡迎的紀念品之一，幾乎每一位貴族，都會帶一幅卡納萊托的威尼斯風景回家。

卡納萊托的父親是一位舞臺畫師，畫面的戲劇性始終貫穿其創(chuàng)作。例如約1735至1744年的《從圣喬治馬焦雷島望圣馬可灣》（借展自華萊士收藏館），在透視與空間幻覺的處理上近乎“自然地不可思議”：水面上的光線輕盈流動，但這種“自然”恰恰建立在極高的技術控制之上。凝視足夠久，觀眾會逐漸意識到其建構過程——仿佛一場幾乎可以看穿、卻始終無法徹底揭開的魔術。

卡納萊托，《從圣喬治馬焦雷島望圣馬可灣》，約1735至1744年，華萊士收藏館

這幅壯觀的威尼斯全景，是卡納萊托最具野心的作品之一。畫面前景中，一個碼頭呈三角形伸入畫面，如同舞臺，其上商人、律師、神職人員與乞丐等各色人物穿梭其中。遠處，貢多拉與船只在潟湖中往來，使城市輪廓生動起來。盡管畫面極具現(xiàn)實感，但卡納萊托巧妙調(diào)整視角并改變著名地標的比例。最終呈現(xiàn)的并非真實的威尼斯，而是他重新構建的威尼斯：明亮、有序且極具戲劇性。

卡納萊托，《布欽托羅（威尼斯總督的宏偉儀式用船）》，1745—1750年，蒂森-博內(nèi)米薩收藏

1740年代中期，隨著歐洲局勢的變化，卡納萊托圍繞威尼斯展開的藝術生產(chǎn)模式遭遇挑戰(zhàn)。奧地利王位繼承戰(zhàn)爭（1740—1748）導致“壯游”路線中斷，依賴外國游客的藝術市場迅速萎縮。在這一背景下，卡納萊托于1746年遷至倫敦，并在英國生活十年，這段經(jīng)歷常被視為商業(yè)性的“插曲”，而非藝術發(fā)展中的關鍵階段，然而展出的作品提出了相反的論證。

比如，《市長日的泰晤士河》（洛布科維茨家族收藏），描繪了城市全景。新任倫敦市長乘坐禮船順泰晤士河而下，前往威斯敏斯特，身后跟隨著各行會與商會的船只。

卡納萊托，《市長日的泰晤士河》，約1748年  ? 洛布科維奇家族

在這一充滿活力的前景背后，是一座由眾多教堂尖塔構成的城市，其中大多數(shù)建于1666年倫敦大火之后。高聳于一切之上的，是圣保羅大教堂，其巨大的圓頂象征著倫敦作為強國首都的自信?？{萊托將倫敦市民最盛大的儀式轉化為一場具有威尼斯氣息的視覺盛宴，將其個人畫風帶入了英格蘭首都。

《威斯敏斯特教堂與巴斯騎士團行列》（Westminster Abbey with a Procession of the Knights of the Bath，首次在奧地利公開展出）則顯示出藝術家對新城市環(huán)境的深度回應：光線與社會結構的變化，均在畫面中得到體現(xiàn)。威斯敏斯特的儀式性宏大，仍保留威尼斯式的戲劇性，但人群與建筑則帶有明確的英國質(zhì)感。

卡納萊托，《威斯敏斯特教堂與巴斯騎士團行列》，1749年

貝洛托筆下的維也納

在卡納萊托離開威尼斯前往倫敦僅一年后，他的侄子貝洛托也離開了威尼斯，前往德累斯頓。他致力于將威尼斯風格的城市風景畫推廣至整個歐洲。

18世紀40年代，在熱愛藝術的統(tǒng)治者奧古斯特三世的統(tǒng)治下，德累斯頓正處于文化聲望的巔峰。貝洛托成為宮廷畫家。他同樣使用暗箱等光學工具，并運用那個世紀在光學領域不斷發(fā)展的科學成果，以前所未有的精確度記錄城市。

貝洛托，《德累斯頓從易北河右岸與奧古斯都橋》，約1750年，愛爾蘭國家美術館

然而時代并不平靜。經(jīng)過在德累斯頓的十年成功創(chuàng)作后，歷史再次介入。幾乎波及整個歐洲的“七年戰(zhàn)爭”（Seven Years' War，1756–1763）迫使貝洛托南下，前往維也納。

展覽后半部分集中呈現(xiàn)貝洛托在維也納的創(chuàng)作，這一段落也是全展的重心所在。盡管貝洛托僅在1759至1760年間停留維也納兩年，這段時期卻對城市歷史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受瑪麗亞·特蕾西亞（1717—1780年，哈布斯堡家族史上唯一女性統(tǒng)治者）委托，他創(chuàng)作了13幅大尺幅城市景觀，如今構成哈布斯堡收藏的核心。

為此次展覽特別修復的《從美景宮遠眺維也納》（1759–1760）與列支敦士登收藏《從美景宮望列支敦士登花園宮》等作品二十余年來首次集中展出，呈現(xiàn)藝術家對大尺幅城市全景的掌控。

貝洛托，《從美景宮眺望維也納的列支敦士登花園宮》，1759/1760年，? 列支敦士登王室收藏

雖然，畫幅的宏大已經(jīng)令人震撼，但真正吸引人的，是嵌入城市地貌之中的社會學維度：貝洛托并非單純記錄建筑，而是在構建一種服務于委托人利益與自我形象的城市視覺。

盡管貝洛托只在維也納停留了兩年，但這段時期極為高產(chǎn)。展覽呈現(xiàn)了他在此期間幾乎所有已知作品，包括全部13幅被哈布斯堡收藏的畫作。其中最著名的一幅是《從美景宮眺望維也納》，完成于1759年他抵達維也納后不久。

貝洛托，《從美景宮眺望維也納》，1759年

這幅全景畫描繪了從美景宮向北的視角，這座夏宮由哈布斯堡王朝將軍歐根親王建造，后于1752年被瑪麗亞·特蕾西亞購入。城市被描繪為一系列宏偉地標的組合。畫中貝洛托以近乎制圖般的精確性呈現(xiàn)維也納，但又微妙地壓縮空間、抬高建筑，使觀者的視線被引導向內(nèi)與向上。這種精心構建的畫面呈現(xiàn)出一種帝國秩序，展現(xiàn)了瑪麗亞·特蕾西亞與弗朗茨一世統(tǒng)治下維也納的繁榮景象。

從上美景宮的一扇窗戶視角望去，視線穿過花園延伸至下美景宮。左側是施瓦岑貝格宮及其周邊區(qū)域，這些花園均由法國宮廷園藝大師安德烈·勒諾特爾的學生設計，他曾設計凡爾賽花園。在一排巴洛克建筑之后，城中心巍然矗立，中世紀的圣斯蒂芬大教堂作為頂點出現(xiàn)。遠處的維也納森林構成完美背景。

畫面中的穹頂屬于薩利西亞會教堂，奠基于1717年5月13日（瑪麗亞·特蕾西亞的生日）。這一建筑群曾用于教育貴族少女的修女修道院。畫中還包括了由奧地利建筑師約翰·貝爾恩哈德·菲舍爾·馮·埃拉赫設計的卡爾教堂（1739年竣工）。

在貝洛托的作品中，景觀氛圍占據(jù)核心地位：天空幾乎占據(jù)畫面的三分之二。建筑與人物在午后陽光下投下富有表現(xiàn)力的陰影。輕微調(diào)整的建筑位置增強了戲劇性——卡爾教堂與薩利西亞會教堂顯得更加靠近，它們的穹頂對稱地框住了位于構圖中心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尖塔。

如今，“貝洛托視角”成為文保人士反對海馬克特高層建筑項目的重要依據(jù)。貝洛托在1759年的作品，至今仍在影響21世紀的城市規(guī)劃。

貝洛托，《維也納洛布科維茨廣場》，1759/1760年，? KHM-Museumsverband

除了展現(xiàn)城市全貌，貝洛托也在思考繁華與貧困的并置。在《維也納洛布科維茨廣場》中，洛布科維茨宮被陽光照亮，而窮人醫(yī)院（Bürgerspital）則隱于陰影之中。如同許多18世紀藝術家一樣，貝洛托對描繪社會苦難抱有興趣。他在畫面右下角描繪了一位拄著拐杖的女孩，卻在視覺上弱化了她。

貝洛托，《維也納洛布科維茨廣場》（局部）

貝洛托，《維也納洛布科維茨廣場》（局部）

這也提出一個問題：政治權力、建筑輝煌與社會困境，如何在城市空間的視覺表現(xiàn)中交織在一起？這一問題在當代視覺文化中依然具有高度相關性。

展覽現(xiàn)場

注：展覽將持續(xù)至9月6日，本文編譯自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網(wǎng)站、《Artlyst》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