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

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Vita Sackville-West，1892-1962）曾經(jīng)風頭蓋過弗吉尼亞·伍爾夫，作品銷量遠在伍爾夫之上。她還是伍爾夫的情人，伍爾夫為她寫了《奧蘭多》。她是詩人，曾經(jīng)獲得兩次霍桑頓文學獎，長詩《大地》重印了至少二十次。她的小說不少由伍爾夫夫婦的霍加斯出版社出版，《愛德華時代的人們》出版頭六個月就賣了三萬本。晚年她在《旁觀者》雜志上的園藝專欄連載了十五年。然而，她漸漸隱入了文學史的長河中，有評論家這樣說：英國文學史上同一時期有兩個名字以V開頭的杰出女作家，不幸的是人們只選擇記住了其中一位。

她生活的時代群星璀璨，最重要的文學團體是布盧姆斯伯里。薩克維爾-韋斯特基本上不屬于這個團體，也許她過于貴族，也許她不那么“知識分子”。然而她并非“鐵打的貴族”，她母親身份有點不明不白。《奧蘭多》告訴我們，她家的大莊園是伊麗莎白一世賜予，有數(shù)百年歷史，但后來奧蘭多“是女人，不能擁有任何家族財產(chǎn)”，這也是薩克維爾-韋斯特的實情。這樣的糾紛，《傲慢與偏見》以及《唐頓莊園》已經(jīng)告訴過我們?！秺W蘭多》把她家祖先的故事安放在奧蘭多一人身上，例如“他曾經(jīng)是英國公爵，娶了舞女，跟她生了三個兒子”，實際情況是她外祖父薩克維爾男爵萊昂內(nèi)爾愛上了名聲不怎么好的安達盧西亞芭蕾舞女演員佩皮塔，跟她生了五個子女但一直未正式婚娶。外祖父任英國駐華盛頓公使時，召喚時年十九歲的長女維多利亞前來擔任女主人的角色，她以自己的魅力在華盛頓的社交圈顛倒眾生，崇拜者中甚至包括鰥居的美國總統(tǒng)切斯特·艾倫·阿瑟。她嫁給了堂兄，另一位萊昂內(nèi)爾，住進了家族產(chǎn)業(yè)，位于肯特郡的諾爾莊園。薇塔是他們唯一的女兒。

薇奧列塔·特雷弗西斯

讀薩克維爾-韋斯特寫于1932年的小說《家史》，我們會發(fā)現(xiàn)她自己的“家史”和生平改頭換面出現(xiàn)在其中。她有一段盡人皆知的往事是與英國社交名媛和小說家薇奧列塔·特雷弗西斯的戀情。薇奧列塔在《奧蘭多》里是俄國公主莎薩，奧蘭多與她的戀情是小說前半段的主要內(nèi)容之一，后來還有若干相關情節(jié)散落在書中，例如奧蘭多“跟某位夫人私奔到低地國家，被那個女人的丈夫一路跟隨”，這就是薇塔與薇奧列塔軼事中最著名的一段。令人驚訝的是，我們在《家史》開頭不久也發(fā)現(xiàn)了薇奧列塔的蹤跡，看到了曾經(jīng)激情蕩漾的“俄國公主”現(xiàn)在名叫恰爾斯卡婭，在商店里買東西，“相貌極其普通，卻又無比時髦……她傍上了一個討人厭的有錢寡婦”?！秺W蘭多》中的薩沙公主曾經(jīng)光彩照人，但是后來（幾個世紀之后）奧蘭多在商場購物時，仿佛又再次看見了薩沙：“一個胖胖的穿著裘皮衣的女人……她變得那么胖，那么慵懶?！彼_克維爾-韋斯特在《家史》中勾勒的“俄國公主”后來的形象與伍爾夫的描述也遙相呼應。

《家史》，[英]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著，岱鄂譯，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5年11月出版，400頁，59.80元

激情散盡之后，人們對往日的愛人是多么冷酷啊，這樣的描述與BBC電視劇《婚姻肖像》里面，薇塔在多年不通音訊之后接到薇奧列塔電話而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的敘述大相徑庭。首先，她在一個很“世俗”的場景中看到她，其次，她其實很了解她的近況，知道她與一個老女人同居；第三，她不好看了?？崔眾W列塔現(xiàn)存的照片，她年輕時非常漂亮，而步入中老年之后，相貌的確“很普通”。然而薇塔自己也不好看，有著一張過于接近男性的近似王爾德的面龐。一場戀情在她的生平以及社交生活中曾經(jīng)驚天動地，并且成就了伍爾夫小說《奧蘭多》中的重要情節(jié)，戀情的主角在這部小說中卻是那么無足輕重。

據(jù)說薩克維爾-韋斯特是情場高手。如果一個人成天談戀愛，她會把愛情當一回事嗎？毛姆曾經(jīng)不無醋意地說自己認真看待愛情，對愛情的要求就如食物少而精，嘲笑那些情場無往不勝的人是“蘿卜咸菜泡飯都可以”。然而小說《家史》中的女主伊夫琳·賈羅德卻非常認真地戀愛，愛情起初給她帶來無比的幸福，最后也將她拖入精神和身體崩潰的深淵。

伊夫琳三十九歲，是無所事事的上流社會婦人。她深受家人寵愛，丈夫早死。她自認為不是知識分子，但是很懂得與人周旋，“一眼就能看穿別人的心思，根據(jù)別人的外貌知道他們的內(nèi)心和脾性”。她是具有三重性的女人：“以家為重的賢德女子，具有《時尚》雜志展現(xiàn)的那種時髦，以及莎士比亞書中所有的激情?！彼谝淮挝钑嫌龅搅顺趼额^角的工黨議員，二十五歲的邁爾斯，陷入熱戀。邁爾斯是侄女露絲愛慕的對象，伊夫琳“奪愛”的情景令人想到安娜·卡列尼娜。但是一場火熱的戀情最好的結(jié)局也不過是結(jié)婚，而婚后的愛情究竟如何繼續(xù)就不再有人講述了。伊夫琳與邁爾斯之間是“不以結(jié)婚為目的”的戀情，因為雙方年齡差距太大。然而除了年齡懸殊之外，他們之間并沒有什么其他實在的阻隔，伊夫琳遭遇的遠不是安娜·卡列尼娜最后的四面楚歌。但是火熱的戀情總有漸漸淡漠的時候，后來她陷入了猶豫不決，時刻猜忌的心境，常常與戀人鬧到不歡而散。多次爭吵反復之后，她選擇斷然分手，并且這樣安慰自己：“這有點像是勛章的兩面。勛章的一面印著自我放縱、軟弱、奢靡、自負，而現(xiàn)在她把勛章翻了過來，發(fā)現(xiàn)了節(jié)制、自尊、自我犧牲?！彼詾樽约菏窃谧龀鰻奚?，不以自己的小心眼去打擾政務在身的邁爾，其實是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邁爾斯如果一開始就像后來那般我行我素，“以事業(yè)為重”，如何能得到她的愛情呢？后來的邁爾斯不像從前，最根本的原因是不愛了，雙方心里都明白這一點。伊夫琳想搶在命運作出決定之前自行作出決定，這對兩個過于敏感的心靈來說本來是最好的結(jié)局，然而伊夫琳以為自己很堅強，結(jié)果決裂之后，卻在每一轉(zhuǎn)彎處都觸景生情。

《家史》描寫了新相知的喜悅，分手的無奈，絕望中的希望，害怕卻又期待遭遇舊日戀人的心悸。這個戀愛故事的結(jié)局不重要，不一定要合乎情理和讀者期待，但主要角色的心理起伏過程卻很真實。它敘述了一段起初貌似完美的戀情，在這段戀情后期，女子感覺男子不再愛她之后，毅然決然離開，然后卻在內(nèi)心經(jīng)歷暴風驟雨一般極其復雜的情感。她希望自己采取的決然舉動是錯誤的，在自造的絕望中依舊一絲希望猶存，然而卻一次次被證明自己沒有錯，徹底絕望是早晚的事情。

即便在這段戀情火熱進行的時候，我們依舊時而看到“恰爾斯卡婭公主”的身影。薩克維爾-韋斯特甚至把旁人對“公主”的看法放進邁爾斯的嘴里。伊夫琳搶了侄女愛的人還洋洋得意，特地當眾說要去邁爾斯的城堡與他一起度假，而后來這筆賬是要償還的。到了她與邁爾斯關系冷淡時，侄女若無其事地向她報告小道新聞，說邁爾斯約了公主吃飯。伊夫琳問邁爾斯他與恰爾斯卡婭公主的關系，邁爾斯說她“什么都不是”，她“就是個寄生蟲”。但是有次約會，伊夫琳耍小心眼，故意讓邁爾斯等她，結(jié)果邁爾斯走了，還說要去跟恰爾斯卡婭公主吃飯。露絲有天給她寫信，先說了幾段家常，然后順便提到恰爾斯卡婭公主跟邁爾斯已經(jīng)廝混了好幾年，現(xiàn)在兩人馬上要訂婚了。英國人的拐彎抹角，貌似漫不經(jīng)心實則刻意傷害彼此的功夫的確叫人佩服。

薩克維爾-韋斯特是那個年代的著名人物，交友極其廣泛。布盧姆斯伯里文化圈在《家史》里是R伯爵夫人的客廳，其中最出色的人物是倫納德和薇奧拉·安克蒂爾夫婦。雖然倫納德其貌不揚，邋里邋遢不招人喜歡，但夫人薇奧拉“個子高挑，額頭上柔滑的黑發(fā)分成兩束，又在頸后結(jié)成一個圓發(fā)髻……有一種另類的性靈之美”。這位溫婉嫻靜的女人顯然是弗吉尼亞·伍爾夫，盡管在《奧蘭多》里面，伍爾夫給自己塑造的形象有點是那個身材高大的羅馬尼亞公爵夫人，“很像一只受了驚而又不甘示弱的兔子”，像是“從瘋?cè)嗽豪锱艹鰜淼摹?，以至于為了逃避她，奧蘭多去了君士坦丁堡。她倆彼此在著作中留下對方的身影：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是特立獨行的奧蘭多，“身體里有數(shù)不清的蠟燭在燃燒”，“浪漫的力量常常與極端矜持的性格相關”；弗吉尼亞·伍爾夫則是善解人意，鎮(zhèn)靜自若，近乎完美的薇奧拉夫人。在伊夫琳陷入絕境時，是她為伊夫琳支撐起了一片天。

《海上無航標》，[英]薇塔·薩克維爾-韋斯特著，岱鄂譯，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5年11月出版，192頁，45.00元

陷入戀愛不能自拔的心情的循環(huán)往復在薩克維爾-韋斯特另一部小說《海上無航標》里表現(xiàn)得略有喜劇效果，雖然故事同樣以悲劇收場。埃德蒙是一位政論記者，在社交界人見人愛，出類拔萃，他愛上一位女子，利用一次游輪航行的機會伴隨在她左右，在內(nèi)心反復折磨自己，卻錯過了向她表明心跡的機會?！逗Ｉ蠠o航標》寫于1960年，與《家史》寫作時間相去甚遠，但同時譯成中文，為同一家出版社出版，我們同時閱讀，感覺上就有了一種相互照應的關系?！都沂贰分v述一段很容易開始的戀情，過程由幸福到千回百轉(zhuǎn)的矛盾到悲情結(jié)局；《海上無航標》則是一段千回百轉(zhuǎn)也無法開始的戀情，兩個愛情中怯懦的人，從仰慕憧憬開始，本可以成就一段什么，結(jié)果變成自己內(nèi)心的煎熬，最后結(jié)束得令人啼笑皆非。

與這樣一些緊張關系相對照的是薩克維爾-韋斯特與尼格爾·尼克爾森夫婦二人的開放婚姻關系，這種關系經(jīng)過兒子哈羅德·尼克爾森編輯的兩人書信和日記而基本定型，那就是兩人雖然各有不同“性趣”和無數(shù)越軌戀情，卻摯愛一生。然而，在目前譯成中文的薩克維爾-韋斯特的幾部小說中，“丈夫”并不具有正面形象，小說中的女主對婚姻或者丈夫鮮有好感?！都沂贰分校练蛄諏鹤诱f，“你的父親其實很像杰弗里叔叔”，呆板無趣的杰弗里·賈羅德，說丈夫雖然貌似“有魅力，很受歡迎”，其實“不強大，也不聰明”。小說里面丈夫甚至死了。在《海上無航標》中，女主與丈夫（也已經(jīng)死了）貌似有約“互不干涉”，而實際上丈夫干涉妻子的生活差不多事無巨細。在另一本小說《激情散盡》中，丈夫是“既令人愉快，又讓人不安的騙子”，“好得太過真實”。小說中的敘述也許可以映照薩克維爾-韋斯特對自己婚姻的看法。兒子說父母一生相愛深篤，那大半只是竭力為他們樹立的公眾形象，這段“完美婚姻”經(jīng)過兒子精心挑選的兩人的文字渲染在后世人們心中“日臻完美”而已。

弗吉尼亞·伍爾夫著《奧蘭多》

伍爾夫為薩克維爾-韋斯特寫了《奧蘭多》，但是在討論英國婦女作家時并沒有提到過她，盡管她的好幾部作品是由霍加斯出版社出版的。在《奧蘭多》中，她形容奧蘭多的悲劇“寫得絮絮叨叨，浮夸之極”，但是“他的詩讀來別有一種流暢和愉悅”。她提到的四位杰出女作家是喬治·艾略特、伯朗特姐妹和簡·奧斯丁。薩克維爾-韋斯特的文筆比伍爾夫的煙花燦爛五色迷離固然稍遜一色，但她同樣具有現(xiàn)代性，她的現(xiàn)代性表現(xiàn)在不“捏造故事”，不像簡·奧斯丁和夏洛蒂·勃朗特，無論人們怎么夸贊她們的現(xiàn)實主義敘述手法，我們都知道她們描寫的那種跨越階層的愛，即便存在，也難以得到“正果”。薩克維爾-韋斯特的故事敘述了另一種不可能，卻是能為人理解，在任何時代都可能走向悲劇的故事，那就是人心自己。戀人日日相處之后，即便沒有什么外來的阻礙，他們也會自造出障礙，何況在伊夫琳與邁爾斯的情形中，年齡的差異如山一般巨大?；橐龅娜粘Ｉ钜约胺蚱拊诮?jīng)濟和社會環(huán)境中共同發(fā)揮的作用，可以消解關系的緊張，而當這些因素都無法發(fā)揮作用，兩人只有兩人自己日日相對時，矛盾就會與日俱增并且被其中一方或雙方在心中無限放大，以至于關系走向崩潰。這一點魯迅的《傷逝》從另一個角度，放在更嚴酷的社會環(huán)境中，早就加以檢驗了?！都沂贰分械囊练蛄諞]有讓自己抵達那么悲慘的境地，她提前斬斷了情緣，她當然也不需要在經(jīng)濟上仰仗任何人，然而接下來的感受卻依舊是痛徹心扉。

伍爾夫不欣賞夏洛蒂·勃朗特的過于激情迸發(fā)和對于自己身世遭遇的憤懣，她欣賞簡·奧斯丁的不動聲色，想來她也不欣賞《家史》里伊夫琳的激情外露。她自己在《家史》里面就是鎮(zhèn)靜自如的完美女子，然而我們知道這不是實情，她的內(nèi)心絕非波瀾不驚，否則她就不會精神崩潰數(shù)次并最后自殺了?！都沂贰钒岩粋€女人的內(nèi)心，通過無微不至的細節(jié)描寫，展示在讀者眼前。作者沒有試圖杜撰故事，挑戰(zhàn)不可能，她寫的是自己的心境。盡管傳說她戀愛過五十多次，她兒子說“我母親總在戀愛”，在電影《薇塔與弗吉尼亞》中，她輕易“征服”了伍爾夫，過不了多久又跟別的女人勾肩搭背，仿佛毫無心肝，人們想象她不會在意人來人往，但至少她與薇奧列塔的戀情曾經(jīng)驚心動魄，她可以把曾經(jīng)的體驗放在另一個場景中來敘述。面對當下的“恰爾斯卡婭公主”，她似乎終于拋卻了往日的煩惱，但卻描寫了在另一個平行空間里的一場熱戀故事。女主人公的心情，可以是對薇奧列塔，也可以是其他一次或數(shù)次熱戀時的心情。

那個時代的女子跟現(xiàn)在有什么不同嗎？至少在薩克維爾-韋斯特的小說中，她們都屬于“有閑有錢”階級，在任何時代都與眾不同。她們本來就有一間（有時候有無數(shù)間）自己的房間，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人說《家史》中的邁爾斯是薩克維爾-韋斯特本人的形象，其實沒有必要為作者貼金，她實際上也只是一個生活悠閑的女人，她起不到邁爾斯那種社會號召力，無法投身公眾生活，她會寫小說詩歌，但戀愛是她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她沒有因愛而亡，并不意味著她不能深諳愛情的歡樂與痛苦。小說家的高明之處就在于，普通人即便戀愛，也只能自得其樂或者自己消化痛苦無法言說，而小說家卻能將人生一段經(jīng)歷或者數(shù)段經(jīng)歷轉(zhuǎn)化為杰出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