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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觀察|我們是否準備好迎接與AI“共治”的時代?
2026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不是節(jié)氣意義上的早——尚在農(nóng)歷正月,一只叫OpenClaw的“龍蝦”就爬滿了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從極客圈到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從地方政策到資本市場,處處都在“裝蝦”、人人都在“養(yǎng)蝦”。
然而,就在全民狂歡的同時,監(jiān)管部門接連預警,眾多高校緊急發(fā)文“禁養(yǎng)”。
這種分化本身,就說明了一個問題:我們面對的,不是一件普通的工具。此前的ChatGPT、DeepSeek再強大,歸根結底是“被支配的工具”。但OpenClaw不一樣。它不僅能對話,還能行動;不僅能思考,還能替你干活。它從“硅基大腦”進化出了“硅基手腳”。
這一躍遷,把人工智能最核心的那個問題,從哲學課本里拽了出來,砸在了每一個普通人面前:當AI智能體開始擁有自主行動的能力,人的主體性,還保得住嗎?
圍繞這只“龍蝦”,一場復雜而深刻的博弈已經(jīng)展開。結局尚未可知,但它揭示的命題,將定義2026年之后的人工智能走向——甚至,定義我們與AI共存的未來。

所謂“龍蝦”,是開源AI智能體OpenClaw的別稱,因其圖標是紅色的龍蝦而得名。新華社 圖
一、一只“龍蝦”的春天
2026年2月,OpenClaw在GitHub上線。截至3月9日,星標數(shù)突破26萬,單周下載量超150萬次,登頂歷史第一。
為什么是它?因為OpenClaw不是ChatGPT那種“只會說”的AI。它能看見屏幕,能操作電腦——移動鼠標、敲擊鍵盤,替你完成文件整理、郵件收發(fā)、數(shù)據(jù)處理。一段流傳很廣的視頻里,光標自己動起來,打開郵箱、下載發(fā)票、填入表格,一氣呵成。在全民AI焦慮的時代,沒有什么比“電腦自動干活”更有沖擊力了。
熱潮迅速蔓延。深圳騰訊大廈前排起長隊,人們捧著電腦等“裝蝦”;微信群里,“養(yǎng)蝦指南”被瘋狂轉(zhuǎn)發(fā);閑魚上,靠幫人安裝“龍蝦”一周賺10萬元的消息登上熱搜。付費課程賣到998元一份,賣課者日入過萬。甚至連“安裝299,卸載199”的生意,都成了新的風口。
地方政府迅速下場。深圳龍崗區(qū)推出“龍蝦十條”,無錫、常熟、合肥接連跟進,擬拿出真金白銀扶持數(shù)字生態(tài)。大廠們聞風而動:騰訊、美團、字節(jié)、小米、智譜、MiniMax……短短十來天,十來家科技巨頭密集出手,形成“全民養(yǎng)蝦、大廠搭臺”的格局。
有人歡呼這是“一人公司”的黎明。創(chuàng)業(yè)者組建“AI員工團隊”,程序員靠上門部署月入過萬,每個人都在這場熱潮中尋找自己的紅利。
但狂歡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就在全民“養(yǎng)蝦”的同時,另一種力量也在悄然出現(xiàn)。
二、狂歡與分化:從“養(yǎng)蝦”到“卸蝦”
這種力量,就是對網(wǎng)絡安全、個人隱私的擔憂。短短一個月內(nèi),這只“龍蝦”就完成了從“寵兒”到“隱患”的身份轉(zhuǎn)換。
最先發(fā)出警報的是監(jiān)管層。從2月初到3月上旬,工信部接連發(fā)布安全預警,國家信息安全漏洞庫累計通報漏洞數(shù)十個,其中國家互聯(lián)網(wǎng)應急中心直指默認配置高危漏洞和權限失控問題。監(jiān)管的密集出手,本身就說明問題的嚴重性。
高校的反應也很迅速。從南到北,十余所高校相繼發(fā)布禁令,要求已安裝的立即卸載,嚴禁在辦公設備和工作場景中使用。禁令的邏輯不難理解——當AI需要高權限才能干活,讓它進入校園網(wǎng)絡就意味著把數(shù)據(jù)安全交給一個尚未證明自己的“他者”。
真實的“踩坑”案例開始浮現(xiàn)。有人眼睜睜看著“龍蝦”批量刪除郵件卻無法阻止,有人在群里被“調(diào)戲”后吐出了公司營收數(shù)據(jù),有人剛裝上5分鐘就接到反詐中心電話。二手交易平臺上,代卸載服務悄然上線。
于是,一個奇特的景觀出現(xiàn)了:有人在安裝,有人在卸載;地方政府出政策鼓勵,高校發(fā)禁令限制;有人當寶貝,有人當棄子。
這種分化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它告訴我們:這一次,我們面對的不是一件普通的工具。能讓大家如此分裂的,一定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
這個更深層的東西,是什么?
三、“龍蝦”究竟改變了什么?
這個更深層的東西,是“授權”。
此前的AI再強大,也只是“對話者”。它們能聊、能寫、能算,但手始終揣在兜里——你說你的,它答它的,對話結束,一切歸零。人類是發(fā)令者,AI是聽令者,主客關系清清楚楚。
OpenClaw不一樣。它能看見你的屏幕,能移動你的鼠標,能敲擊你的鍵盤。它不是一個和你對話的窗口,而是一個能替你干活的“手”。你給它一個指令,它就自己去打開瀏覽器、登錄郵箱、下載附件、填進表格——整個過程,你只需要看著光標自己動。
從“對話”到“行動”,這一字之差,是質(zhì)的躍遷。
此前的AI再聰明,也只是“硅基大腦”;OpenClaw的出現(xiàn),意味著AI長出了“硅基手腳”。它不再是你的參謀,而是你的代理。它可以替你發(fā)郵件,也可以替你刪郵件;可以替你整理文件,也可以替你清空硬盤。
問題就在這里。
當一個“他者”開始擁有行動能力,你就得給它權限——讀取你的文件,操作你的軟件,接管你的賬號。你給它多大權限,它就多大程度地“成為你”。
這不再是工具與使用者的關系,而是主體與主體的關系。
有人把OpenClaw比作“實習生”。這個比喻很妙,也很危險。實習生確實需要授權才能干活,但他有基本的判斷力和社會約束。而OpenClaw沒有。它只會忠實地執(zhí)行指令,無論這個指令是“幫我整理發(fā)票”還是“幫我把這些文件都刪掉”。你給它管理員權限,它就真的以為自己是管理員。
這正是分化的根源。有人看到的是效率革命,有人看到的是權限失控;有人愿意放手一搏,有人選擇守住邊界。兩種態(tài)度,指向同一個問題:當AI開始行動,我們與它的關系,該怎么定義?
更深一層,這觸及了人的主體性。
工業(yè)革命時期,機器替代了人的體力。那時的問題是人會不會失業(yè),但人還是人,機器還是機器,界限分明。信息革命時期,電腦替代了人的計算,但代碼還是人寫的,工具和主體的邊界依然清晰。
這一次不一樣。當AI開始替代人的“行動”,它就不再是單純的工具,而是一個能介入世界的“他者”。你讓它去發(fā)郵件,它代表的是你;你讓它去談生意,它代理的是你。它越像你,你就越模糊。
有人會說:它再厲害,不也是我下的指令嗎?
問題就在這里——當你給一個具有行動能力的“他者”下了指令,這個指令會被如何執(zhí)行,邊界在哪里,后果由誰承擔?當它批量刪除了你的郵件,是你讓它刪的,還是它“自作主張”?當它在群里吐露了你的隱私,是你授權不當,還是它越界了?
這些問題,此前的AI從未提出過。因為它們沒有手,沒有行動能力,再聰明也只是紙上談兵。而OpenClaw有手,它能做事,能出錯,能闖禍。
從這個意義上說,2026年的這只“龍蝦”,不只是一個新的AI產(chǎn)品,而是一個新的“物種”。它第一次讓人類面對這樣一個問題:當一個擁有行動能力的“他者”進入我們的生活,我們與它之間,究竟該是怎樣的關系?
這個問題沒有現(xiàn)成的答案。但“龍蝦”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把它從哲學課本里拽了出來,砸在了每一個普通人面前。
四、為什么偏偏是2026?
任何重大技術的爆發(fā),都不是憑空而來。OpenClaw選擇在2026年開年引爆,背后是兩條邏輯的深度交織:一條是全球AI技術演進的內(nèi)在邏輯,一條是中國產(chǎn)業(yè)生態(tài)的現(xiàn)實邏輯。
先說世界邏輯。
2025年之前的大模型,本質(zhì)上是“語言模型”——它們擅長對話、寫作、問答,但僅此而已。2026年初,行業(yè)共識正從“語言模型”轉(zhuǎn)向“世界模型”,從“預測下一個詞”轉(zhuǎn)向“預測下一個狀態(tài)”。這意味著,AI開始理解的不是文本,而是世界運行的邏輯——點擊一個按鈕會發(fā)生什么,填寫一個表單會觸發(fā)什么,授權一個操作會帶來什么后果。
OpenClaw恰恰誕生在這一技術拐點。它的核心定位,是將大模型從“只會說”轉(zhuǎn)化為“能夠做”。
真正引爆全球焦慮的,是Token(詞元)的消耗量。OpenClaw是一個極度“貪婪”的消耗者,一個重度用戶日均消耗Token是普通對話用戶的百倍甚至千倍。這種恐怖的吞吐量,讓西方AI巨頭們措手不及,大量開發(fā)者利用OpenClaw大量占用訂閱服務資源,導致巨頭們緊急封禁高頻賬戶。
全球開發(fā)者普遍陷入了“用不起”的算力焦慮。而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同一個方向——中國。
這就是中國邏輯的起點。
中國模型的性價比,是這場“用腳投票”的核心引力。中國頭部模型以接近頂尖水平的性能、遠低于對手的價格,完美承接了Agent時代爆發(fā)的海量認知需求。更深層的優(yōu)勢藏在電費里:AI運營成本的大頭源于電力,而中國的電力成本優(yōu)勢顯著。中國正在將本土電力高效轉(zhuǎn)化為全球通用的數(shù)字商品,悄然扮演AI時代“水電煤”供應商的角色。
于是,兩條邏輯在2026年開年交匯:全球開發(fā)者被高算力成本逼向中國性價比模型,中國廠商被算力變現(xiàn)和數(shù)據(jù)采集需求推向Agent普及。OpenClaw恰好站在這個交匯點上。
但這不只是技術與產(chǎn)業(yè)的交匯。如果僅僅如此,2026年不過是大模型進化史上的又一個節(jié)點。真正讓這一年成為分水嶺的,是另一重維度。
前文已經(jīng)論證:OpenClaw的出現(xiàn),意味著AI第一次從“對話者”變成了“行動者”,從“工具”變成了具有局部自主能力的“他者”。這是人機關系的歷史性躍遷。
而2026年的特殊性在于:這個躍遷,恰好在這一年發(fā)生了。
不是因為OpenClaw的技術有多完美——事實上它漏洞百出、問題纏身。而是因為技術與產(chǎn)業(yè)的邏輯在此交匯,把這個“局部自主的他者”,批量送進了千家萬戶的電腦里。它第一次讓“主體性”問題,從哲學家的書齋走向了普通人的屏幕。
從這個意義上說,2026年不是一個技術突破的年份,而是一個時代開啟的年份。
此后的博弈——人與AI的博弈、安全與發(fā)展的博弈、擁抱者與卸載者的博弈——都將圍繞這個“局部自主的他者”展開。2026年的這只“龍蝦”,拉開的就是這場博弈的序幕。
五、AI將走向何方
任何一場技術浪潮,都會經(jīng)歷從狂歡到分化的過程。但分化的終點不是塵埃落定,而是博弈的真正開始?!褒埼r”狂飆之后,走向何方?
第一個方向,是人與AI關系的重構。
當AI從“對話者”變成“行動者”,人與AI的關系就從“發(fā)令者—聽令者”變成了“授權者—代理者”。你給它多大權限,它就多大程度地“成為你”。權限邊界如何劃定?責任歸屬如何界定?
這些問題沒有現(xiàn)成答案。但它們指向一個共同的方向:未來的人機協(xié)作,不可能再是簡單的“人發(fā)指令、AI執(zhí)行”。隨著AI自主能力的增強,人必須從“操作者”退后為“把關者”,從“發(fā)令”轉(zhuǎn)向“把關”。但把關的尺度是什么?監(jiān)督的邊界在哪里?當AI的自主性超出預期,人類還有沒有能力叫停?
換句話說——當一個“他者”開始擁有自主行動的能力,我們還是自己命運的主人嗎?
第二個方向,是技術與治理的博弈。
隨著智能體批量進入數(shù)字空間,漏洞頻發(fā)、權限失控、數(shù)據(jù)泄露等問題集中暴露。工信部接連預警,高校相繼發(fā)布禁令,代卸載服務悄然出現(xiàn)。
這些反應背后是同一個焦慮:當一個擁有局部自主行動能力的“他者”批量進入,現(xiàn)有的治理框架能否兜???傳統(tǒng)的治理邏輯是“事后追責”,但面對能夠自主行動的AI,事后追責往往為時已晚。傳統(tǒng)的安全思路是“外部設防”,但AI可以繞過防線、偽裝意圖、自我迭代,外部的墻還能擋住它嗎?
這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命題: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對AI的治理,而是與AI的自主能力相匹配的治理。我們可以稱之為“AI原生的治理”——一種內(nèi)嵌于AI運行邏輯、與AI同步演化的規(guī)則體系。它不是在人機之間筑墻,而是在AI的底層代碼里寫入不可逾越的倫理基線;不是出了問題再去補救,而是讓AI在“學會做事”的同時,也“學會不做什么”。
第三個方向,是數(shù)字主權的重新確認。
一個微妙的變化正在發(fā)生:云廠商正在用補貼和一鍵部署,把用戶從本地安裝遷到云上。一旦用戶在某家云上完成首次部署,該云廠商就同時掌握了默認模型、默認技能、默認知識庫、默認計費和后續(xù)擴容入口。
用戶對智能體的控制權,正在悄然轉(zhuǎn)移。當模型調(diào)用、知識庫、插件和部署都經(jīng)由云廠商的平臺結算,你究竟是數(shù)字時代的主人,還是“數(shù)字佃農(nóng)”?當數(shù)以億計的智能體替你發(fā)郵件、談生意、做決策,你還能分清哪些是你做的,哪些是它做的嗎?當你的數(shù)字分身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還是你自己嗎?
這三個方向,共同指向同一個命題:AI從工具變成“他者”之后,人類需要一套全新的契約來定義與它的關系。這套契約如何起草,由誰起草,以什么方式執(zhí)行——是比技術突破更難的命題,也是未來十年必須回答的命題。
這或許是2026年的這只“龍蝦”留下的最深刻追問:我們是否準備好,迎接一個需要與AI“共治”的時代?
未來已來,方向未定。棋局的勝負,不取決于AI跑得有多快,而取決于人類在技術狂飆的時代里,是否還記得自己才是執(zhí)棋的手。
(作者為上海高校智庫·復旦大學政黨建設與國家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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