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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tǒng)哪吒故事中的法律形象
去年年初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鬧海》是我國電影史上的一部現(xiàn)象級影片,引發(fā)了人們對哪吒形象的熱議。不過,對于像筆者這樣的八零后來說,對哪吒形象的理解無疑主要來自影視上的另一部經(jīng)典,即1979年版的《哪吒鬧?!罚ㄒ韵潞喎Q“79版哪吒”)。筆者此前曾分析過哪吒故事中的反父權(quán)、反暴政等主題,本文則主要探討一個較少得到注意的問題,即傳統(tǒng)哪吒故事中的法律問題。所謂“傳統(tǒng)哪吒”,主要是指《封神演義》和79版哪吒,此二者一個可謂大傳統(tǒng)或舊傳統(tǒng),一個可謂小傳統(tǒng)或新傳統(tǒng)。本文暫不涉及新版哪吒(指《哪吒之魔童降世》和《哪吒之魔童鬧?!罚?/p>
一、《封神演義》中的“法外狂徒”哪吒
在傳統(tǒng)哪吒故事里,龍王一方都特別注重法律。先來看《封神演義》。在《封神演義》里,哪吒先是無故打死夜叉李艮,打死龍子敖丙(而且還抽了敖丙的龍筋),之后在龍王上天庭告狀時,哪吒又痛毆龍王敖光,要挾他不準再告狀。龍王一方從頭到尾都在無辜挨打,可以說是完美受害人。對于哪吒的所作所為,龍王始終處于極度震驚和無法理解的狀態(tài),幾次三番強調(diào)哪吒行為的嚴重違法性質(zhì),比如他說“李艮乃靈寶殿御筆點差的”,是“天王殿差”,誰敢打死?敖丙是“興云步雨,滋生萬物正神”,怎說打死?而當他自己上天庭告狀,卻也在寶德門外遭到哪吒偷襲之后,敖光終于確認了哪吒的無法無天,他認定,哪吒此前的“兇頑”行為本就“罪已不赦”,現(xiàn)在竟然還敢“在寶德門外毀打興云步雨正神”,實在是“欺天罔上”,“雖損醢汝尸,不足以盡其辜!”然而,他的指控換來的卻是又一輪暴打(“龍怕揭鱗,虎怕抽筋。”哪吒抓下了龍王四五十片鱗甲,“鮮血淋漓,痛徹骨髓”)。
在《封神演義》里,龍王一方是清白無辜的守法模范,但卻備受欺凌,而哪吒則是仗勢欺人的法外狂徒,濫殺無辜。哪吒的罪行一清二楚,沒有任何辯解的余地。他打死夜叉李艮和敖丙,犯了故意殺人罪;抽了敖丙的龍筋,這構(gòu)成十惡中的不道“肢解人”罪;他毆打龍王,犯了故意傷害罪。此外,他還誤殺了石磯娘娘門人碧云童子,并且試圖殺害彩云童子(導致她至少重傷,甚至很可能會死亡)和石磯娘娘(最終導致石磯娘娘被太乙真人殺害)。一人犯下這么多嚴重刑事犯罪,正如龍王所說,“雖損醢汝尸,不足以盡其辜!”
關于哪吒的罪行,還有幾個細微之處值得再稍作辨析。首先,龍王反復強調(diào)夜叉、敖丙以及自己的官員背景,其意或許是在強調(diào)哪吒打死打傷公差,需要加重處罰。那么,這在法律上應該如何認定呢?鑒于《封神演義》成書于明代,我們在這里參照明律來分析。按照明律的規(guī)定,在不成傷的情況下,如果是平民毆打平民,則應“笞二十”,而如果是平民毆打官長(“部民毆本屬知府知州知縣”),則應“杖一百,徒三年”,中間差了十三等;如果構(gòu)成折傷(比如折人一齒)的話,在受害者是平民的情況下,應當“杖一百”,而如果受害者是官員,則應處以絞刑,中間差了八等。哪吒膽敢毆打夜叉這樣御筆欽點的公務人員,而且還把人打死了,說他是“在太爺頭上拉屎”(79版哪吒敖丙語)都是輕的。至于他毆打敖丙這樣的興云布雨正神,打死之后還抽了筋,這可真是無法無天、猖狂至極了。
其次,哪吒在寶德門外毆打龍王,阻攔他告狀,龍王指控他犯了“欺天罔上”之罪。寶德門已經(jīng)屬于天庭的范圍。哪吒在天庭的地界打傷龍王,這在法律上或許大體相當于平民百姓闖入紫禁城中毆打朝廷大臣,而且這朝廷大臣本身就是來向皇帝告發(fā)打人者的嚴重刑事犯罪的??紤]到明太祖朱元璋曾嚴厲打擊阻攔群眾進京告御狀的地方官員,那么像哪吒這樣的“官二代”為了阻攔東海龍王這樣的朝廷大員告御狀,私自闖入天庭并痛毆龍王,這樣惡劣囂張的情形,說哪吒“欺天罔上”并不過分,給他定一個十惡中的“大不敬”的罪名大概也能說得通。
最后則是李靖和太乙真人的法律責任問題。哪吒殺死李艮、敖丙時,還是個七歲的孩子,李靖作為他的第一監(jiān)護人應該承擔什么法律責任呢?按照明代法律,“九十以上、七歲以下,雖有死罪,不加刑。其有人教令,坐其教令者”。這就意味著,剛剛七歲的哪吒是不負刑事責任的,他的罪行要由他的教令者承擔。或許正因為此,所以龍王在去找李靖對質(zhì)時,才把哪吒的教令者李靖當做了第一責任人:“你生出這等惡子,……我明日奏上玉帝,問你的師父要你!”這里龍王指的是要找李靖的師父度厄真人追究李靖的責任。而李靖夫婦也很清楚自己的法律責任,他們意識到,哪吒闖下了滅門絕戶的大禍,“多則三日,少則兩朝”,夫婦二人就“俱為刀下之鬼”了。最終,龍王約齊四海龍君上奏玉帝,得到的處理結(jié)果是要“拿”李靖夫婦。
除了父母之外,哪吒還有一位教令者即太乙真人。事實上,哪吒的惡行累累在極大程度上都是由于太乙真人的教唆和縱容,兩人甚至可以說是共犯關系。因此,嚴格來說,如果要追究哪吒的教令者的責任的話,首先要追究的或許應該是太乙真人而不是李靖夫婦。此外,太乙真人還殺害石磯娘娘,犯了故意殺人罪。不過,在整個事件中,太乙真人沒有受到任何追究,“天命”豁免了他的刑事責任——無論是作為哪吒的教令者應當承擔的責任還是殺害石磯娘娘的責任。
綜上所述,《封神演義》里的哪吒實屬罪有應得。他的割肉剔骨,實際上是在通過自我凌遲來贖罪的。最終,龍王接受了他的方案(“也罷,你既如此,救你父母,也有孝名”),哪吒以自己的命換回了父母的命。至于石磯娘娘一方的三條人命,則是白白死掉了。
二、79年版哪吒中的暴政與革命
和《封神演義》相比,79版哪吒鬧海的故事情節(jié)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但龍王一方還是很注重法律。大體來說,龍王一方指控哪吒的罪名有以下幾條:首先,哪吒和他的小伙伴們“在龍王眼皮底下洗澡,犯了天條。”其次,李靖縱子行兇,哪吒攪鬧龍宮,打傷夜叉,打死敖丙。最后,在龍王上天庭告御狀時,哪吒戲弄、毆打龍王,蔑視天庭。
上述罪名,從法律的角度來說,或許大體都是能夠成立的。比如說,關于在龍王眼皮底下洗澡的問題,我們知道,道教因為尊崇北斗,有禁止對北唾溺、惡罵、裸露身體的禁忌,因此或許也有法律禁止在龍王面前唾溺、裸露身體;再比如打傷夜叉和打死敖丙的問題。鑒于哪吒是在討還被抓走的“小妹”時動手打傷夜叉、打死敖丙的,此時夜叉的不法侵害行為早已結(jié)束,因此,從嚴格的法律上來說,哪吒的行為不構(gòu)成正當防衛(wèi),而應被認定為故意傷害和故意殺人。至于戲弄、毆打龍王和蔑視天庭,則和《封神演義》里的情形大體類似,此處不贅。
但問題在于,79版哪吒的那個世界和《封神演義》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在《封神演義》里,對于哪吒的濫殺無辜,天庭還有權(quán)威,因此最終是玉帝為龍王主持了公道。而在79版哪吒里,玉帝和天庭則始終都沒有露面。事實上,從故事的一開始龍王要求進獻童男童女,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個黑白顛倒、天下大亂、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時代。這是一個恐怖的世界,一個奉行實力主義的世界,陳塘關的百姓如同豬狗一般,只是龍王的食材。在這個世界,法律只是龍王用來“治”百姓的,龍王自己當然是不受法律之“治”的,法律只是權(quán)力深文周納,用來給人亂扣罪名從而滿足自己私欲的萬能工具。就以在海邊洗澡為例,所謂犯了天條云云,顯然是刀筆吏在巧立名目。而哪吒和小伙伴們犯的則只是魯迅所說的“可惡罪”——只因為被官家認為“可惡”,所以就犯了罪?;蛘邠Q句話說,“凡為當局所‘誅’者,皆有‘罪’?!敝劣谀倪复騻共?、打死敖丙、戲弄龍王等等,其正當性更是自不待言。
龍王可以談法律,但如果被龍王視為豬狗的老百姓們也拿法律當真的話,就很荒唐了。豬狗們面前只有一條路,就是造反。79版哪吒對《封神演義》的改編,當然是新中國前三十年革命文化的一個精彩呈現(xiàn)。事實上,79版哪吒對《封神演義》的改動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們可以認為,除了剔骨割肉、還于父母這個原初的哪吒傳說中就帶有的不可更改的情節(jié)之外,它和《封神演義》里的哪吒根本就是兩個不同故事。它本身就是個完整的故事,觀眾即便沒有任何有關《封神演義》的背景知識,也能毫無障礙的觀賞影片。
龍王當然是封建暴君的象征,把他換成一個人間的皇帝,故事的邏輯也仍然可以成立。面對暴君的“非法之法”,被壓迫的人民只有革命。革命者失去的只有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在79版哪吒中,哪吒面對的主要矛盾是和龍王(暴君)之間矛盾,而不是和父權(quán)之間的矛盾。對暴君的控訴,其實要高過對父權(quán)的控訴。不過雖說如此,但為了要革龍王的命,哪吒還是不得不先切斷和原生家庭的關系,革掉父權(quán)和家庭的命。這里其實涉及我國近代史上的一個關鍵主題,即政治革命和家庭革命的關系。
如所周知,我國近代的革命史經(jīng)歷了一個從政治革命走向經(jīng)濟革命和社會革命,并最終走向文化革命的演進邏輯。在這個演進過程中,進步青年和自己原生家庭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始終都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在新文化運動中,非孝和反抗封建禮教就是一大主題,后來的左翼文學中也有大量作品控訴封建家庭對進步青年的壓迫和殘害。由于哪吒是我國傳統(tǒng)中少有的、經(jīng)典的反父權(quán)的形象,因此79年版《哪吒鬧?!吩趧?chuàng)作過程中,很正常的一個思路就是拿哪吒大做文章,著力呈現(xiàn)其反父權(quán)、反封建家庭的色彩。但是,創(chuàng)作者不僅沒有這么做,而且還反其道而行之——一方面,79版哪吒刻畫出了李靖的溫情一面以及他和哪吒之間的父子之情,另一方面79版哪吒還直接刪掉了《封神演義》里哪吒自殺之后,李靖拆毀哪吒行宮、哪吒追殺李靖等情節(jié)。顯然,創(chuàng)作者是在努力淡化父子矛盾,弱化哪吒的反父權(quán)色彩。也就是說,79版哪吒試圖把哪吒的革命盡量限定在了政治領域,而不波及家庭??紤]到79版哪吒所處的特殊時間點,或許創(chuàng)作者是在耳聞目睹了“文革”前后大量的家庭悲?。òǜ缸臃茨?、夫妻反目等等)之后,有意地和二十世紀中國的文化革命、家庭革命以及革命文學作別吧。
三、傳統(tǒng)哪吒故事里的法律工具主義和法律虛無主義
《封神演義》里的哪吒是死于自己闖的禍,可謂罪有應得,而79版的哪吒則是在四海龍王的脅迫下(把哪吒就地正法,“不然滅你全家,毀你全城”),為了拯救家人和陳塘關百姓而自殺,可謂“求仁得仁”。不過有趣的是,在79版哪吒中,陳塘關百姓卻在故事里隱身了?;蛘吒鼫蚀_地說,我們能意識陳塘關百姓的巨大存在——因為要不是為了救他們,哪吒也不會死——但他們在電影里卻處于失聲的狀態(tài)。這是為什么呢?我們可以試想一下,假如讓陳塘關人民出場的話,他們將會呈現(xiàn)為何種形態(tài)?如果按照革命文學的敘事邏輯,人民才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那就意味著陳塘關人民會跟隨哪吒走向革命。這和上文提到的,拿哪吒故事大做文章、強化其反父權(quán)色彩、呼應近代革命文學中的家庭革命主題一樣,是一個很自然而然的思路。然而這一次,79版哪吒再次偏離了革命文藝的主流,它不是樂觀的革命浪漫主義,它沒有讓陳塘關人民起來造反?;蛟S創(chuàng)作者是意識到了,如果按照現(xiàn)實的邏輯,陳塘關百姓的態(tài)度很可能和李靖是一致的,他們不會選擇跟隨哪吒造反,而是會選擇犧牲哪吒。持這樣態(tài)度的陳塘關人民如果出現(xiàn)在電影里的話,他們將會加入四海龍王和蝦兵蟹將的隊伍,要求李靖把哪吒就地正法。這顯然是不可接受的。因此,79版哪吒讓陳塘關人民保持了沉默。這種沉默,真的是震耳欲聾。在電影里,除了哪吒,只有小朋友是是非分明、堅決支持哪吒的。然而小朋友在電影里主要是以需要被保護的弱者形象出現(xiàn)的,他們還不具備革命的能力。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這當然也是近代中國思想和文學中的一大套路。
不過,我們也不愿重彈“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老調(diào),不愿過分責備李靖和陳塘關人民的不愿反抗。面對暴虐的權(quán)力,選擇犧牲英雄,甚至出賣英雄,從而換取自己的茍活,這在歷史上并不少見。我們不確定這是不是說明了人們的“劣根性”,但我們可以確定,這反映了人們生存處境的極度惡化。哪吒的故事之所以如此長盛不衰,或許正是因為它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國人凄慘的生存處境。魯迅先生對這種凄慘的處境作出了最經(jīng)典的概括,即歷史只分為兩種時代——“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
站在法律的角度來說,這種凄慘的生存處境主要就是因為法律和正義的缺席所造成的。在《封神演義》和79版哪吒這兩個版本的哪吒故事里,充斥著法律虛無主義和法律工具主義的身影。在79版哪吒里,龍王一方以法律之名,給人羅織罪名,胡作非為,濫殺無辜,人民在統(tǒng)治者面前就如同豬狗一般,這固然是對法律的辛辣嘲諷;而在《封神演義》里,又何嘗對法律有任何尊重呢?哪吒和太乙真人打著天命的招牌,視法律為無物,同樣也是是非不分,濫殺無辜,那些死在哪吒師徒手里的人又何嘗不是如豬狗一般呢。在我國的文藝作品中,法律經(jīng)常是很無力、可笑的存在,上述兩種不同形式的對法律的玩弄和踐踏是司空見慣的。
文藝作品中法律的可笑和虛無反映的正是國人生存處境的極度惡化。或許正因為此,國人才特別喜歡浪漫題材的故事,如《水滸傳》《三俠五義》等形形色色的英雄俠義小說,如《西游記》《封神演義》《聊齋志異》等等神魔類小說。這些小說時時處處都在訴說著權(quán)力的暴虐、對法律不能保障人的身家性命的失望和絕望、以及底層人“人不如狗”的處境。再次借用魯迅的話說,這些書的字里行間都寫滿了吃人——既有象征意義上的吃人,也有字面意義上的吃人——有的是“惡人”無法無天,殺人不眨眼,有的是“權(quán)力”操弄法律,殺人不見血,還有的則是“好人”以禮教、天命或者其他什么“大義”吃人。在面對這樣的現(xiàn)實時,除了寄希望于飛天遁地、神跡奇遇的幻想,還能怎樣呢?只有借助于超現(xiàn)實的奇幻,那些被壓迫和被奴役的人才可能享有各種善巧方便,從而銷抵世間噩夢。在國人喜歡的浪漫主義故事的背后,其實是血淋淋的歷史?;蛟S這就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底色吧。
感謝陳藹婧、蘇鳳格、陳子遠、李浩等師友在本文寫作過程中提供的指點和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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