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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回家，你有沒有關(guān)于坐綠皮火車的記憶？正值春節(jié)假期第一天，我們推薦這些書，希望給大家的假期閱讀一點啟發(fā)，在喧鬧中尋得一片安靜。

《法蘭克福學派入門講座：從盧卡奇到布萊希特》

【英】吉莉恩·羅斯/著 張大海、龐代江/譯，南京大學出版社·雅眾文化，2026年1月版

推薦人：臧繼賢

推薦語：

這是一本小冊子。作者吉莉恩·羅斯是英國哲學家，出生于1947年，因病去世時只有48歲。準確地說，吉莉恩·羅斯只是本書內(nèi)容的口述者，這些文字內(nèi)容是年輕時的她在1979年于薩塞克斯大學為“現(xiàn)代歐洲思想”專業(yè)的本科生所做系列講座的錄音整理稿，直至2024年才第一次出版。中文世界在第一時間就引進翻譯出版了。相比之下，吉莉恩·羅斯那些據(jù)說十分晦澀的專著如《憂郁的科學》《破碎的中間》等目前還沒有中譯本。

吉莉恩·羅斯曾在1986年說自己是第一批就法蘭克福學派進行博士研究的人之一，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得到了普遍研究，即使對于中文世界的非專業(yè)讀者來說，法蘭克福學派也有很高的知名度，不然中譯本也不會舍棄“馬克思主義現(xiàn)實主義”的英文本原名，而使用“法蘭克福學派入門講座”來試圖吸引中文讀者。

不過這本書的確可以看作法蘭克福學派的入門講座，吉莉恩·羅斯從“法蘭克福學派由誰組成”講起，在后六講的內(nèi)容里介紹了盧卡奇、布洛赫、本雅明、霍克海默、阿多諾和布萊希特的思想，并且著力于論述批判理論對現(xiàn)代主義的影響，討論了很多現(xiàn)代藝術(shù)和文化工業(yè)的問題。書中還有兩篇詳細的導言介紹。但一本書的閱讀將指向更多的文本閱讀，如果想了解書中的“商品的拜物特性”“物化”等概念在思想史中（不同于我們目前生活中的流行含義）的真正內(nèi)涵，還需要更多的探索。

《鳳凰籽》

東來/著，浙江文藝出版社，2025年6月版

推薦人：顧明

推薦語：

在“小鎮(zhèn)做題家”這個詞興起的時候，東來正在寫作這部長篇，沒想到小說中的故事與現(xiàn)實中很多人的命運產(chǎn)生了“共振”。這或許也能說明這部小說所講述的故事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成長于山村的“我”，親生父親是一個外出打工卻不堪忍受辛苦，最終回到山窼，娶了失智女的軟弱、安分、沒有進取心的普通農(nóng)人。所以，從小“我”就知道必須離開這里，必須從這里逃走。一檔“互換人生”的綜藝，給了“我”這個機會。于是，“我”有了第二對父母——分別在大學教法語和西班牙語的教授。“我”是浴火重生的鳳凰，同時也還是一粒草籽。小說寫出了一代人的共同成長經(jīng)歷和心理狀態(tài)，他們努力逃離那個農(nóng)村的、小鎮(zhèn)的、四五線乃至二三線城市的家，去向往的一線大城市，試圖去融入那里的生活，卻發(fā)現(xiàn)只是“城市生活”的模仿犯，甚至對城市里的所謂精致生活產(chǎn)生一種鄙夷。于是，他們懸浮于城市之中。他們拋棄了來處，而去處又在哪里呢？

《黃巢新探》

胡耀飛/著，陜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版

推薦人：于淑娟

推薦語：

補課五代十國史，看過杜文玉老師的書后，翻開了這一本。這是胡耀飛老師的博士論文。書分三編：“上編 黃巢史事的史料考察”，梳理了不同時期不同視角的歷史記述；“中編 黃齊政權(quán)的史實梳理”，主要聚焦于王仙芝、黃巢集團成員的考證，黃齊政權(quán)在政治軍事制度方面的設置，以及黃齊政權(quán)的政區(qū)考證；“下編 藩鎮(zhèn)格局轉(zhuǎn)變的史學研究”，即探討其歷史意義，作者通過梳理唐廷鎮(zhèn)壓皇朝的行營，重新歸類黃巢史事前后藩鎮(zhèn)類型的分類法，以及黃巢史事前后的藩鎮(zhèn)格局變化，來看黃巢史事對藩鎮(zhèn)格局的影響?？傮w的閱讀感受——硬核。

讀這本書，我是想更深入一點地了解五代十國的前史。那么，一本扎實的博士論文研究，對其研究課題所涉的學術(shù)史的回顧、重要命題的梳理，首先讓我對這一話題有了一定程度的全景式的了解。其次，這本書中有大篇幅的考證，作者花了很大功夫做了文獻的整理、考訂工作，這些細密的工作于一般讀者而言是枯燥難啃的，但研究者就是這樣穿破迷霧撥云見日的。作者在書中結(jié)合新史料（敦煌文書）對黃巢之死這一歷史事件做了再探討，在這一節(jié)的最后，對于如何認識傳世文獻與新史料的不同記載，作者表示“史料與史實之間的偏差，自有其特殊的產(chǎn)生背景，并不能以此否定該史料的存在價值，反而，我們能夠從這種偏差中得到對其他歷史信息的各種印證和全新理解。無論是傳世文獻還是敦煌文書，都會在形成過程中出現(xiàn)各種偏差，但這些自有其價值所在。黃巢之死，有時候也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死亡，而是各種史料的死亡和再生”。最后，談一點關(guān)于藩鎮(zhèn)分類內(nèi)容的閱讀體會。韓昇老師在“序言”中指出，黃巢-藩鎮(zhèn)-五代，基本成為研究唐末的一條主線，本書也是在這個視角下展開的。作者在“中編”考證不同階段黃齊政權(quán)的直接政區(qū)、間接政區(qū)，在“下編”梳理論證不同階段參與鎮(zhèn)壓王黃集團的藩鎮(zhèn)力量，以及黃巢史事前后的藩鎮(zhèn)類型，全面而細致地呈現(xiàn)了唐廷-藩鎮(zhèn)從黃巢起義初期相對平衡的權(quán)力狀態(tài)到表面統(tǒng)一、內(nèi)里勢不可擋地走向分裂的過程。五代十國的局面何以形成？文臣如何退出、武夫如何當國？這些問題也在具體的史實中得以揭示。

《可愛狂潮：為何凱蒂貓能席卷全球？》

【美】里斯汀·R. 亞諾/著 柳聞雨/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望mountain，2026年1月版

推薦人：林柳逸

推薦語：

商品不只是經(jīng)濟交易中的客體，也是思考的對象?言說的對象?《可愛狂潮》作為一部人類學視角的文化研究著作，以Hello Kitty這一現(xiàn)象級IP為切入點，揭開了 “粉色全球化” 的復雜面紗。作者克里斯汀·R.亞諾耗時十余年，通過田野調(diào)查、企業(yè)訪談與粉絲對話，將這只無嘴小貓置于日本卡哇伊文化、全球消費主義與跨文化傳播的多重框架中觀察，為理解流行文化的全球流動提供了獨特樣本。

從少女臥室到美術(shù)館，從超市貨架到國際舞臺，作者以凱蒂貓的傳播軌跡為線索，層層遞進地呈現(xiàn)其文化滲透力。她跳出“商業(yè)成功案例”的淺層解讀，揭示了“可愛”作為文化資本的運作邏輯。比如，她指出，這一IP構(gòu)建了覆蓋“初識-轉(zhuǎn)變-再發(fā)現(xiàn)-懷舊”的消費者生命周期，使凱蒂貓不止于“卡哇伊”，更延伸出復雜的矛盾內(nèi)核，脆弱與強大、純真與性感、順從與反叛。這種矛盾性使其既能滿足我們對童年的懷舊渴望，又能成為表達自我、挑戰(zhàn)主流的工具，適配不同群體的需求與想象。

其田野調(diào)查扎實詳盡，收錄了不同性別、種族、年齡層粉絲的真實敘事，讓抽象的文化理論有了鮮活的細節(jié)支撐。

《綠皮火車：我的回憶》

鄭憶石/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2月版

推薦人：黃曉峰

推薦語：

按照豆瓣上的介紹，本書是一部用平凡人眼光敘述中國社會近百年變遷的回憶錄，既是個人史、家庭史，也是社會史。全書以作者早年乘坐的“綠皮火車”為意象，串聯(lián)起兩代人的生命軌跡：從未謀面的父親、一生堅毅的母親、努力上進的兄姐、困難時期的生活點滴、面粉廠當工人、改變命運的高考、躋身大學講臺實現(xiàn)理想。

不過我注意到這本書，卻是出于別的因緣。最初看到哲學系師友在朋友圈轉(zhuǎn)發(fā)一篇文章《綠皮火車：相隨半生的長情》，因為作者鄭憶石老師曾給我上過課，且我乘坐綠皮火車的體驗也很豐富，所以讀得饒有興味。鄭老師在文中以自身經(jīng)歷，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乘坐綠皮火車的各個細節(jié)的描述，宛如電影場景一樣再現(xiàn)。后來得知全書出版，找來拜讀，沒想到這列火車竟然跨越了近百年。

全書分三編，上編“親恩難忘”，分別介紹了作者父母的一生經(jīng)歷。她的父親畢業(yè)于浙江大學，求學期間正值抗戰(zhàn)，而且于1940年1月參加浙大學生慰問團慰問剛剛結(jié)束著名的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的我軍將士。讀了沒幾頁，見到“巷賢圩”這個極微小的地名，忽然眼前一熱：我的父親正是在昆侖關(guān)戰(zhàn)役爆發(fā)前兩月出生于巷賢，去世后也長眠于此。于是這本書再也放不下了。

作者的父親于1953年因救助少先隊員遭遇車禍去世，彼時她尚未出生。她的母親獨自撫養(yǎng)五個孩子長大成人，雖然生活極為艱難，卻從未缺失對子女嚴格的家教。即使在動亂年代，也沒有寫過一張針對個人或相互攻訐揭發(fā)的大字報，更沒有背后告發(fā)人的“惡行”。（96頁）普通人的偉大人格，就是在這些點滴的事件中展現(xiàn)的。

中編“酸澀往昔”寫的是三年困難時期及“文革”期間她們一家人的經(jīng)歷。特別是三年困難時期，全家六口人，全靠母親當中學教師的工資養(yǎng)活。那段艱難歲月，很多細節(jié)可能令現(xiàn)在的年輕人難以置信，茲引兩段：

有段時間，糧食供應特別緊張，粗糧也成了稀缺品。于是，粗糧退位，“瓜菜代”登場?！肮稀笔悄コ煞鄣耐淋蜍撸ㄝ幂值母稍锔o），雅號“代食品”，很快成了主角。饅頭因摻雜大量土茯苓粉，成了棗紅色，吃嘴里，像嚼細木屑，有點割喉嚨，但比起餓肚子，根本不算個事。紅饅頭雖沒白墡泥（觀音土）耐看，但至少有點營養(yǎng)；雖能引起腹脹便塞，但不像白墡泥，完全不能消化。因此，比起農(nóng)村人吃光草根樹皮，再去吞白墡泥，城里人能有紅饅頭果腹，已經(jīng)算是“洪福齊天”了。（157-158頁）

母親領著大哥去辦事，到下午了，兩人還沒吃午飯?？粗蟾缒枘璧哪樱o大哥買了一個高價包子。大哥剛將包子放嘴邊咬了一口，身邊便如旋風刮過。待他回過神，手中的包子已無蹤跡，定睛一瞧，只有不遠處“抓精”飛逃的背影。好在他還剩奮力呼喊的力氣，“哎，我的包子！我的包子！”大哥痛惜而沮喪的聲音穿過馬路，在街上回蕩，見慣不驚的路人則表情木然，向他投去淡漠的眼光。（161頁）

最簡捷、直觀的辦法，是比較分別攝于1958年和1962年的全家福（見147頁、178頁），可以想象其間發(fā)生了什么。作者全書幾乎只是描述自己的經(jīng)歷，極少發(fā)表議論，但在這一章的最后，忍不住說：

今天，有人以“沒親歷，未見過”為由，想否認那段歷史。然而，歷史就是過去的人們生活過的世界，今人無法親歷親見，不等于它不曾存在。人類歷史成為“文明史”，始自文字記載。后人總是通過故人的回憶、史料的記載，知曉那些或斑斕、或黯淡、或跌宕、或?qū)庫o的時光，了解那些作古的“今人”，他們的曾經(jīng)，他們的感受，這就是歷史的價值所在。否則，人類幾千年的文明、野蠻、進步、倒退、福祉、災難……從何談起？如果“選擇性”成為人的思維慣性，那么，記住或者遺忘，都會與歷史的全貌或真相，漸行漸遠。（179頁）

下編“小花采擷”寫的是作者求學與工作的經(jīng)歷。七八十年代大學生的讀書生活，我們這一輩相對更熟悉些，比如作者提到自己為了報名參加研究生考試，沖到領導辦公室：“明年再不讓我考，我就吊死在辦公室的門框上?！?span style="color: #ced4d9;">（423頁）書中還不時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比如我曾多次采訪過的干春松老師，是作者的研究生同學；馬哲教研室的張?zhí)祜w老師，曾給我們上過《邏輯思維與辯證法》；而英年早逝的江丹林老師，對其爽朗的個性也印象很深。

回到作為最后的結(jié)語“綠皮火車”，作者在來往滬渝的旅途中，竟然神奇地分別在1991、1992、1995年，三次與一對父女相遇，不由得讓人對綠皮火車有種“復魅”的感覺。

讀完全書，感慨的不僅是時間跨度如此之長，更驚訝于其中細節(jié)滿滿，從時間、地點到對話，乃至不同時代的工資收入及商品價格，巨細靡遺。忽然想到，網(wǎng)絡穿越小說中有一類“年代文”，即反映上世紀五十到八十年代生活，本書對于創(chuàng)作“年代文”，相信是極好的參考。

《美女與野獸：一部時尚與暴力的歷史》

【美】邁克爾·陶西格/著 張之琪/譯，北京大學出版社·培文，2026年1月版

推薦人：鐘源

推薦語：

本書是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系教授邁克爾·陶西格關(guān)于哥倫比亞的“另類”民族志。他以幾十年來在當?shù)氐奶镆罢{(diào)查為基礎，記述了許多身體史劃時代的瞬間：因抽脂術(shù)而昏迷的女人、因眼睛整形再也閉不上眼睛的女人、因鼻子整形只能像貓一樣呼吸的女人、因豐胸手術(shù)失敗切除雙乳的女人……整形手術(shù)改造了女性的身體，世界的三圍變成90-60-90。在陶西格輕盈的筆下，我看到了與馬爾克斯筆下一脈相承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一方面是被農(nóng)商業(yè)改造的大地之身；另一方面是被資本主義從生產(chǎn)導向到消費導向、從禁忌到越軌的演化所形塑的女性之身。作者指出，“歷史的進程并非平緩、漸進的，而是充滿斷裂的——這種斷裂具象化為地震和爆炸的乳房——通過這些神話瞬間，‘神奇’得以在歷史中安身”。

《民間美術(shù)與民俗》

王樹村/著 姜彥文/編，北京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推薦人：顧明

推薦語：

這是美術(shù)史論家、民間美術(shù)收藏家王樹村的一本中國民間美術(shù)與民俗文化研究文章合集。知道王樹村，是因為楊柳青年畫，他的《楊柳青年畫資料集》曾獲萊比錫國際書展銀質(zhì)獎。王樹村一生致力于民間美術(shù)的收藏和研究，這本書里收錄了他研究年畫、民俗版畫、紙馬、剪紙、刺繡等十篇文章，它們的形成歷史、題材、體裁等等都一一介紹。比如年畫（過年了，必須看點應景、喜慶的），雖然起源于漢代，但直到晚清，“年畫”這一叫法才固定下來。年畫的題材內(nèi)容大多是來自勞動人們的現(xiàn)實生活，以及灶馬、門神等與歲時活動有關(guān)的形式。當然，也有極少部分的山水、花鳥等高雅趣味之作。勞動人們的生活就很樸實，但這種樸實里往往也蘊藏著樸素的思想。比如《農(nóng)人自樂》這幅年畫，描繪的是一片農(nóng)忙的景象，畫上還題有一小段文字，“自古耕種，堯訪舜王，稱得起是位大賢?！菝币淮鳎瑒偎谱龉?。……就是落了第，亦可再種晚莊田”，“反映了舊時農(nóng)民大眾的民主思想和人生觀?！钡搅送砬迕駠浅霈F(xiàn)了“改良年畫”，宣傳愛國御侮、發(fā)憤圖強、維新自救，比如“勸辦學堂”“女子愛國”等，直接承擔起政治宣傳的任務?！霸斐赡戤嬎囆g(shù)凋謝的原因很多，其中主要的是近代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壓迫和掠奪，致使農(nóng)村經(jīng)濟破產(chǎn)，人民生活困難，加上腐朽愚蠢的封建統(tǒng)治者，只顧子孫私利，不管國家存亡和人民痛苦，民間漸失昔日春節(jié)貼年畫的喜慶氣氛?！痹陉P(guān)于年畫的收藏和研究中，我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法國人沙畹，他和俄羅斯?jié)h學家阿列克謝耶夫一起收集了大量中國年畫。沙畹以收集戲曲故事題材年畫為主，這些收藏被后人編選成《年畫》一書。而如今，中國的民間年畫還在外流，珍貴的舊年畫資料仍在散失。不禁令人唏噓。再比如紙馬（今年是馬年），一種印神佛像的五色紙，“或謂昔時畫神于紙，皆畫馬其上，以為乘騎之用，故稱紙馬?！奔堮R需在神像前焚燒，起到保佑之用，有點類似于燒紙錢。因此，紙馬被當作迷信品，在“文革”期間遭遇了和木版年畫一樣的命運。如今，大多數(shù)人都不知紙馬為何物，一些有研究價值的古版紙馬被毀，“還有一些被外國人購買偷運到域外，作為中國古代版畫和東方人文科學的資料去研究”。

《女性的崛起》

王政/著，民主與建設出版社·后浪，2025年10月版

推薦人：朱凡

推薦語：

王政老師的這部20世紀美國女性主義運動史第一版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問世，去年由后浪出版公司再版。盡管三十年間世事變遷，但這樣一本史實詳盡、敘事清晰的著作仍然具備將讀者帶回歷史場景中的能力，通過在紛繁復雜的歷史往事中勾勒出美國女性主義運動的思想來源、社會背景、主要派別和多元化的斗爭目標，本書為理解今日女性的處境提供了一份寶貴的歷史地圖。

書中呈現(xiàn)了女性主義運動中諸多被遺忘或被忽視的歷史細節(jié)，展現(xiàn)出女性爭取權(quán)利過程中的無數(shù)迂回曲折。例如在20世紀初以爭取選舉權(quán)為主要目標的第一次女性主義運動中，一些女性主義者為了讓社會和男性更容易接受女性獲得選舉權(quán)，提出了“社會主婦”理論。這種理論不再主張男女平等，轉(zhuǎn)而接受男女有別的傳統(tǒng)觀念，強調(diào)慣于做細微、多樣的工作的女性不僅能做“家庭主婦”，還能發(fā)揮才干幫助管理好城市。1920年賦予女性選舉權(quán)的第19條修正案通過后，“婦女問題”迅速從政界和輿論界消失，到了20世紀中期，做賢妻良母是女性最大的幸福又一次成為了主流社會性別意識，當時的女大學生很多都選擇在約會時對男朋友“裝傻”：

一名女大學生說：“當一個女孩問我上學期的成績時，我回答：‘不太好，只有一個A。’當一個男孩這樣問我時，我裝出非常高興的樣子，聲調(diào)里帶點驚訝：‘嘿，沒想到，我得了個A！’”

這樣的情形直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第二次女性運動浪潮興起時才有所改變。在再版序言中，王政對過去三十年來女性運動的發(fā)展脈絡進行了簡要介紹，保守勢力的“反彈”是這一時期的一個顯著現(xiàn)象，并且即便經(jīng)過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第三次浪潮”、2010年以后出現(xiàn)的“第四次浪潮”，兒童照料這一涉及幾千萬美國就業(yè)婦女福祉的重要問題至今未被提上議程。

時至今日，對性別平等的追求仍是一場未完成的革命，個人無法改變歷史，但閱讀歷史的確可以為個人帶來某種程度的思想自由。

《我們?yōu)楹蚊詰僬鎸崱?/strong>

【英】埃米莉·布特爾/著 馬雅/譯，廣東人民出版社·萬有引力，2025年10月版

推薦人：龔思量

推薦語：

在社交網(wǎng)絡如此普及的今天，名人似乎有意在網(wǎng)上分享自己的私人生活，以換取公眾的關(guān)注。例如貝克漢姆夫婦和長子布魯克林之間的家庭矛盾，就吸引到眾多網(wǎng)友關(guān)注。在《我們?yōu)楹蚊詰僬鎸崱芬粫校髡甙Ｃ桌颉げ继貭枌懙溃好餍潜仨毘掷m(xù)處于公眾視野之內(nèi)，才能獲得評論界與粉絲的注意力。盡管粉絲們深知自己和明星的生活有著巨大差別，但仍然會在心底存在一絲“我也可以成為ta”的幻想。而明星也試圖建立起“真實”“接地氣”的形象。但正如“愛潑斯坦文件”所揭露的那樣，名人的私人生活可能與公眾所想象的截然不同。在鏡頭內(nèi)外，名人的行為可能是割裂的，但公眾仍然可能相信他們在鏡頭下所塑造的公共形象。歸根結(jié)底，明星的目的是讓公眾相信明星的言辭、信仰和人格，配得上他們的財富和特權(quán)。然而在社交媒體時代，所謂的真實已然披上了一層濾鏡，讓人難以分辨。

《悉為我有！：11世紀中國的快樂、擁有、命名》

【美】宇文所安/著 杜斐然/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5年9月版

推薦人：方曉燕

推薦語：

《孟子·梁惠王下》中有一段著名的討論：“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曰：‘不若與眾?！庇钗乃步淌谡f：“‘獨樂’是一種有問題的樂，到了北宋就更是如此?！彼栌杀彼尉円幌盗信c“樂”相關(guān)的經(jīng)典文本，討論了在由金錢、貨買構(gòu)成的社交世界與道學提倡的儒家倫理思想的相交地帶，通過購置與擁有獲得的“樂”將會如何同時遭遇內(nèi)部與外部的道德批判，而對這種“樂”的反思又往往與“名”的問題密切關(guān)聯(lián)——命名、名的穩(wěn)定性以及名的衍生價值。

這一系列文本包括歐陽修的《六一居士傳》《醉翁亭記》《豐樂亭記》《菱溪石記》，蘇軾的《寶繪堂記》《喜雨亭記》《石鐘山記》，司馬光的《獨樂園記》，蘇舜欽的《滄浪亭記》，黃庭堅的《松菊亭記》，李清照的《金石錄后序》等。

11世紀的宋代，人們會“留意什么是有爭議的，什么是不該說的，而這種審查可能是作者的自我內(nèi)審，也有可能是來自友朋，或來自敵人?！瓕懯裁窗踩?、寫什么不安全？當這成為一個問題的時候，沉默的輪廓就被勾勒出來了，而且沉默有時候會比那些被說出來的話更重要?！?/p>

“宋人在‘有物’中得到的‘樂’與他們對‘擁有’的否定總是勢均力敵”，然而，那種在自己所擁有的隔絕空間中所獲得的“樂”，那種“獨樂”是一種“在社會整體中尋求自治空間的渴望”。因此，滄浪亭成為蘇舜欽在王朝體制之外反思體制的一個空間，“只有被驅(qū)逐出了政治體制，獲得了‘悉為己有’的一個空間后，他才得以反思從前生活中的那種壓迫性”，那也是蘇軾曾經(jīng)感慨的“長恨此身非我有”，“所有物是可以被遷移的：它們是他人意志所投射的對象。蘇東坡本身就是被宋王朝當作一件‘所有物’的，可以在王朝版圖內(nèi)被四處遷移”。

作者在《主權(quán)的詩學》一篇中總結(jié)道，在私家園林中獨居而快樂的棲居者“都是從王朝中逃離出來的人。對蘇舜欽而言，那是一個他得以身處其間對王朝和公職生涯進行批判性反思的自由空間。在蘇東坡，朝廷若能對他放手，仇池石的微型山水就會是他的逃匿之所。司馬光和沈括是自己選擇了去職。在王安石及其黨羽治下的高壓環(huán)境中，對政治體制三緘其口不做評判是明智的選擇。私家園林是個矛盾的空間，既是王朝的一個小翻版，又是逃離王朝后的去處和王朝之外的另一種選擇”。

《燕窩之補：多重世界中的記憶與感知》

余昕/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推薦人：楊小舟

推薦語：

燕鮑翅常被用來指代高檔餐廳的名貴菜式。拋開一百年來燕窩的營養(yǎng)價值之爭，當你面前被端上一盅極有可能是預制糖水的燕窩，不免還是會有“來都來了補一下”的念頭。春節(jié)期間如果想要增添些餐桌談資，可以看看這本講燕窩的書。

本書是人類學者余昕基于多篇燕窩的飲食人類學研究的成果，起點很樸素：燕窩為什么對華人有吸引力？作者認為，燕窩之所以被認為具有“滋補”之效，是因為它其實是人類在現(xiàn)實和想象中共同創(chuàng)造的產(chǎn)物。

在這種跨越地理和文化邊界的共創(chuàng)過程中，讀者能夠看到，燕窩食用需求如何與中國香港和東南亞的燕窩貿(mào)易聯(lián)系起來。此處沒想到還有漢學家包樂史的研究貢獻：據(jù)他估計，中國與東南亞的燕窩貿(mào)易大致始于元代或明初，最遲在19世紀，華商就已基本壟斷了燕窩貿(mào)易。

在書的后半部分，讀者還可以看到在燕窩產(chǎn)地馬來西亞沙撈越州，原住民與華人是如何圍繞燕窩產(chǎn)業(yè)互動的。對我來說，第三部分“大河與雨林的百年孤獨”是比較好看的，作者集中展示了19世紀后半葉至20世紀后半葉，沙撈越如何從文萊脫離，逐步加入環(huán)南中國海和世界貿(mào)易的土產(chǎn)出口國——馬來西亞。在這一過程中，以世界工業(yè)發(fā)展所需原材料和中國所需土產(chǎn)為代表的兩種貿(mào)易網(wǎng)絡，在沙撈越交錯、沖突、融合，形成了沙撈越華人作家李永平在《大河盡頭》中描繪的多重世界圖景。

《一代傳奇陳翰笙：學術(shù)與革命的雙重人生》

【美】史蒂芬·R.麥金農(nóng)/著 熊鷹/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6年3月版

推薦人：丁雄飛

推薦語：

麥金農(nóng)曾于1971年隨“關(guān)心亞洲學者委員會”代表團訪華，在尼克松之前便與周恩來總理握手。1979年他重返中國講學、工作時，成為陳翰笙的知己，編纂了后者詳實的口述史?！兑淮鷤髌骊惡搀稀纺Y(jié)了麥金農(nóng)四十年的研究成果。就中國革命、中國社會科學創(chuàng)建、中外關(guān)系等議題而言，陳翰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此書中譯本的副標題很好地揭示了全書的兩條主線：學術(shù)與政治。對于外界津津樂道的情報工作，麥金農(nóng)否認陳翰笙做過間諜。在麥金農(nóng)的導引下，這本傳記帶領我們追隨陳翰笙的足跡，穿行于中國、印度、日本、蘇聯(lián)、德國、美國之間，體會其不朽人生，以及二十世紀的宏闊歷史。

《真事隱：康熙廢儲與正史虛構(gòu)》

孫立天/著，中華書局，2026年2月版

推薦人：彭珊珊

推薦語：

近期備受關(guān)注的一本書，核心價值在于為眾說紛紜的“九子奪嫡”懸案披露了有分量的新史料?？滴鯊U儲是“九子奪嫡”的直接導火索，太子兩立兩廢之后儲位虛懸，引爆眾皇子對皇位的激烈爭奪。作者以德國傳教士紀理安（Kilian Stumpf）在康熙第一次廢太子（1708年）前后記載的《北京紀事》為核心史料，披露其中與正史記載不一致的關(guān)鍵敘述，包括第一次廢太子的原因、太子的病情、奪嫡第一案的始作俑者是誰、康熙立儲的標準、是否有意傳位給皇十四子等，指出雍正即位后在正史（康熙朝《實錄》，雍正朝編訂）的編寫中操縱歷史敘事、塑造自身形象，比如把發(fā)動奪嫡大戰(zhàn)的“鍋”甩到大皇子頭上。

對正史書寫的反思早已有之，歷史上對雍正即位的懷疑、猜測和辯論從未斷過，但要拿出證據(jù)重構(gòu)則需要條件。作者開篇即對《北京紀事》為什么可信做長文說明，這也是我作為讀者最關(guān)心的問題。簡單來說，首先是消息來源比較可靠，記錄的是內(nèi)廷見聞而非坊間傳聞（關(guān)于傳教士憑什么跟康熙及其身邊人走得近，在作者上一部作品《康熙的紅票》中有說明）；二來是即時記錄，沒有后見之明，記錄在廢太子的第二年（1709年）初就從北京發(fā)往羅馬，寫作之人更不知道后續(xù)會爆發(fā)儲位之爭以及結(jié)局如何；第三這是用拉丁文寫給歐洲人看的教會之事，沒有曲筆的必要。這份資料以拉丁文寫成，因為對禮儀問題的意見與教皇不同被教會雪藏，沒有廣為流傳。拉丁文抄本保存在羅馬耶穌會檔案館中，2000年左右才譯成英文，2015年起陸續(xù)出版。

在這個基礎上我們看到，《北京紀事》和康熙朝《實錄》的確給出了不同的記載和解釋。至于誰更靠近真相？作者有觀點，讀者也可以自行判斷。正如作者所說，“如果歷史中的名，或者說身后名，存在于后世之中，那么給這個名做判斷的是后來讀史的人”?？滴跎谋M頭，雍正登基前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可能永遠是個謎。記憶終將消散，只有文字流傳。真事隱、假語存，可能是歷史留存中不可回避的一種狀態(tài)。（374頁，跋）

大過年的，還可以看看康熙皇帝家的親子關(guān)系。誰家親子關(guān)系都不容易，帝王家的尤為復雜。之前看過歷史學者吐槽：康熙的皇子們爆發(fā)激烈的九龍奪嫡大戰(zhàn)，問題出在爹身上，康熙皇帝的皇子教育很有問題。（鄭小悠、橘玄雅、夏天，《九王奪嫡》）

康熙皇子皇孫眾多，并且很重視對他們的培養(yǎng)，“是身體力行在帶兒孫”（129頁）。不過康熙早年特別關(guān)注和教育的皇子，公認的只有太子。雍正似乎特別在意這一點，《實錄》中編造了“惟四阿哥，朕親撫育”這種“明顯不可能出自康熙之口”（128頁）的話。

康熙對太子傾注了最多感情，太子的母親也是他相識于少年的發(fā)妻，不幸早逝。在種種buff疊加之下，允礽一歲時就被封為太子，萬千寵愛于一身，甚至在待遇上“儼若二君”。康熙一改滿洲舊制，成為清朝第一位立太子的皇帝，試圖推行嫡長子繼承制，早早確立繼承人。但結(jié)局是悲涼的，后來一廢太子、復立太子、二廢太子，父子關(guān)系破裂不說，還引起兄弟鬩墻、手足殘殺?？傊铀坪跆怀善?，“暴戾淫亂難出諸口”，令皇家蒙羞。（當然，《真事隱》認為太子之事還有隱情。）

作者寫道，康熙在事后一定無數(shù)次反省、思考過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实墼谥I旨里給眾臣談兒子教育之難，恨鐵不成鋼啊，希望天下人理解他的苦。

“處父子之間，嚴固非宜，寬亦不可，實系難事。”太嚴了不行，太寬松也不行。

“凡人之子，自幼教訓，至于長大，各從朋類，別有交游，有不便于拘管者?！眱鹤有r候教導得多好，文武全才，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管不了了，一切都變了。（244頁）

看到英明一世的康熙皇帝，傾盡所有的愛和資源培養(yǎng)兒子，尚且如此挫敗和哀怨，再看看自己的娃，頓時順眼了不少。期待一個母慈子孝的春節(jié)吧。

《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

【意】翁貝托·艾柯/著 王建全/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8月版

推薦人：韓少華

推薦語：

艾柯引用瓦萊里所說的，“作為我自己，無論何時，我都是一個龐大的記憶實體”，隨后又指出：“但是，記憶一切也就意味著不辨別任何事物?！币虼耍斑x擇性的記憶對于個體生存非常重要，同時在社會層面，對于個體在群體中生存也同樣至關(guān)重要。”

于是先有了語言，“用語言把之前的經(jīng)歷講述給后來人聽的老人們，在更高的層面上，代表的是有機記憶，也就是我們的思維記憶和處理過的記憶”。此后是“礦物記憶”，“最開始的文字符號都是印刻在黏土和石頭上的”。然后來到了艾柯所要講的題目：“隨著書寫的發(fā)明，漸漸誕生了第三種類型的記憶，我決定稱之為植物記憶……”艾柯的這本文集，就是關(guān)于紙質(zhì)印刷書籍的，關(guān)于這些植物的記憶如何令人著迷，令人膜拜，甚至令人瘋狂的。

作者并沒有忽略當時已經(jīng)到來的數(shù)字時代，他將“數(shù)字信息”歸類于礦物記憶的最新形態(tài)，因為半導體的“最基本材料是硅”。

恰似植物記憶其實無外乎某一種有機記憶，但是又被艾柯給生生區(qū)分出來一樣，礦物記憶難道不可以被區(qū)分為石頭的記憶與沙子的記憶嗎？當古代的君王勒石樹碑，鐫刻下記載其征服、稱頌其偉大的文字時，一整套艱苦而隆重的勞作伴隨著這樣的書寫，這份艱苦與隆重也令這種形式的樣本變得稀有，頑石雖稀有卻堪經(jīng)歷史的風雨。而“硅”，既是沙的基本成分，也是半導體的基本材料，在今時今日讓我們“擁有了非常龐大的社會記憶”。

“正如最絕對的噪音與寧靜之間只是一線之隔，信息的過于充實可能引起絕對的無知?！睆氖^的記憶，人類走進植物的記憶，今天又來到沙子的記憶。知識，這種人類集體記憶的代名詞，從赫然具有神性的不朽石刻，轉(zhuǎn)向艾柯鐘愛的“植物的記憶”，終于又彌散于時間的沙礫當中。

再過幾天就是艾柯離開這個世界十周年的日子，我回想起他第一次令我著迷的那本書——《波多里諾》，想象與現(xiàn)實、歷史與神話、信仰與謊言，被反復編織于其中?！斑@就是現(xiàn)實吧。好了，該從眼前的現(xiàn)實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