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灣的夜色，因一場橫跨兩千年的“歡聚”而顯得格外迷人。2月5日至8日，由央華戲劇制作、王可然擔任總導(dǎo)演的舞臺劇《江南·十二場歡聚》，在蘇州灣大劇院歌劇廳完成了它的全國首演。

當垂虹橋的意象在多媒體視效中如“長虹臥波”般錯落升起，當范蠡、蘇軾、徐靈胎等十二位歷史名人與民國新女性達生、蓉鏡在時空隧道中坐言起行，這座現(xiàn)代藝術(shù)殿堂也似一座流動的“精神碼頭”，讓歷史與當下在此刻深情凝望。

該劇聯(lián)合導(dǎo)演張瑞在開演前的導(dǎo)賞中介紹，這部作品選取了那些“為中華文明作出過貢獻，并在這片土地上留下劃痕的踐行者”，讓他們“如同璀璨星河當中的星辰，各自閃耀”，共同照亮文明的底色。在接下來的四個夜晚，近千名觀眾共同見證，這部作品如何以令人耳目一新的舞臺語法，挑戰(zhàn)著我們對傳統(tǒng)戲劇的認知邊界。

該劇海報

而總導(dǎo)演王可然追問的是：劇場何以活下去？《江南·十二場歡聚》證明，歷史無需正襟危坐，劇場可以自由呼吸，而每一次落幕，都可以成為下一次更具生命力歡聚的序章。

再現(xiàn)江南奇觀：當園林被解構(gòu)，劇場在呼吸

“這部作品的舞臺呈現(xiàn)看起來是蘇州的園林，姑蘇的小橋流水，但所有這些蘇州的風情、‘園林’都經(jīng)過了‘巴洛克式’扭曲變形的重新組合，所以它給人一種全新的感受。”首演結(jié)束后，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原副主席、知名文藝理論家毛時安精準地捕捉到了這部劇在舞臺美學上的顛覆性。

舞臺空鏡。本文全部照片除特別注明外，均由央華戲劇提供

舞臺上的江南，并非對粉墻黛瓦、小橋流水的寫實復(fù)刻，而是經(jīng)過現(xiàn)代劇場美學的提煉、變形與重組后，呈現(xiàn)出的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夢幻場域。一部分觀眾還被邀請直接坐上舞臺，置身于由燈光與裝置勾勒出的抽象“烏篷船”中。

張瑞導(dǎo)演解釋說，這是一艘“似舟非船”的藝術(shù)化造型，旨在打造一個能將十二組名士與兩位現(xiàn)代女孩“放在同一個空間里并置”的想象性容器。此舉無疑打破了鏡框式舞臺的物理邊界，讓觀眾從被動的“旁觀者”變?yōu)閼騽∏榫车摹霸趫稣摺?。當演員從他們身邊走過、向他們發(fā)問，一種物理與精神的雙重沉浸感油然而生。

該劇謝幕時分，觀眾上臺和演員們一起載歌載舞 

這種設(shè)計源于主創(chuàng)對劇場本質(zhì)的思考?？倢?dǎo)演王可然在演后談中直言，從業(yè)二十多年來，自己探索的問題就是“劇場的邊界在哪里”。他的結(jié)論是：“劇場的邊界就是讓劇場活下去，活下去就是邊界?！倍寗龌钕氯サ暮诵模谟凇耙層^眾在劇場里獲得他在劇場之外得不到的情緒”，一種唯有現(xiàn)場才能提供的、“愉悅中擁有情懷底色的獨特體驗”。

劇照

舞臺視覺的構(gòu)建自然要服務(wù)于這種“情緒價值”的輸送。整場演出的信息密度極高，用毛時安的話說，是以“二倍速、2.5倍速在穿插”。歷史人物如星辰般模塊化登場、閃回、交織，時空在瞬間切換。一條象征“中華文明延續(xù)”的“無限延伸的路”則貫穿舞臺，它既是地理意義上的水路、山路，更是每個人物畢生探尋的“人生之路”。

多媒體光影如同織機的梭子，光為緯，時為經(jīng)，編織出一幅流動的江南精神圖卷鋪滿了整個劇場空間。這種高速、高密度的信息流和充滿陌生化、奇幻感的視覺呈現(xiàn)，無不在精準“投喂”當下年輕觀眾的審美節(jié)奏——正如華東師范大學紫江特聘教授許紀霖所指出的，這部劇“融話劇、舞劇、音樂劇于一臺，有時代感和時尚感”，其“B站風格混搭，各種時間線的錯落交互”，正是年輕一代所欣賞的。

來自群像的叩問：歷史人物的祛魅與靈魂的顯影

如果炫目的舞臺是這部劇的骨骼與肌膚，那么那些凝練如金石、直指人心的臺詞，則是它躍動的靈魂與血脈?！督稀な鰵g聚》摒棄了傳統(tǒng)的線性敘事，采用了“散文化”的敘事方式。它不追求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讓人物“坐下來”，用他們畢生所經(jīng)所歷、所感所想凝練而成的“金句”，與觀眾進行一場關(guān)于生命、理想與踐行的深度對話。

劇照   

張馨予飾演的達生（原型費達生），是連接古今的精神橋梁。這位“中國現(xiàn)代蠶絲業(yè)之母”，在劇中不再是教科書上遙遠的符號，而是一個鮮活、堅韌的江南女兒。張馨予告訴澎湃新聞記者，通過仔細研讀史料，參觀紀念館，特別是從一張費達生年輕時在海邊的照片中獲得觸動，去想象她留學前后的心境，努力讓這個傳奇人物回歸“人”的本真。

一張老照片，居中坐著的女士是年輕時的費達生。張瑞導(dǎo)演供圖

在舞臺上，張馨予用語氣和狀態(tài)的微妙變化，來演繹人物從少女到暮年的一生跨度。達生的臺詞“我們的錢辦我們的廠子！”“回家辦廠！”，樸質(zhì)有力，是其一生扎根鄉(xiāng)土、實業(yè)救國精神的濃縮。她坦言，在表現(xiàn)晚年回望一生的達生時，她追求一種“放慢，但不是老人腔”的語氣，想象那是“森林女王的感覺”，“風吹著頭發(fā)，回望自己的一生”。

張馨予飾演達生

本就是蘇州人的張馨予認為，達生代表了典型的江南女性形象——“溫柔、堅定又強大”，“外柔內(nèi)剛”。她的演繹，讓這位先賢走下神壇，成為了觀眾眼中可親、可感的“閨蜜”，消除了歷史的隔膜，讓那份“學以致用，益國利民”的堅守變得真切可觸。

李其炫飾演徐靈胎

青年演員李其炫飾演的清代名醫(yī)徐靈胎，則是整部戲的“天問者”與時空導(dǎo)游。全劇以他提著燈，從觀眾席中走出開場，“我是徐靈胎！我想問問你們，我想問問我自己以后的路！”以戲劇行動打破了劇場慣見的“第四堵墻”，直接將觀眾帶入這場千年追問。

李其炫不僅是角色的扮演者，也是其核心獨白的劇本創(chuàng)作者。他深入研究徐靈胎的生平，被其家族多人因“溫補派”庸醫(yī)誤治而亡的悲劇所震撼，更被其不囿于門戶、敢于著書痛斥時弊的“一身反骨”所共鳴。他認為，沒有人生來就是天才，徐靈胎走上醫(yī)者之路，背后定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是痛苦與反抗逼他做出了抉擇。

李其炫飾演徐靈胎 

他飾演的徐靈胎，充滿了對命運與醫(yī)術(shù)的哲思。在舞臺上，李其炫以極強的信念感和共情力，將這個十七歲少年的迷惘、執(zhí)著與最終立下“世間萬般路，愿度天下人！”的宏愿，演繹得動人肺腑。他深知自己作為“第一個出場者”的使命：“是我打開了這2000年的畫卷，帶著觀眾走進了這幅畫卷里。”

環(huán)繞在這兩位核心人物周圍的，是一組組同樣光彩奪目的歷史人物群像。劇本以高度凝練的臺詞，為每位名士進行了“精神畫像”：范蠡的“當我做一件壞事的時候，我可以用一件好事去彌補”，道出了陶朱公傳奇一生中的復(fù)雜權(quán)衡；張翰的“活著要有莼、鱸、之思！”，瞬間將滿滿的鄉(xiāng)愁意象點亮；白居易自報家門“吾乃白居易！中唐詩魔，樂府領(lǐng)袖！為官一任，心存民本！”，俠氣與擔當并存；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如黃鐘大呂，響徹古今；蘇軾得意地炫耀“我發(fā)明了東坡肉、東坡肘子、烤生蠔還有羊蝎子火鍋！”，將其樂觀豁達的生活家面貌刻畫得趣味盎然；辛棄疾則醉里挑燈看劍，豪言“帶五十人從五萬敵軍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盡顯武將雄風。

劇照

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與王炎午撕心裂肺的“恭請文丞相歸天！”，共同構(gòu)成了關(guān)于氣節(jié)與犧牲的悲壯二重奏。沈璟以昆腔念白亮相，計成闡述“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造園理念，袁了凡推廣他的“功過格”，王錫闡則劍指蒼穹欲“改革這頑固的歷法”……這些人物不再是被敘述的刻板客體，而是擁有了自我言說權(quán)的鮮活主體。他們主動總結(jié)生平，審視命運，并與當代的追問者形成雙向互動。這種處理，使得歷史的星河不再冰冷遙遠，每一顆星辰都閃爍著獨特而溫暖的人性光輝。

從泥土中長出的戲劇：錨定“精神碼頭”，破局“劇場邊界”

《江南·十二場歡聚》舞臺面貌和人物底蘊，并非憑空想象，它源于一場歷時長久、扎根泥土的“戲劇田野調(diào)查”。吳江區(qū)委宣傳部負責人告訴澎湃新聞記者，與央華戲劇的合作，始于一個清晰的“原點”——垂虹橋。這座曾經(jīng)的“江南第一長橋”，在她看來恰是吳江的“精神碼頭”，見證了無數(shù)仁人志士的出世與入世。

傳世名畫《千里江山圖》中的垂虹橋

文化傳承不應(yīng)止于靜態(tài)展示，更要“讓它活過來，能觸摸，能體驗”。為此，她建議主創(chuàng)團隊深入?yún)墙墙锹渎?，感受這里獨特的“衣食住行”：從“日出萬匹，衣被天下”的絲綢產(chǎn)業(yè)，到“不時不食，順時而食”的食饌美學，再到計成“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大隱于市的居住智慧……

綜藝《江南?十二場歡聚》第四期“造園對決”劇照 

正是這鮮活的生活現(xiàn)場，打動了來自北京的王可然導(dǎo)演。后者在江南感受到了何謂“好的生活”，那種滲透在日常細節(jié)中的儀式感與從容悠游，讓他覺得“江南就是我的故鄉(xiāng)”。這部劇最終提煉出的，正是吳江人或者說江南人“對生存的思考、對生活的熱愛、對生命的升華”，是“專注做事”的“不響”精神。

作為一名堅定的“劇場邊界”探索者，面對“聚力做垂虹”的命題，總導(dǎo)演王可然思考的不僅是如何表現(xiàn)歷史，更是“劇場要活下去，一定要抓住或者讓年輕的觀眾能進來”。他認為，年輕觀眾需要的是“情緒價值”，是愉悅而非說教。因此，他決心打造一部“重新定義舞臺劇”的作品。

綜藝《江南?十二場歡聚》第九期“退思園昆曲對決”劇照 

這部劇的創(chuàng)作方法本身，就是一場“破局”。王可然沒有采用傳統(tǒng)的編劇主導(dǎo)模式，而是構(gòu)建了一個“學習型演員”團隊，通過長達數(shù)月的綜藝錄制和田野采風，讓演員們親身去體驗蠶桑、品味美食、入住園林。導(dǎo)演張瑞將這個過程稱為“一場始于田野的集體抵達”，演員們需要完成導(dǎo)演布置的作業(yè)：“你和你的角色最像的一件事”、“你的人物最得意的一件事”、“你的人物對你最有用的一件事”。

劇中兩位女性角色達生和蓉鏡的人生抉擇，恰為當代女性命運的一種對鏡

這種深度沉浸，使得演員對角色的理解不再是概念化的，而是從生命體驗中生長出來的。王可然強調(diào)，他們所做的“不是圖說，而是歡樂，亦非無厘頭式的；是豐富的有趣的性格，但不是沒有人物的歷史真相作為依據(jù)”。

創(chuàng)作的核心，最終落在了“踐行”二字上。王可然發(fā)現(xiàn)，無論是懷揣“大情懷”的江南名士，還是費達生這樣在“小日?！敝袌允氐呐?，其精神內(nèi)核都是“用一生的勞動與努力，踐行對人生目標的追求”。因此，這部劇的終極落點，不是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舞臺上的一切探索——技術(shù)的、敘事的、表演的——都服務(wù)于讓這種跨越千年的“踐行”精神，在當代劇場中煥發(fā)出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

跨越代際的共鳴：專家的激賞與觀眾的淚光

《江南·十二場歡聚》的首演，在專業(yè)評論界和普通觀眾中都激起了強烈的漣漪。它的創(chuàng)新性與爭議性并存，但無疑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破圈”對話。在專家學者看來，這部劇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戲劇范式。

毛時安認為，它“創(chuàng)作了一種我們沒有見過的、全新的、帶有某種舞臺奇觀、劇場奇觀的演劇樣式”，并對“我們業(yè)已定型的莎士比亞戲劇趣味是一種沖擊和改造”。他敏銳地指出，這部劇是“非常適合今天年輕人審美趣味、審美要求的作品”，因為它不再迎合老一輩觀眾對“完整故事”和“終極意義”的追求，而是提供了“一種奇異和奇特的那種陌生的沖擊”。

劇照

許紀霖則盛贊其完成了“京派”氣勢與“海派”韻味的融合，是一部“真正的舞臺劇”。他特別肯定了劇中密集穿插的歷史人物“IP”和“金句”對年輕觀眾的吸引力，認為其“B站風格”的混搭與快節(jié)奏，精準地捕捉了年輕一代的審美脈搏。

最動人的反饋，來自與劇中人物薪盡火傳的當代“踐行者”。蘇州市山水絲綢公司總經(jīng)理劉瑛，是費達生先生的徒弟?？赐暄莩?，她說：“我好像感覺到又仿佛回到了那個時代，坐輪船親自送我?guī)煾档介_弦弓（村）?！弊鳛閺目壗z工做起的老師傅，她對劇中表現(xiàn)的絲綢事業(yè)感同身受：“從我內(nèi)心來說，血液里面都流淌著絲汁?！边@部劇讓她再次堅定了“不忘初心的初心，就是跟隨著師傅，怎么樣沿著絲綢之路去走”。

熙熙攘攘的“歡聚江南”市集。攝影 王諍

據(jù)澎湃新聞記者現(xiàn)場觀察，每晚演出結(jié)束后，蘇州灣大劇院的前廳便化身為“歡聚江南”市集，主演們與觀眾近距離交流、歌唱，將劇場的歡聚延續(xù)到現(xiàn)實。年輕觀眾用“燃”、“震撼”、“燒腦”來形容觀感，他們或許不能立刻消化所有的歷史信息，但無疑被那種澎湃的舞臺能量和跨越時空的情感連接所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