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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 × 張怡微:世事流轉,惟有“廢物”恒常如新|播客

海報設計 王璐瑤
“廢材書寫者”駱以軍把文學視為容納廢物的理想國。在他看來,許多自稱“廢材”的人其實都有一種自嘲和嗚咽感。他們不是故意的,卻不知為何就變成挫敗者、畸零人。王德威在評價他的傷廢書寫時提到,“駱以軍寫出一種生命神秘的創(chuàng)傷,這創(chuàng)傷帶來困惑,更帶來恥辱”。今夏,駱以軍將出版《故事便利店》系列的第二本《二十六個重塑心靈的時刻》。
與駱以軍相比,張怡微看似按照優(yōu)等生路徑成長起來的文學少女,早早步入文壇,年紀輕輕便斬獲各大獎項。但這些年,她卻有了中年危機感,對優(yōu)績主義的人生感到不解。比起孫悟空,如今她越來越共情豬八戒。她的文學王國里同樣住滿了失敗者:情感、家庭和社會系統(tǒng)中的多余人。
楊照在總結臺灣地區(qū)文學的廢物傳統(tǒng)時提出,廢人是“無傷無礙”的,他們不可能對這個世界有什么傷害、什么妨礙,因為他們根本不活在這個世界里。
時代風向的每一次變動,都會有無數被折疊的人。但,在那些被視為廢材、棄物的存在中,或許反而有著某些穩(wěn)固不變的價值。本期《上海書評》播客,我們邀請兩位小說家一同聊一聊“廢物”,聊一聊小說如何容納那些廢墟般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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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陣容】
@駱以軍
臺灣作家,祖籍安徽省無為縣,代表作《西夏旅館》《匡超人》《故事便利店》等。
@張怡微
上海作家,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代表作《細民盛宴》《四合如意》《哀眠》等。
@林柳逸(主播)
澎湃新聞《上海書評》編輯
【收聽指南】
00:05:06 駱以軍的青春:與正常世界歪斜的廢材時光
00:12:35 張怡微:《西游記》“許敗不許勝”的中年新解
00:16:08 倒霉蛋復仇記,想吃毒藥,卻吃成了瀉藥
00:21:04 火車就要來了:現(xiàn)代文明碾壓下的傳統(tǒng)廢材
00:26:00 無傷無礙,童偉格的“廢物倫理學”
00:34:12 廢物是流動的:東亞廢材的命運共振
00:37:43 關于廢物的寓言:人在車在,可路它自己沒有了
00:42:12 滬臺兩岸家庭觀察:宗族、民俗與代際隔閡
00:46:46 在閩臺,沒有“抑郁”,只有“中邪”
00:48:58 “外省二代”如何看待父輩的“尤利西斯”:他是五四新青年,卻被困在小島的舊廟里
00:55:31 小說創(chuàng)作是敘事權力的爭奪
01:05:37 如果文學是一場接力,我想對下一代寫作者說些什么?

《故事便利店》,駱以軍著,河南文藝出版社|理想國,2022年1月出版,488頁,68.00元

《哀眠》,張怡微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292頁,59.00元
無傷無礙,正是廢材
林柳逸:既然二位都是非常擅長講故事的人,那就請二位先分享一下,在所有你們塑造過的人物,或是閱讀過的文學形象里,有沒有哪一位“廢物”讓你們牽掛至今?
駱以軍:我腦海中首先浮現(xiàn)的是我年輕時讀到的米蘭?昆德拉的一部長篇小說《玩笑》中的主角,路德維克。他極其倒霉,我年輕時讀時就完全代入其中。
路德維克年輕時,恰逢一個動蕩不安、集體狂熱的年代,他遭朋友舉報后被送往勞改營。那期間,他結識了一位恬靜的女孩,兩人的情愫如《山楂樹之戀》那般清澈。即便如此,他也難免遭到同伴的低俗調侃。在朋友的慫恿和安排下,他與女孩有了獨處的機會,他一心想與女孩發(fā)生關系,可女孩始終抗拒。一番手忙腳亂后,他只覺狼狽不堪,最終失意地溜走。自那以后,女孩便徹底消失,再也沒有出現(xiàn)。想必她是將他視作與其他男性無異的禽獸吧。他人生的純潔青春時光,其實也就此被徹底荒廢了。
后來他重回社會,恰逢東歐改革,社會開始資本化,盛行經商之風。他突然發(fā)現(xiàn),當年迫害他的那位澤馬內克,在集體主義時代是成功者,到了資本主義時代,換了一套說辭,搖身一變又成了成功的生意人。當年那位清澈的女孩也早已將他徹底遺忘。他就像被時代的洪流徹底遺棄了。
他想勾搭仇人的妻子埃萊娜,以此報仇,卻未曾想對方早已對妻子棄之如敝屣,甚至還欣然祝福他們倆。結局寫得非常昆德拉:路德維克勾引仇人之妻(埃萊娜)的復仇計劃徹底失敗。澤馬內克早已想拋棄埃萊娜,路德維克的行為反而幫了他的忙,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玩笑。埃萊娜發(fā)現(xiàn)真相后絕望自殺,卻誤服了瀉藥,最終在荒誕的腹瀉中收場。

米蘭·昆德拉著《玩笑》
張怡微:昆德拉的《玩笑》以一個很輕的玩笑,折射很重的時代的虛無。從文學層面而言,書寫廢物的作家不在少數,關鍵在于如何定義廢物。它既包括那些不被在意的少數族裔的生存感受,也涵蓋了在結構性暴力與矛盾之下的無奈之人。在我碎片化的閱讀體驗中,能感受到臺灣地區(qū)藝術家對時代暴力的敏銳感知。例如作家呂赫若的《牛車》,講述了現(xiàn)代文明到來后,普通人的生活遭到碾壓,最終陷入男盜女娼境地的故事。這一切究竟是如何造成的?現(xiàn)代性所帶來的難道都是益處嗎?
朱西寧的一部小說就圍繞這種“最終的抵抗”展開。故事背景設定在火車時代即將來臨之際,小鎮(zhèn)上有沈、孟兩大家族,唯有這兩家有實力爭奪鹽運牌照,牌照意味著豐厚利潤,歷來兩家紛爭不斷。他們爭奪牌照的方式極為原始——賭賽,這些過關游戲都很野蠻,諸如剁手指、刺刀刺小腿肚等等。兩輪比試過后,一位從京師大學堂歸來、受過新教育的人提醒道:你們不必再爭了,等火車通行之后,一切秩序與規(guī)則都會改變,根本無需爭奪這張牌照??擅霞业拈L輩還是執(zhí)意要爭一口氣,欲為子孫后代庇護富貴,最終選擇吞服燒紅的鐵漿,當場暴斃。
孟家長輩的行為堪稱英勇,但他的兒子卻是個徹底的廢物。他過了一年烈火烹油的好日子,可鐵路通車后,鹽運不再??窟@座小鎮(zhèn),他父親用生命換來的特權牌照,因現(xiàn)代文明的沖擊變得一文不值,他最終死在了鐵軌旁。更為諷刺的是,作家在書中寫道,這位死去的廢物其實是個火車迷,他一直對火車滿懷向往。
在我看來,火車的到來與如今AI的興起有著相似之處:那些在舊規(guī)則中拼盡全力的人,在舊秩序里拼刺刀、吞鐵漿的人,或許有些能在短期內獲得一些利益與財富,但也有一些人,即便主動擁抱AI,也可能成為最早被淘汰的群體,只是他們對此毫無察覺,且那份向往始終真摯。駱以軍老師在《故事便利店》里也發(fā)問過:“故事還有什么用?講故事是否還有意義?”世間是否存在永恒不變的事物?那些永恒不變的價值,我想恰恰是小說家們著重關注的部分。
林柳逸:這則廢物故事中似乎蘊含著鄉(xiāng)土與現(xiàn)代文明的緊張關系,在很多廢物故事中我們都能感受到鄉(xiāng)土和現(xiàn)代的沖突。這讓我想到童偉格的作品。他筆下的“廢物”與臺灣鄉(xiāng)土文學中對小人物的描寫有所不同:鄉(xiāng)土作家刻畫小人物,往往是為了喚起公眾的悲憤與憐憫,但童偉格的廢物書寫卻給人解脫與自由。他筆下的小人物的世界足夠邊緣,所以反而無法被理性世界與現(xiàn)代化的進程滲透。正如《無傷時代》中所描繪的,在邊緣者的世界中,生與死的界限變得模糊,時間仿佛不復存在,所有的邊界都已消失。

童偉格著《無傷時代》
我記得楊照老師評價臺灣文學的廢物書寫時曾總結,廢人是“無傷無礙”的,他對這個時代無傷無礙,因此也得以被原諒。其中蘊含著一種“廢物的倫理學”。文學傳統(tǒng)中這種燦爛的廢物寫作傳統(tǒng),似乎也給了當代人一些喘息的空間。
駱以軍:你提到的童偉格,或許是當下臺灣小說家中我最為敬重的一位。他極為勤奮,性格也較內向,從不與人應酬往來。他小說中的無害的廢人,實則也都是已經逝去的人。我后來才得知,童偉格十四歲那年,臺灣地區(qū)發(fā)生了一場嚴重的煤礦災難。他的父親是東北角某個村子的礦工,村子里的人大多與他父親一樣以采礦為生。當時煤礦發(fā)生塌方,約有一兩千人被埋在井下,這在當時是一樁影響極大的社會事件。彼時年幼的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母親的悲傷。
這些人無法為自己發(fā)聲,早在童偉格十四歲那年,他的父親以及一千多名礦工伙伴,便已被時代“取消”。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靈狀態(tài)?作為他的讀者,我反復閱讀他小說中“無害的廢人”這一設定,覺得這背后蘊含著一種極為難得的小說創(chuàng)作愿力,頗似張怡微老師研究的《西游記》——最終大家嘻嘻哈哈,帶著所有人在降魔的曠野上打怪,或是召喚來更為強大的神佛之力。
他或許就像布魯諾·舒爾茨(Bruno Schulz)筆下的小男孩,試圖重建一個讓這些逝去之人仿佛仍在人間的時光。所以在他的小說里,這些已然死去的人得以復活,彼此相親相愛、無害無傷,始終面帶笑容,溫柔地互相開著玩笑。
這其實與我筆下的“廢材”有著很大不同,我筆下的很多角色或許可以稱得上“人渣”。但我十分喜歡赫拉巴爾的《底層的珍珠》,書中他充滿慈悲地捧起的那些人物,正是我們如今所談論的“廢材”。

博胡米爾·赫拉巴爾著《底層的珍珠》
張怡微:我很喜歡楊德昌的電影《青梅竹馬》,影片中侯孝賢飾演的角色滿心困惑,他的女朋友一心想要前往美國,她看似是一位在摩天大樓里辦公的職業(yè)女性,可那座大樓實則空空如也。他有一位好朋友,由吳念真飾演,此人早年棒球打得極好,可婚后生活卻一地雞毛,他成了一名計程車司機,自己也不知究竟做錯了什么,妻子也離他而去。這些人的光芒都徹底褪去了,仿佛被掠奪了許多東西,可他們實則毫無過錯。
初次觀看這些文藝片時,或許難以理解其中深意,但后來再看,我深受觸動,覺得我們當下的生活亦是如此——一切都顯得莫名其妙,大家所追求的事物看似合乎情理,實則讓人茫然不知其本質;我們所堅守的那些諸如仁義之類的傳統(tǒng)價值,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崩壞,卻從未有一個正式的“宣布”時刻。
每個地方的人都會遭遇相似的感受,韓國亦是如此,韓國作家對廢材的刻畫非常出色。韓國小說曾有過一段集中進入大陸市場的時期,大約在2006到2008年,可當時這些小說引進后卻無人問津。為何會這樣?因為這些小說講述的多是類似《魷魚游戲》的故事:一位年輕人醒來后,得知外婆過世,外婆不僅沒有留下遺產,反而給他留下了巨額債務。他不得不搬家,昔日的女友也離他而去,一無所有的他,只能參與一場類似集中營式的電子競賽,只為賺取一點錢財,同時還要想方設法從其中逃亡。
這樣的故事,在2008年中國舉辦奧運會、整個社會氛圍激昂向上的背景下,自然少有人能理解,或產生共鳴。書中有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大意是:我們是自古以來學問最淵博的一代年輕人,每個人都會外語,甚至還會演奏樂器,我們的父母只要掌握我們所具備的技能中的一項,就能過得很好,可為何我們卻賦閑在家?
像這樣的小說在當時是沒有人喜歡的。而現(xiàn)在非?;鸬淖骷医饜蹱€等,她們都是在第二、第三輪版權周期才在中國受到歡迎,因為剛好撞到我們的一些內外變化,大家開始愛看了。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成為廢材,廢材是流動的,每個人都有一次成為廢材的機會,甚至可能有無數次。剛才提到過我的中年危機,其實本質上也是同樣的問題——無論男性還是女性,總會有某個時刻,感到社會所設定的游戲規(guī)則再也無法遵循了。任何一個標準的變動,就會導致許多人被折疊,他們的聲音再也無法被聽見,但是文學會收容他們。
林柳逸:所以廢物是一種處境。我想到一個特別能概括廢物處境的故事,同樣出自童偉格,叫“假日”。它講的是一個孝順的男孩,他迫切地想要跟阿公學騎摩托車,這樣就能每天送父親去礦上打工??僧斔K于學會騎摩托時,卻突然發(fā)生了一場礦難。父親再也不存在了。在小說的結尾,男孩用天真的口吻表達著困惑,他說,阿公,是你告訴我,只要人在車上,人還在,車還在,一直騎下去,就沒有問題,可是阿公,路它自己沒有了,路怎么會自己沒有了?廢物的處境常常是如此:并非他們本心不善,或是他們不功用上進,而是人還在,車還在,可前行的路卻莫名消失了,他們總是難以理解自身小世界之外的那個劇烈變動的社會。
離散世代,何以為家
林柳逸:我在二位的創(chuàng)作中能感受到一種共性:你們都將“家”作為核心的寫作場景,但二者的氣質有很大區(qū)別。駱老師的家族書寫,如《西夏旅館》,充滿魔幻色彩與歷史創(chuàng)傷;而怡微老師的《細民盛宴》《櫻桃青衣》等,則是聚焦小市民的家族書寫,秉持著張愛玲和王安憶的寫實風格。但在二位的家族故事中,我們都能感受到某種“代際創(chuàng)傷的傳遞”,子輩似乎總是在承擔著上一輩遺留下來的創(chuàng)傷。在張老師的小說中,創(chuàng)傷常源于某種家庭結構變動(離異等)帶來的疏離與孤獨;而在駱老師筆下,創(chuàng)傷常常是歷史性的,諸如,“外省二代”對自身來處的困惑,對文化失根、族群消融的焦慮等。我想先問一下怡微,您在臺灣和上海都有長久的生活經歷,能否展開談談兩地家庭氛圍的區(qū)別。

張怡微著《櫻桃青衣》
張怡微:我離開臺灣已經十年了,我能分享的可能也是過時的經驗了。我在臺灣生活期間,最喜歡的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當時臺灣有許多電視臺,其中一些內容頗為荒謬:我至今記得,當時有一家名為“李記”的餅店,其中一款產品使用了黑心豬油,導致消費者紛紛退貨。令人意外的是,涉及黑心豬油的餅退貨量極少,而綠豆餅等未使用黑心豬油的產品卻退貨量巨大。于是,餅店老板請了許多道士,為那些未使用豬油卻遭大量退貨的綠豆餅“超度”,稱它們是“冤死的”,希望它們來世能做一塊“好餅”。我當時每天都沉迷于這些奇聞逸事中,難以自拔。
2010年左右,中國大陸掀起了一股臺灣文學熱潮,當時我特別喜歡駱以軍老師的《月球姓氏》?;蛘哒f,我本身就很喜歡那些講述“我們自己來歷”的故事。二十世紀發(fā)生了諸多大事,戰(zhàn)爭、離散、移民等,進入新世紀后,仿佛又一輪大規(guī)模的混亂正在爆發(fā)。講故事的人希望聽眾能夠耐心聆聽,當無常與巨大的創(chuàng)傷降臨在人們身上時,希望人們能夠承接它、承受它,故事中往往蘊含著一些應對的策略。
我熱衷于閱讀講述各個家庭、各個地區(qū)人們來歷的故事。如今,“家”的概念也變得愈發(fā)復雜。包括我的學生在內,他們筆下的“家”越來越打破傳統(tǒng)的界限。這并非意味著大家不再重視“家”,而是“家”的形態(tài)變得愈發(fā)多元。
我有一個學生,他寫得最好的一篇故事是,陪爸爸的某一個女友游上海。他的爸爸有很多女友,可他自己卻一個女友都沒有,卻要出面處理爸爸的情感事務。“家”本身,也是一種界限的體現(xiàn),區(qū)隔自己人和外人的界限。而隔閡、隔膜,或是那些仿佛永遠無法跨越的障礙,這些東西都在不斷變化,生成新的界限。
林柳逸:怡微老師提到在臺灣地區(qū)生活時,喜歡觀察人們承受無常的方式,那種方式看似神神道道。我在網上也經常看到一些地域笑話,有很多人討論:“為什么福建很少有小孩得抑郁癥?”評論區(qū)的回復往往是“因為在福建沒有抑郁,只有中邪”。我總覺得這個笑話背后藏著許多辛酸。祖輩的民俗信仰、鄉(xiāng)土聯(lián)結,在子輩這里已然被全球化、同質化的都市生活所沖刷殆盡。子輩與父輩之間,理解世界的方式已經完全不同。
一位泉州的煙花藝術家曾提到,他小時候常常看到人們焚燒——燒紙錢、燒香、放煙花,因此他對爆炸與燃燒有著特殊的著迷。他認為,這是當地人與神明“通信”的方式。我特別喜歡“燃燒”這一意象,它常常成為當地人與神明討價還價的方式。
我也想請駱老師分享一下您的觀察。作為“外省二代”,您的視角十分獨特:既不像本省人那樣長期浸潤在當地文化氛圍中,也不同于張怡微老師的“觀光客視角”。您經歷過多種家庭氛圍:長大之后,您從臺北回到南京探親,見到了更為龐大的駱家族群,觀察他們的生活;結婚之后,您的妻子作為本省的澎湖人,她的家族信仰與民俗文化,也為您的創(chuàng)作帶來了諸多啟發(fā)。請您談談,作為“外省二代”,您的視角有何獨特之處?它又如何影響了您的寫作?
駱以軍:你們二位剛才提到的這些經歷,都特別奇妙,也十分有趣,讓我想起了許多過往的感受。我爸爸當年到臺灣的時候,大概才二十出頭,他是在南京江心洲長大的孩子,高大正直,勤奮刻苦。在我小時候,我們住在永和的一間小屋子里——這間小屋子我在小說中經常提及,它是日式的黑瓦木造結構,帶有一個小院子,當時周邊都是類似的房屋。永和的那些巷弄,我覺得對我后來小說句子的細節(jié)形態(tài)產生了影響:這里沒有主干道,只有許多如迷宮般交錯的小巷弄。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父親已經成為一名教師。我們家每年除夕夜,他都會邀請一些僑生到家中一起吃年夜飯。因為我爸爸深知自己是離鄉(xiāng)的“孤兒”,上世紀五十年代后便再也沒有回過故鄉(xiāng),他能體會那種過年時的孤獨感,所以會主動邀請這些僑生前來。
我小時候聽爸爸講述過去的故事,發(fā)現(xiàn)父親的心中始終存有一個奇怪而發(fā)光的世界——那是如《尤利西斯》中所描繪的故鄉(xiāng),那個屬于南京江心洲的世界??蛇@個世界,與我身邊永和的小巷弄、周圍的小伙伴、接觸到的日本動漫、咸蛋超人等事物,截然不同。然而,父親總會以一家之主的權威,不斷跟我們講述“我們駱家是怎樣的”,我的祖父是怎樣的。
我更小的時候住在大龍洞,附近有一座寶安宮。這座寺廟緊鄰民居社區(qū),有點像歐洲的教堂,但它并非觀光景點,而是擠在市井之中的一座金碧輝煌、看似有些俗氣的建筑。它真的如怡微所講的《西游記》那樣奇妙,在福建或臺灣的民間信仰中,儒、釋、道三教相互融合,還夾雜著薩滿教或巫教的元素。在沒有電腦、沒有好萊塢、無法看到變形金剛等娛樂產品的年代,那個寺廟對我們小孩而言,其實就如同電影院一般。
可是我爸爸對這些總是心不在焉,他根本不信奉這些。他是中文系出身,是在五四精神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他其實是被困在這個他莫名其妙抵達的島嶼上,他娶了我媽媽,或許也帶著一絲無奈與疏離,他陪著我媽媽去寺廟燒香。
寺廟的正殿供奉著一尊主神,這尊神像是請漳州最厲害的木工師傅雕刻而成的,屋頂有著極為復雜的藻井構件,極盡閩臺人對神明的崇敬之情。寶座上的神偶穿著鳳冠霞帔,看起來有些俗氣,但在小孩的眼中,它就如同好萊塢電影里的光學特效,藏在昏暗的光影之中。
在這些寺廟的墻壁壁畫上,既有桃園三結義、三英戰(zhàn)呂布等歷史故事,也有孫悟空、豬八戒、唐三藏與觀世音等神話形象。我覺得我爸爸的處境十分奇妙:他本是高大正直、信奉儒家仁義禮智信、忠孝節(jié)義的人;他本該信奉五四精神,期盼國民成為新青年,可他卻被困在這些已有三四百年歷史的寺廟之中,被困在這些舊傳統(tǒng)之中。
父輩的“尤利西斯”,子輩的命運輪回
林柳逸:這種父輩的創(chuàng)傷,傳遞到您這一代人身上,變成了怎樣的處境?《西夏旅館》就聚焦了這種文化失根的焦慮,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您是否有想要為這個族群補上一些什么的想法?

駱以軍著《西夏旅館》
駱以軍:其實大概在2000年左右,我開始創(chuàng)作《月球姓氏》,那時候就已經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識。我爸爸他們那一代人,大概就如同《尤利西斯》中的主人公一般。后來,我看到拍臺灣現(xiàn)代詩的領軍人物痖弦等人的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他們必定要回到作家們的故鄉(xiāng)去取景——無論是河南還是南京,他們的敘事都需要一個原鄉(xiāng),才能算是完整的閉環(huán)。
我小時候,每年除夕,爸爸都會做一些與臺灣當地習俗截然不同的事情。后來我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南京江心洲的傳統(tǒng)習俗:他會買很多銀箔紙,讓我們小孩一起折成銀元寶,然后在院子里焚燒,以此祭奠我的祖父、祖母,以及他在江心洲時的一些兄弟。我們從小到大,一直重復著這樣的儀式。這些來自父親的故事,似乎比我母親這邊的更具“悲劇力量”。但我的外婆她們其實也是活生生的人,但在這些敘事中,她們仿佛沒有話語權,也不具備那種深沉的悲劇感。似乎我爸爸所代表的,才是“我們這一大群人的身世”。
可是我覺得,比如我十八歲開始閱讀那些西方小說時,我覺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根本就像我的舅舅一樣,與我十分親近。在他小說里的客廳中,那些優(yōu)秀的知識分子、革命黨人、有教養(yǎng)的醫(yī)生,他們開展著哲學或神學層面的辯論,我會覺得那就是我內心所向往的世界。我在陽明山的宿舍里,閱讀這些書籍,閱讀川端康成的作品,而邱妙津、袁哲生、黃國峻等人,當時或許也在閱讀這些書籍。
三十年后,我的老師卻說這些書籍都是“劇毒”,但他并非指這些書具有負面意義,而是說,這些文學作品是強行植入我們的內心的,我的老師說:“你其實根本無法馴服它們,也完全不了解它們背后的因果,只是一本本將它們吃下去?!?/p>
這大概是所有東亞小說家都需要面對和處理的問題。我們通過夏目漱石、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人的作品,間接接觸到歐洲的現(xiàn)代小說。我們其實都屬于第三世界,都像是“夢游者”。我們的故事、他們各自的故事,幾乎無法與世界的時鐘同步。我們發(fā)生的這些故事,或許早在百年前的歐美地區(qū)發(fā)生過。
我讀波拉尼奧描寫阿茲特克人的作品時,能感受到一種“永劫回歸”的命運:祖父那一代、父親那一代,再到我們這一代,仿佛每隔三十年,命運就會在漩渦中兜轉輪回。其實在一百多年前,我父親他們這一代、童偉格他們的父親與祖父那一代,以及他們的祖先,他們對一個本應蓬勃發(fā)展的文明的夢想、對未來的憧憬,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被提前掠奪了。
但我覺得,我們似乎在這種暴力和掠奪后所殘留的夢境之中,又獲得了小說的真理。我們仿佛借助小說這一載體來描繪我們自己,我們都是失去父親的故事的人。
張怡微:駱以軍老師其實闡述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辯證關系,歷史真實與文學敘事之間的關聯(lián),包括他自身所受到的文學教養(yǎng)。當然,我并非批評家,但我猜想,駱老師是將自己置于臺灣現(xiàn)代主義文學的外省作家脈絡之中,來探討他的文學教養(yǎng),以及他父輩的信仰資源。駱老師提及的波拉尼奧的阿茲特克人的故事,讓我想到您自己的一篇故事——《我們可以用什么來發(fā)誓》。故事中有一對男女,本應是浪漫的場景,可當他們想要發(fā)誓時,卻發(fā)現(xiàn)世間已沒有值得相信的事物,許多價值都已瓦解。這種情況,其實是所有需要面向公眾講述自己內心情感與歷史的人,都會遇到的問題,我自己也不例外。
以前我很自信地向他人推薦《飄》(又名《亂世佳人》),可講到一半卻突然“嘴軟”。因為我發(fā)現(xiàn)這部小說后來被“取消”了。我原本非常喜歡這部小說,其中關于女主角創(chuàng)業(yè)的部分讓我印象深刻:一個原本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該愛她的“戀愛腦”女孩,在南北戰(zhàn)爭中失去了所有男朋友,后來她從南方走出來,憑借自己的力量開始做生意。記得有一次,我和醫(yī)學院的同學分享這部小說,講到一半就有些底氣不足。那些小時候對我們影響深遠的作品,如今都在經歷新的價值檢驗。但我始終認為,好的故事、那些真摯的情感表達,依然能夠超越時代。而且,我們對生活的認知,并非全部源于西方啟蒙,我們自身也擁有獨特的價值,只是可能未曾給予足夠的重視。
雖然我一直生活在上海,但在精神層面,我始終皈依著福建的文化光芒,我非常喜歡福建。今年我有一個男學生,他高考前會祭拜各種神明。我問他:“你每個神明都祭拜,怎么知道到底是哪一位幫助你考上好學校的呢?”他回答說:“不管是誰,最后我都會一一去還愿?!彼男≌f讀起來,完全像是一位神職人員的作品,我忍不住問他:“你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但他聊起這些時,態(tài)度十分平靜,覺得生活本就該是這樣。但作為上海人的我,卻想告訴他:“上海人并不是這樣生活的?!焙芏嗍挛锒际侨绱耍刃鲁庇质嘏f,既現(xiàn)代又極度傳統(tǒng)。我想許多文學作品也是如此,它們具有流動性——在某個階段可能會被認為“過時”,但在另一個時刻,又會重新進入大眾視野。
駱以軍:關于文學的代際傳承,這幾天我其實一直在思考。在我們那個年代,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當他決定走上寫小說這條路時,就仿佛孫悟空翻了個跟頭,翻到了正常世界的另一邊了,進入了鏡像的彼岸世界。
我非常敬重王安憶老師,讀她的《考工記》時,我既佩服又感動,我知道這樣的作品我這輩子都無法完成。但你一旦選擇了這條道路,你就幾乎要像一名深海潛水員,不斷去打撈人心深處最黑暗、最瘋狂,且無法用正常語言去呈現(xiàn)的東西。我自己對此深信不疑。

王安憶著《考工記》
想想上個世紀那些文學巨匠,馬爾克斯、波拉尼奧、庫切、奈波爾等,這些文學路上的燈塔,他們真正拋出那些被我們奉為經典的代表作時,大多已經到了四十歲左右了。四十歲之后,現(xiàn)代小說的創(chuàng)作其實非?!跋摹比恕鼧O度依賴創(chuàng)作者的人生經驗、文學教養(yǎng)與天賦,就如同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需要在其中不斷淬煉,其“耗材量”之大,難以想象。
我曾在香港科技大學教過幾年小說創(chuàng)作課,每次上課都會心生感慨:“天吶!”一方面,這些學生太過優(yōu)秀,他們都是各個省份的高考狀元,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最終擠到香港的課堂上來聽我講小說創(chuàng)作的;另一方面,當我讓他們書寫自己父親的故事時,我發(fā)現(xiàn)他們身上多少帶有我之前所說的“外省二代”的特質——他們才二十歲,卻已經經歷了過去三十年的時代變遷。他們的父親可能從東北、山東遷徙到四川修建水庫,他們跟著家人一同遷移,過著類似“外省人”的生活;隨后,家人又遷徙到深圳,而他們最終來到香港。
當這些年輕人稍微敞開心扉,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我總會聽得如癡如醉,甚至起雞皮疙瘩,不禁感嘆:“天吶,一個二十歲的孩子,怎么會有如此強大的能力,去處理這種復雜的遷移?”我如今即將步入六十歲,卻從未有過這樣巨大的遷移經歷。
在幾位年輕作者筆下,我讀到了城市青年在激烈競爭中受挫,回到故鄉(xiāng)后,發(fā)現(xiàn)故鄉(xiāng)已不復往昔。我覺得這或許就是下一階段青年一代所面臨的真實處境。只是,他們還需要不斷探索,找到能夠準確描述、敘事這種處境的方式。
張怡微:關于當下的新興寫作力量,我接觸到的其實并不全面。我所接觸的,大多是那些有能力考上復旦大學研究生的年輕人——他們已經是非常“厲害”的人了,他們都是在激烈競爭中廝殺出來的、極其擅長考試的人。但我始終相信,“會考試”并非衡量人才的唯一標準。在課堂上,我能明顯感受到,這兩年年輕人的價值觀迭代速度非???。
文學有自身的審美體系。就我的感受而言,現(xiàn)在的文學創(chuàng)作受到社會科學的影響非常大,政治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的知識,常常會融入文學寫作之中。這五十年間的文學創(chuàng)作,其實已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更年輕的寫作者們擁有更多可以表達自身的詞語工具,我們那個年代,并沒有這么多現(xiàn)成的詞匯。我是1987年出生的,在整個少年時代,當我想要講述自己不愉快的童年生活時,根本沒有“東亞家庭”“原生家庭”這類概念,對心理學相關的詞匯也一無所知。我能做的,只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講述出來——這是屬于我的版本,我對你們對我家庭的描述不滿意,所以我自己來講一遍。
這其實是一種敘事權力的爭奪。對于當時一個普通的上海女孩而言,我各方面都顯得十分平凡黯淡,而在寫作中、在講述屬于自己的故事版本時,我獲得了一種“權力感”,這對我而言是極大的鼓舞。但這并不意味著我說的就是絕對的真相,也不代表我的講述從未傷害過他人。
去年我與李翊云對談時,她提到自己很喜歡的作家伊麗莎白?鮑恩的小說《心之死》,還有她自己也寫了《我該走了嗎?》。這些作品都傳遞出一種共同的感受:在整個歷史進程中,男性往往擁有敘事的主導權,他們可能只在自己的講述中提到某個女孩子幾次,但當女孩子重新講述這個故事時,情況就會完全不同。在我看來,文學最核心的要素始終是心靈景觀的表達。

李翊云著《我該走了嗎》
我想起前兩年中國的一部紀錄片,影片拍攝的是南方的大芬村,那里有許多專門臨摹畫作的工人。其中有一位工人,是全村臨摹梵高臨摹得最好的,訂單源源不斷。因為他的作品賣得極好,他自己也變得十分自信。終于有一次,一位外國人邀請他去歐洲,親眼看一看梵高的真跡??伤赐曛?,卻滿臉郁悶,連連說道:“都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敝钡饺ツ辏K于舉辦了自己的個人畫展,開始創(chuàng)作屬于自己的畫作。我們眼中看到的“相似”,只是照片上的相似,平面上的相似,可作為模仿者的他深知,每一筆,每一個筆觸、每一種顏色的理解,都與梵高的真跡截然不同。而梵高所看到的真實世界的場景,他也從未見過,他所模仿的,不過是平面上的影像。所以,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去尋找屬于自己的藝術表達。
我覺得這個過程,與藝術的產生、與我們講述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們需要做出無數決策,從詞語的選擇到文章的結構,再到審美的取向。男性的、女性的、少數族裔的、廣播媒體的、藝術家的,每個視角所呈現(xiàn)的世界都獨一無二,每個人看到的世界都各不相同。這些其實都是作家在描繪他們所看到的那個瞬間,那個時代的瞬間,那個瞬間的真相。但與此同時,無數個真相正在同時發(fā)生。
我記得駱老師曾寫道,講故事這件事里還是有神性的:“你們不要以為說故事就只是說故事,其實你說故事很可能會不小心就撥動了神或魔鬼的翅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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