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為什么人們一有緊急情況就愛囤貨？為什么明明大多數(shù)人都反對，卻沒人公開表達？為什么我們說話經(jīng)常拐彎抹角，而不是直接說？為什么當公共場合發(fā)生突發(fā)狀況時，很多人只是冷眼旁觀？當代思想家、認知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在《共同知識》一書中解鎖了人類社會運作的隱形密碼——共同知識。

共同知識不是簡單的“大家都知道”，而是“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無限遞歸認知。它是社會協(xié)調的基石，既能凝聚群體、促成合作，也能引發(fā)恐慌、瓦解秩序。從“超級碗”廣告的集體共鳴到旁觀者效應的沉默困境，從職場禮儀的微妙平衡到政治博弈的暗潮涌動，平克揭示了共同知識如何影響我們的語言、行為和決策。本文摘自該書，澎湃新聞經(jīng)出版方授權發(fā)布。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個深入探討這種遞歸式心智化現(xiàn)象的學者并非心理學家，而是經(jīng)濟學家，這絕非偶然。因為大量經(jīng)濟現(xiàn)象都受到“凱恩斯式選美競賽”的驅動，后者又被稱為“心理博弈周期”。實際上，這正是市場不總是遵循由生產、消費和投資等基本面決定的可預測曲線，反而容易受到泡沫、崩盤、擠兌、攻擊、狂熱、短缺、動物精神和非理性繁榮影響的原因，或許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

這些反復出現(xiàn)的偏差都源于共同知識的自我實現(xiàn)心理：“我們運用智慧，試圖預判主流觀點所預期的主流觀點?！北M管一些參與者會遞歸式地運用這種能力，“推演到第四層、第五層甚至更高階”，但大多數(shù)人會聚焦于引人注目的公共事件或焦點話題，因為這樣無須復雜的心理推演就能預判他人的選擇。

凱恩斯將投資比作選美，但他所指的并非通過購買股票或債券來預判生產性投資回報，例如，投資造林公司或建廠企業(yè)的未來收益。凱恩斯關注的是投機性投資（speculative investing），即投資者預測其他投資者后續(xù)會爭相買入從而推高價格的行為。正如奧曼的協(xié)議定理所示，這種群體理性難以持久，因為當投資者對市場認知一致且價格成為共同知識時，大家理應對合理價格達成共識，此時無人會產生買賣意愿，除賺取利息、股息或急需用錢等常規(guī)原因外。但當投資者發(fā)現(xiàn)同行開始哄抬資產價格，或目睹可能引發(fā)更多投資者跟風的事件時，比如加密貨幣的“超級碗”廣告效應，短期的投機狂熱仍具有合理性。這種情緒會持續(xù)吹大泡沫，直至市場再無“更大的傻瓜”接盤，最終泡沫破裂。

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得主、行為經(jīng)濟學家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有個經(jīng)典案例：任何能讓足夠多投資者關注到某資產的事件都可能引發(fā)泡沫。如今人們始終面臨一個難題：價格上漲究竟是自我膨脹的泡沫，還是對資產實際價值變化的理性反應？封閉式共同基金這種特殊證券為此提供了觀察窗口——這種固定股票組合在市場上交易時，其價格常會偏離成分股實際價值之和。以赫茨菲爾德加勒比地區(qū)基金為例，它的股票代碼為CUBA。雖然自1960年后美國企業(yè)就被禁止在古巴上市，但該基金仍持有加勒比地區(qū)多國企業(yè)股份。塞勒注意到，該基金長期以低于其持股價值10%左右的價格交易，直到2014年12月18日，股票價格突然飆升至原持股價值的170%以上：“原本只需90美元就能買到價值100美元的加勒比資產，次日這些資產卻要價170美元！”發(fā)生了什么變化？原來是時任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宣布要與古巴緩和外交關系。這次股票價格飆升僅僅反映了投資者的預期，股票代碼的昵稱成功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社交媒體的興起催生了一種新型泡沫：模因股（meme stock）。這類股票所屬公司的基本面存疑，但當社交媒體平臺的“網(wǎng)紅”“大V”熱炒時，股價就會直沖云霄。2021年游戲零售商GameStop就經(jīng)歷了這種情況，該股被某視頻網(wǎng)站的賬號“咆哮貓咪”（Roaring Kitty）、真名為基思·吉爾（Keith Gill）的“網(wǎng)紅”力推。到2024 年5月股價回落后，“咆哮貓咪”又發(fā)布了一張男子在椅子上身體突然前傾的卡通圖。這個梗在短短兩天就刷爆網(wǎng)絡，視頻點擊量突破2400萬次，GameStop股價因此翻了3倍。

泡沫的反面是崩盤、擠兌、恐慌和逃走，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銀行擠兌。人們把錢存入當?shù)氐男庞煤献魃?、銀行網(wǎng)點或存貸機構，而不是塞進床墊里，并期望在需要時隨時取用。對銀行來說，它們可不會像史高治·麥克達克（Scrooge McDuck）那樣把存款堆成現(xiàn)金山。銀行會把這些錢以不同期限的利息貸給購房者或企業(yè)，收取利息，直到貸款還清前這筆錢都不能動用。只要還款日期分散在不同時間段，并且不是所有儲戶同時要求取錢，存款和貸款就能大體保持平衡，銀行就能像在跑步機上跑步一樣持續(xù)運轉下去。但要是所有人決定同時取款，銀行在兌付完前幾個儲戶后就會耗盡現(xiàn)金，剩下的人只能空手而歸。當儲戶突然意識到這種可怕的可能性時，他們馬上會想到其他儲戶肯定也想到了這一點。誰都不想成為最后的“接盤俠”，于是大家爭先恐后地趕在還有錢可取時取出積蓄。這就是所謂的銀行擠兌，而且具有傳染性——其他銀行的儲戶擔心自己也會遭遇同樣的狀況，結果反而真的引發(fā)了擠兌。很快，大街上就會出現(xiàn)排隊領救濟面包的人群、成片的棚戶區(qū)，以及《兄弟，能給我一毛錢嗎？》（Brothe, Can You Spare a Dime?）這樣的悲歌。

銀行擠兌屬于獵鹿博弈：存在兩種均衡狀態(tài)，且明顯存在優(yōu)劣之分——兩位獵人合作獵鹿遠優(yōu)于各自單獨獵兔。但在缺乏篝火信號這類共同知識的情況下，每個獵人都擔心最壞情況的出現(xiàn)——自己成為唯一堅持獵鹿的人，結果兩人很可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各自獵兔的次優(yōu)均衡。面臨擠兌風險的銀行儲戶同樣面臨兩種均衡選擇。對所有人來說，最優(yōu)選擇是都不取款并保留存款本息；次優(yōu)選擇是在擠兌初期取出以保住本金；最糟的情況則是擠兌后期才嘗試取款，此時現(xiàn)金可能早已被他人取空，導致自己空手而歸。需要指出的是，獵鹿博弈也被稱為保證博弈。在這種博弈中，儲戶只要確信其他人不會取款，就非常樂意把錢存在銀行；但若擔心別人會取款，哪怕僅僅出于這種擔憂本身，他們也很有可能選擇提前支取。正如侯世達所言，人們會被這種層層回蕩的疑慮所困擾。

要防止銀行擠兌，人們必須對銀行的兌付能力充滿信心，并且相信其他所有人都持有同樣的信心。銀行通常采用的方式是試圖通過奢華的裝飾來營造這種信任。即便在小城鎮(zhèn)，銀行建筑也配有大理石柱、寬敞的營業(yè)廳，以及鍍金招牌來彰顯氣派。美國民謠之父皮特·西格（Pete Seeger）與其民謠組合“織工樂隊”（The Weavers）演唱的工會歌曲《金碧輝煌的銀行》（The Banks Are Made of Marble），正是對這種奢靡作風傷害勞苦農民和礦工的抗議。但這些大理石裝飾或許起到了積極作用，它們建立了“銀行資金充裕，儲戶存款不會因自我實現(xiàn)的擠兌而受損”這一共同知識。

顯然，單靠這些還不夠。大蕭條期間加劇危機的銀行擠兌事件發(fā)生后，富蘭克林·羅斯福那句“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并非空洞的口號，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真理：對恐懼本身的恐懼，正是引發(fā)銀行擠兌與此前股市崩盤的直接原因。政府的應急措施是實施“銀行休假令”，即暫時凍結儲戶支取存款的權利，這實際上讓所有人受益。長期解決方案則是聯(lián)邦存款保險制度——政府以無限征稅權為銀行提供保障，承諾在銀行破產時賠付儲戶存款，從而降低銀行破產的可能性。如今美國銀行不再依賴大理石柱，取而代之的是在顯眼位置懸掛聯(lián)邦存款保險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F(xiàn)DIC）的銅牌標識，或在櫥窗張貼其徽章貼紙，以此建立存款安全的共同知識。

FDIC的保險額度微不足道，目前每個賬戶僅25萬美元，那些服務巨額儲戶的大型銀行和投資機構即便財務狀況良好，仍可能遭遇擠兌風險。這種自我實現(xiàn)的恐慌可能源于閑言碎語、社交媒體推文、似是而非的新聞報道或經(jīng)濟學家稱之為“太陽黑子”等難以預測卻廣為人知的事件。2023年，主要服務科技和醫(yī)療初創(chuàng)企業(yè)的硅谷銀行倒閉時，有分析師質疑其貸款業(yè)務存在問題。但財經(jīng)記者馬特·克萊恩（Matt Klein）指出：“這更像是‘由傻瓜引發(fā)的銀行擠兌’，而非‘由傻瓜經(jīng)營引發(fā)的銀行擠兌’事件?！鼻罢邽閎ank-run by idiots，后者為bank run by idiots，這倒為我的句法歧義案例庫增添了好素材。當金融機構因其倒閉將拖垮整個經(jīng)濟體系而不能宣告破產時，最接近存款保險的替代方案就是政府作為“最后貸款人”提供的救助或貸款擔保。當然，這又會產生新的問題——道德風險（moral hazard），即金融機構在政府兜底承諾下進行瘋狂冒險的反常嘗試。

當投資者擔心該國沒有足夠的外匯儲備，無法按當前固定匯率將本國貨幣兌換成外幣時，整個國家也可能面臨類似銀行擠兌的危機。他們可能在該國貨幣貶值前拋售所持資產，甚至通過投機性沖擊（speculative attack）加速貶值進程，比如借入大量本幣并計劃以更便宜的匯率償還。其他持有該貨幣的人因擔心貶值，也爭先恐后地拋售，唯恐他人搶先。發(fā)達國家或國際銀行可能需要充當最后貸款人來平息質疑，防止危機蔓延至其他國家。

另有一些宏觀經(jīng)濟現(xiàn)象源于遞歸式心智化與顯而易見的聚點反復博弈時形成的共同預期。當零售商預期供應商可能提高批發(fā)價、工人可能要求加薪時，就會率先提高零售價格；而供應商和工人看到物價上漲后，又會要求更高的市場價格和工資，如此便形成通貨膨脹螺旋（inflationary spirals），反之亦然。經(jīng)濟衰退可能形成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huán)：消費者因擔心失業(yè)而推遲消費，企業(yè)則因擔憂銷量下滑而暫緩招聘。

由于經(jīng)濟主體無法深入探查彼此的心理以猜測對方對恐懼的恐懼的恐懼，他們可能會對成為共同預期旋渦觸發(fā)點或抑制點的公共事件高度敏感。這使得主管經(jīng)濟的官員們不得不扮演預言家、神秘主義者，甚至喜劇演員的角色，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將政策聲明打磨成“精確的模糊表述”。在1987—2006年擔任美國聯(lián)邦儲備委員會（Board of Gonr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主席的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曾說過：“自從當上美國央行行長，我學會了含糊其辭地清晰表達……如果我的話對你來說過于明白，那你肯定是誤解了我的意思?！苯?jīng)濟學家艾爾弗雷德·卡恩（Alfred Kahn）作為美國前總統(tǒng)吉米·卡特的通貨膨脹問題專家，曾被要求避免使用“蕭條”一詞，以免產生自我應驗的效果。于是卡恩警告說：“我們正面臨45年來最嚴重的香蕉危機?！倍谙憬斗N植者抗議后，他又改稱“金桔危機”。

然而，近年來最離奇的經(jīng)濟自證預言現(xiàn)象可能發(fā)生在2020年。當時除了疫情帶來的種種困擾，消費者還突然面臨衛(wèi)生紙短缺的問題。這種短缺現(xiàn)象無法用經(jīng)濟基本面解釋。雖然當人們開始居家隔離、更多使用家用衛(wèi)生紙而非學校和辦公室配備的大卷衛(wèi)生紙時，供應鏈曾短暫中斷，但制造商很快就恢復生產并提高了產量。對病毒本身的應對措施也無法解釋這種短缺，畢竟病毒主要侵襲的是人體另一端的器官。經(jīng)濟學家賈斯汀·沃爾弗斯（Justin Wolfers）指出，恐慌性搶購是主要原因。消費者囤積衛(wèi)生紙是因為擔心其他消費者也在囤積，而其他消費者囤積又是因為擔心會有更多人搶購。這種連鎖反應可能導致貨架空空如也，而事實很快便驗證了這種擔憂。不知為何，人們普遍認為衛(wèi)生紙?zhí)貏e容易短缺。當預報颶風或暴風雪將來襲時，人們總會爭相囤積。

有一種解釋認為，這種普遍認知可以追溯到當年與“超級碗”齊名的共同知識生成器。1962-1992年，約翰尼·卡森(Johnny Carson)被譽為“深夜脫口秀之王”，主持《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在那個全美國只有3家商業(yè)電視臺的年代，無數(shù)人在每晚11:30準時收看他的節(jié)目。節(jié)目中諸如“這是約翰尼！”等經(jīng)典臺詞成為全民流行語，他的笑話和訪談內容次日總在茶水間被熱議。1973年12月某個夜晚，當美國正經(jīng)歷汽油、牛肉、糖等生活必需品的短缺時，卡森在獨白中打趣道：“各位都知道，最近到處都缺稀罕物。不過你聽說最近的新聞了嗎？我可沒開玩笑。報紙上都登了——衛(wèi)生紙嚴重缺貨！”這個消息并不屬實，但當觀眾想到其他美國人也在收看同樣的節(jié)目時，立即引發(fā)了搶購潮。自那以后，衛(wèi)生紙就被視為應急物資，在緊急情況下需要囤積。盡管美國沒有設立衛(wèi)生紙戰(zhàn)略儲備或其他保障機制，但商家通過實行類似“銀行休假令”的臨時歇業(yè)措施，最終緩解了2020年的短缺危機。商店張貼告示，限定每位消費者只能購買3包衛(wèi)生紙，這種舉措與其說是通過抑制需求來緩解短缺，不如說是向消費者傳遞這樣一個信息：其他消費者并不會把貨架搬空。

《共同知識》，[美]史蒂芬·平克著，葉星、李井奎譯，湛廬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