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厚生勞動省1月29日公布2025年日本自殺人數(shù)（暫定值）為19097人，是自1978年開始統(tǒng)計以來首次低于2萬人。然而，在自殺人數(shù)整體減少的情況下，小學、初中和高中學生中的自殺者為532人，呈上升趨勢，創(chuàng)下1980年開始相關統(tǒng)計以來最多紀錄。 

近10年來，日本兒童和青少年自殺人數(shù)呈上升趨勢。日本政府于2023年推出《兒童自殺對策緊急強化計劃》，實現(xiàn)“每人一臺”平板電腦終端，通過定期讓學生填寫情緒變化、是否遭受欺凌等情況，盡早掌握潛在風險。此外，還推動組建“自殺危機應對團隊”，由專業(yè)人員為有自殺未遂經歷的兒童提供支持與指導。盡管如此，中小學生自殺者攀升的曲線尚未被扭轉。

“在長達四分之一個世紀里，日本的自殺對策幾乎沒有產生實際效果的狀況。”日本中央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客座研究員、高橋聰美研究室代表高橋聰美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表示，日本近年來啟動了通過電子設備進行心理健康篩查的機制，并擴大了社交媒體咨詢窗口?！暗覔牡氖?，這些機制反而可能削弱孩子直接向他人求助的能力，我們需要的是能夠提升孩子‘求助能力’的支援方式?！?/p>

高橋聰美長期從事自殺預防活動，曾在精神心理內科負責青少年心理護理工作。她認為，在孩子發(fā)出SOS之前，成人這一方就必須先具備接住求助信號的能力，相關的社會啟蒙和培訓尤為重要，例如增加學校心理咨詢師等，這比將預算投入到電子設備和社交平臺咨詢更為重要。

改善針對學業(yè)成績的過度壓力

日本厚生勞動省表示，中小學生自殺人數(shù)激增時，抑郁癥等心理健康問題相關案例也會呈增加趨勢。

“在學校里完不成作業(yè)，結果留級了。感到痛苦的時候，卻不知道怎么向身邊的人開口傾訴，只能一個人扛著……”一名因大量服用感冒藥、并對身體多處進行自殘而被送醫(yī)的學生，曾在日本琦玉醫(yī)科大學醫(yī)院臨床中毒中心這樣傾訴。

琦玉醫(yī)科大學醫(yī)院臨床中毒中心主要負責治療因過量服藥等原因出現(xiàn)中毒癥狀的患者。這些患者也包括大量服用非處方藥、失去意識后被送來的孩子。負責該中心心理支持工作的臨床心理士高井美智子對日媒表示，被送來的孩子中，有不少人正處于上述狀態(tài)。

“他們不是不想找人傾訴，但又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痛苦，這種狀態(tài)本身就非常折磨人。所以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想說’?！备呔乐亲诱f道。

根據(jù)調查，2025年日本中小學生自殺原因中，學業(yè)不順、與同學關系不和等“學校問題”是首要原因，其次是“健康問題”和“家庭問題”。 

埼玉醫(yī)科大學等機構對2021年至2022年因市售藥過量服用而被送至7家急救醫(yī)療機構的122人進行調查發(fā)現(xiàn)，在“自傷”理由中，有人表示：“想消失”、“想懲罰自己、傷害自己”。而在“其他目的”中，則出現(xiàn)了：“想振作起來”、“想忘掉不愉快的事情”，反映出現(xiàn)實逃避和藥物依賴的傾向。有過自殺未遂經歷的人，之后再次自殺的風險很高，其中一部分最終會走向“既遂”，這種情況下心理照護尤為重要。

值得關注的是，根據(jù)厚生勞動省的數(shù)據(jù)，與2019年相比，2025年日本初中女生自殺人數(shù)增加了2倍，高中女生自殺人數(shù)增加2.2倍。

高橋聰美指出，近年來女孩的自殺未遂現(xiàn)象明顯增加，尤其是過量服用藥物的情況。因為購買生理用品、化妝品等，女孩前往藥妝店的機會更多，也因此更容易接觸到市售藥品。這兩年，日本每年大約新開1000家藥妝店。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應該設法避免讓孩子陷入藥物依賴。因此，關于市售藥物濫用的預防教育必不可少。

另一方面，男孩的自殺原因中，升學和學業(yè)壓力始終位居前列。因此也有聲音呼吁，有必要從社會層面改善針對學業(yè)成績的過度壓力。

“需要牢記的是，媒體報道中的自殺人數(shù)只是‘冰山一角’，在水面之下，還存在大量表現(xiàn)出自殺相關行為的兒童?！睎|京都立小兒綜合醫(yī)療中心的兒童與青少年精神科醫(yī)長（病區(qū)負責人）長澤崇撰文指出，兒童自殺往往與神經發(fā)育障礙、抑郁癥、精神分裂癥、焦慮障礙、進食障礙、物質相關障礙等精神疾病，以及霸凌、兒童虐待和其他逆境性童年經歷（ACEs）密切相關。

長澤崇表示，盡管日本兒童心理專業(yè)醫(yī)師的人數(shù)逐年增加，但面對有自殺傾向的孩子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僅需要對孩子本人進行干預，也必須對家庭進行介入與支持，但日本全國的兒童精神科醫(yī)療體系尚不足以滿足多樣化需求。除了專業(yè)人士之外，每一位成年人都需要傾聽身邊和家庭中孩子的聲音，陪伴他們、接納他們，察覺孩子的煩惱與發(fā)出的求助信號。

原因調查不可忽視

日本文部科學省2024年的調查顯示，在自殺的兒童和學生中，其所處狀況被認定為“原因不明”的比例高達56.7%。這意味人們并不知道很多孩子究竟為什么會選擇自己結束生命。

在日本，調查兒童自殺背景的主要機制包括由學校、教育委員會等實施的“背景調查”，以及警方負責的“自殺統(tǒng)計表”。學校等機構開展的背景調查分為兩個階段，首先是由學校進行的“基礎調查”，包括查閱指導記錄、向教職員工了解情況等。隨后，另行判斷是否進一步由教育委員會等機構牽頭，邀請第三方專家參與開展“詳細調查”。

文部科學省在相關指南中寫明，“原則上希望所有案件都能進行詳細調查”。然而，在2024學年發(fā)生的小中高學生自殺案件中，真正進入詳細調查階段的僅占5.6%。而且，約三成案件中，教育部門沒有向遺屬說明“可以進行詳細調查”這一選項。

去年12月，日本文部科學省公布《兒童自殺事件背景調查指南》的修訂草案，考慮了老師體罰或不當指導的因素，明確提出在這類情況下應考慮采用第三方委員會方式開展調查。

由自殺者遺屬組成的團體 “安全學生指導研究會”于1月29日在文部科學省召開記者會，呼吁在查明自殺原因的過程中，應讓遺屬進一步參與。“把最了解孩子的家人排除在外，只由學校來匯總調查結果，這一點令人難以接受?！?一名出席記者會的50多歲女性說道。

去年11月，日本堺市一名自殺初中女生的遺屬向市政府提交重新調查自殺案件的意見書，認為市政府未盡到必要的調查義務。此前市政府曾設立第三方調查委員會進行調查，發(fā)現(xiàn)自殺女生長期缺課，曾經歷四起校園欺凌事件，但是這與自殺不存在因果關系。然而，遺屬卻在孩子的手機中發(fā)現(xiàn)，在她試圖自殺約三周前曾收到同班同學發(fā)送的消息，其中包括鼓動其結束生命等極具攻擊性的言辭。遺屬早在調查委員會報告發(fā)布后就要求重新調查，未獲回應。

根據(jù)日本文部科學省公布的調查報告，2024學年度全國小學、初中出現(xiàn)長期缺課情況的學生人數(shù)為353970人，再次刷新歷史最高紀錄。被認為對身心造成嚴重傷害的“重大校園欺凌事件”也達到1405件，同樣創(chuàng)新高。

相比學校的調查，警方掌握的自殺統(tǒng)計表被認為更具全面性，表中設有關于自殺原因和動機的勾選清單，最多可選擇四項。鑒于刑事調查，警方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深入了解學校和家庭問題。但也有分析認為，警方的重點在于是否存在刑事案件性質，與揭示自殺的復雜背景，在方法和目的上本就不同。

臨床心理學家洼田由紀對《朝日新聞》表示：“調查自殺原因并不是為了把兒童自殺歸咎于家庭或學校，而是為了尋找線索來改善孩子周圍的環(huán)境?！?她強調，對孩子來說，最重要的是能夠自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叭ナ赖暮⒆泳烤篂楹问滤?、又為什么沒能說出口，相關各方不應對立，而是需要合作，從多角度加以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