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文/汐溟

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能否附條件，《合同法》未作規(guī)定，《民法典》對此也未明確。通說認為，解除權屬形成權，而形成權一般不得附有條件。正常情形下，如發(fā)送解除通知，一般會在通知中明確告知相對人合同自見函之日起解除，所收投資款應予退還并支付違約金等。此種通知明確，不附加任何條件，無任何確定性。相對人對通知方的意思表示受領后，對通知方的意思能完全了解。對雙方關系的現狀走向也是明晰的，要么接受解除通知，合同自見函之日解除；或者對解除異議，不同意解除合同。但在筆者代理的一起案件中，一方向另一方發(fā)送解約通知函，該函通知內容具有非典型性。

其內容大意如下：

我司要求在本函發(fā)出之日起五日內解除聯合投資合同。原則上，合同解除后，我司無需再履行包括送審義務在內的合同義務，但考慮到本片的商業(yè)前景，我司本著善意的態(tài)度，愿意與貴司達成解除協議，在貴司承諾于簽署解除協議時立刻支付我司已付投資款、投資收益并賠償我司滯納金的前提下，我司愿意考慮配合貴司完成我司的相關退出手續(xù)。同時，為避免雙方的爭議造成更大的損失，請貴司積極考慮我司上述建議，并在本函發(fā)出之日起三日內作出書面答復。如雙方未能在上述期限內通過簽署解除協議友好解決爭議，投資合同應自動解除。

收到該函后，當事人有些困惑。基于該函內容，合同是否解除？何時解除？是否必會解除？對方解約的決心是否堅決？

這其實涉及到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是否可以附條件或期限的問題。本文先討論解除的意思表示是否可以附條件。

所謂解除意思表示附條件，是指解除方向相對方作出了解除合同的表示，但同時將該表示的生效附加了某種條件，在某種條件下解除合同的表示才會生效，如欠缺該條件，解除表示并不生效。因為條件具有不確定性，是否成就并不可控，也難以準確預測，所以，解除如附條件，也將具有不確定性。解除屬于形成權，形成權是法律賦予民事主體僅憑單方意志便可決定法律關系走向的權利。從情理上講，形成權不該附條件，否則將使交易關系變得不確定，這與形成權的設立初衷相悖。故此，解除的意思表示通常也不得附有條件，但并非絕對，當視具體案情與效果而論。如果解除的意思表示雖然附有條件，也給交易關系帶來了不確定性，但對意思表示相對人而言，所附條件對其利益不生損害，特殊情形下甚至對其有利，則所附條件應被支持。

崔建遠教授認為，不宜盲目地照搬所謂解除權的行使不可附解除條件之說，原因在于：（1）從形成權及其理論方面來講，形成權的行使“單方面”地形成法律關系，而法律關系的態(tài)樣事關當事人各方的利益狀態(tài)，甚至影響社會秩序。就此而言，形成權行使的“路線圖”越清楚、明確越好，對形成權的行使附加條件或期限，或多或少地干擾了該路線圖，使得法律關系存續(xù)、消滅或變更不再那么清楚、明確。這可能是原則上不允許形成權行使附條件、期限的根本原因。但問題還有另一面，即形成權的產生條件/期限與形成權的行使條件/期限一致，此時再禁止形成權行使附條件、期限，便毫無道理。再者，即使形成權的產生條件/期限與形成權的行使條件/期限不盡相同，但對行使附加條件、期限并不導致當事人各方間的利益失衡，并不損害社會公共利益，并不違反社會公德，也無必要禁止形成權的行使附條件、期限。解除權作為形成權的一種，完全適合于這個分析和原理。（2）中國大陸現行法上的單方解除，并非一律溯及既往地消滅合同關系。在合同解除無溯及力的場合，所謂附解除條件與解除合同的溯及力相悖的理由，即不存在。（3）判斷解除權行使可否附解除條件，關鍵在于附解除條件導致的后果如何。如果附解除條件并未造成當事人各方的利益失衡，不損害社會公共利益，不違背社會公德，那么，就不宜否認解除權行使附解除條件。（4）其實，有些解除權所附條件乃恰當分攤經營成本、合理分配風險的體現（參見崔建遠著：《合同法總論（中卷）（第二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728頁）。

對于本文所討論的案例的性質，留待下文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