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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飛行家》導演鵬飛:普通人的堅持本身就很有意義
六年前,導演鵬飛拍完《又見奈良》,受邀改編雙雪濤的小說《飛行家》。田野調查期間,他在鞍山聽著朋友的父親說自己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音樂,失業(yè)后開舞廳,經(jīng)營倒閉又東山再起,說到興奮處拿出USB插到音箱上,說自己做的歌要上北京網(wǎng)絡春晚。
那首歌并不好聽,友人在一旁拆臺,說“人早給你退回來了”。鵬飛卻覺得感動,過往的起伏穿梭在那些“沒調沒詞”的音符里,他聽到了一場呼嘯而過的“飛行”——這片土地上,他見到很多這樣的人,那些經(jīng)歷過時代起起落落折騰的人,說起辛苦都舉重若輕一笑而過,但心里總還認真地奔著點什么、攥著夢想不肯松手的普通人,成為《飛行家》最原始的創(chuàng)作火種。
1月17日,由雙雪濤監(jiān)制,鵬飛導演,蔣奇明、李雪琴領銜主演的電影《飛行家》正式上映。電影里,東北“犟種”李明奇(蔣奇明飾)和他的妻子高雅風(李雪琴飾)用一輩子的時間,共同守護一個“飛上天”的夢想。生活的重壓下,夢想時而成為謀生的工具,時而又成為照亮絕境的唯一光芒。
鵬飛將這部雙雪濤東北宇宙里最“溫和”的作品定義為一個“現(xiàn)實主義童話故事”。他跳出舒適圈,在商業(yè)與藝術之間尋找平衡。這位曾經(jīng)留法多年,師從蔡明亮,走過威尼斯、上海、釜山、東京等多個電影節(jié)的文藝片導演,拍了迄今為止“最商業(yè)”的一部電影。截至發(fā)稿,《飛行家》票房已達4600萬,是鵬飛迄今為止票房最高的一部電影。
電影上映前,鵬飛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聊了聊這場長達六年的“飛行”。他說,這是他拍電影10多年以來,最接近“鵬飛”本人的一次表達。

導演鵬飛在片場
【對話】
文本“飛遠”,影像“落地”
澎湃新聞:小說原本是比較分散地講述三代人的敘事,而電影將主線集中在李明奇和高雅風這對夫妻的命運上,這對夫妻的關系也是比小說里要好得多。這樣的改編思路是什么?
鵬飛:因為我們一開始就明確,要做一部有商業(yè)氣質的影片,讓主題更鮮明、人物關系更清晰,以便和觀眾充分溝通。改編過程很長,對我來說,小說就像冰山一角,看完后我并不滿足,想展現(xiàn)整個冰山的全貌。我們嘗試過小說那種“尋找人”的敘事方式,但最終還是決定聚焦一個人的一生。能拍一部講述人一輩子的電影,對我來說機會難得,所以特別珍惜。
對于這對夫妻的設定,是我在東北的田野調查走訪時的感受。東北人性格都很豁達,天塌下來都不叫事兒。很多老夫老妻天天吵架,但就是分不開,嘴上說著“還能離嗎?就這么過唄”,其實最了解、最懂對方的還是彼此。電影里他們也會吵架,高雅風甚至會給李明奇一巴掌,但本質上她是最理解李明奇的人。沒有雅風的支持,李明奇也飛不起來。最后他飛到江面上,雅風就站在那里,目標的那個靶心其實就是“家”,飛行最終還是要回歸家庭。

蔣奇明和李雪琴的夫妻“CP感”十足
澎湃新聞:電影開篇就強調飛行要“精準落地”,飛行器最終也幫助了李明奇平安著陸,而非小說結尾里的“越飛越遠、消失無蹤”。好像相比飛行,這次還花了很大的筆墨在表現(xiàn)“著陸”?
鵬飛:小說里有浪漫主義和魔幻色彩的氣質,只不過在電影里被進一步放大了。還有最后李明奇的一跳,小說里是沒有的,我特別心疼這個角色,他一輩子都沒真正飛起來過,所以想在電影里圓他一個飛行夢。
飛行一定要有目的地。就算小說里他乘熱氣球要去南美,南美也是一個明確的著陸點。大家總說要飛得越高越遠,但如果沒有方向,飛得再遠也沒有意義,哪怕是去火星,也得有明確目標。電影開頭所謂“精準落地”,是想表達“我能飛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這個目的地可以是任何層面的追求。結尾的飛行就更現(xiàn)實一些,李明奇是為了湊10萬塊救命錢,實在走投無路才再次飛行,最終還是要回到既定的目的地,這本質上就是方向與目標的關系。
澎湃新聞:大家通常覺得悲劇結尾更有力量,但你最終為什么還是選擇了圓滿的happy ending?
鵬飛:這其實也是經(jīng)過選擇的。因為要拍一個人的一輩子,我希望能有季節(jié)的變化,所以影片分夏、秋、冬三次拍攝,等待季節(jié)變化的間隙,我們會把剪好的片子拿出來看,再修改后續(xù)劇本。剪完片子后,我特別心疼李明奇,蔣奇明演得太好了,我實在不忍心讓他一輩子都沒飛起來。
生活已經(jīng)夠辛苦了,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如果大家看完電影還是垂頭喪氣的,那不是我想做的。李明奇為了10萬塊救命錢,冒著生命危險登塔飛行,這種殊死一搏的勇氣很可貴,我希望觀眾看完后,能點燃內心藏著的火苗,對生活更有勇氣,而不是被挫折擊垮。我的每一部電影都想撫慰人心,《米花之味》《又見奈良》都是如此。
飛行離普通人遠?那就拍出令人信服的真實感
澎湃新聞:“飛行”的部分是影片最有視覺表現(xiàn)力的部分,需要工業(yè)技術支撐,對導演來說也有很大的創(chuàng)作空間。能說說幾場飛行戲是如何執(zhí)行的嗎?遇到了哪些挑戰(zhàn)?
鵬飛:從決定拍一個人的一輩子開始,我就知道最大的挑戰(zhàn)是讓“飛行”這個看似天方夜譚的行為,與觀眾產(chǎn)生情感連接。因為這畢竟是一個離普通人很遠的事情,那我的答案是“真實”——攝影、美術、造型、演員表演、劇情和人物關系都要足夠真實,只有讓觀眾相信這個故事,才能為最后的飛行感動、產(chǎn)生共鳴。
所以拍這個片子,我們美術組現(xiàn)在都快成發(fā)明家了,飛行器、降落傘都是他們手工做的。熱氣球是真的能升到5000米高空,跳傘戲也全是實拍,請了專業(yè)的極限運動員和攝影師,從5000米高空一起跳,一天跳6次,連續(xù)跳6天,空中翻轉、攝影機運動都是真實的,只是后期會結合棚內拍攝的演員近景進行合成。雖然過程很危險,大家都很謹慎,但這種真實感是特效做不出來的。我們還參考了返回艙的緩沖原理,讓李明奇能以相對安全的方式著陸在冰上,既保證了戲劇效果,又不會太違背常識。包括整個飛行的路線,我們也參考了國際上其他從高塔跳下的極限運動案例,做了一定的論證。

劇組制造了真的可以飛上5000米高空的熱氣球
澎湃新聞:影片的演員陣容公布的時候就讓人既驚喜又意外,蔣奇明是西南人,李雪琴之前沒有演過戲份很吃重的戲,你對他們的信心來自哪里?
鵬飛:我看過他們之前的作品,都很有實力。其實在寫劇本的過程中,我就一直在尋找對應的人物形象,就像捏泥人一樣,慢慢讓角色成形,但有時候寫了很久,人物的臉還是模糊的。直到有一天,制片和監(jiān)制讓我看蔣奇明的《漫長的季節(jié)》和《宇宙探索編輯部》,看完后我立刻回去接著寫劇本,結果發(fā)現(xiàn)這一稿里的李明奇,我都寫成了“李奇明”,剛想改就突然覺得,這個人物清晰了,李明奇就該是蔣奇明的樣子。還有一個蔣奇明告訴我的巧合,他父母給他取名字的時候,其實也是“奇明”和“明奇”之間糾結了很久。

廣西人蔣奇明在片中講一口地道東北話
高雅風這個角色也是,寫劇本時我總覺得耳邊有李雪琴的聲音,她的語氣、神態(tài)都特別貼合這個角色。包括姜武老師,一想到他的形象,就覺得這個角色非他不可。作為導演,最幸運的就是寫作時想象的演員,最后真的能來參演。當蔣奇明換上工裝、戴上帽子,李雪琴穿上那個時代的衣服,我覺得自己寫的人物真的鮮活了起來。雙雪濤也很感動,他是東北人,李雪琴穿著工服看熱氣球升空的那場戲,他就說:太像他媽媽年輕上班時的樣子。路演時也有很多觀眾反饋,說蔣奇明和李雪琴演的夫妻,像自己的大姑大姑父或爸爸媽媽,這對我們來說是最大的褒獎。

李雪琴換上工裝讓雙雪濤都直呼“像我媽”
澎湃新聞:董子健演的莊德增,是《平原上的摩西》里的人物,穿越到《飛行家》里當反派,這個想法是誰提的?
鵬飛:這個是雙雪濤老師定的。一開始這個角色在劇本里不叫這個名字,而且戲份不重,只是個不起眼的壞蛋,后來改著改著,我們覺得可以把他放大。有一天雪濤老師問我“叫莊德增怎么樣”,我覺得挺好,就定下來了。對我來說,這就像平行宇宙,同一個年代的人,經(jīng)歷了下崗等時代變遷,可能會活成完全不同的樣子。
選演員的時候,就想找一個“看著不像壞蛋的壞蛋”。老港片里的壞蛋一看就是壞蛋,但莊德增看著文質彬彬、很靠得住,還學過天文,曾經(jīng)有過光榮事跡,這樣的人最后是反派,反差感更強。就像《又見奈良》里,我找了一直在日本電影里演黑社會的國村隼來演善良的警察,兇神惡煞的人做了好事,這種反差感更吸引人。董子健平時給人的感覺很乖,他自己也想演反派,這次他自己也說演得太過癮了。

董子健飾演的莊德增從雙雪濤的“平行宇宙”穿越而來
澎湃新聞:電影里有個很魔幻的橋段,是李明奇在飛行途中遇到了《西游記》四人組,又荒誕又不違和,談談這部分的設計。
鵬飛:因為我本身是個《西游記》迷,小時候非常迷戀看86版的《西游記》,包括小說也是讀了很多次。長大了工作累的時候,也會看兩集《西游記》,特別解壓?!蹲袅_》也是我小時候喜歡的作品,它和《西游記》都是那個年代的產(chǎn)物,我覺得讓東方英雄和西方英雄在電影里相遇,挺有意思的。而且這些扮演英雄的人,卸了妝、摘了眼罩,其實都是在生活中掙扎的普通人,這種反差感很吸引我。
“商業(yè)”了,反而是最接近自我的表達
澎湃新聞:《飛行家》里關于懷抱夢想的人,面對現(xiàn)實的選擇與掙扎,在你作為創(chuàng)作者的生命經(jīng)驗里有類似的體悟被投射到電影里嗎?
鵬飛:我的成長經(jīng)歷里,家里的長輩給過我這樣的啟發(fā)。我家是做京劇的,從小在劇團長大,后來京劇不景氣,大家就開始走穴,我媽媽去跳流行舞,樂隊的人也轉去做西洋樂、流行樂。前幾年國家讓退休京劇演員給小學生上課外班,她被選上后特別認真,自己上網(wǎng)找老段子、老曲目背誦,還自掏腰包買橡皮、小扇子給孩子們當禮物,調動他們的積極性。有一次我陪她坐地鐵,所有人都在看手機,只有她對著臺本練唱念做打,那一刻我覺得,我媽媽也是一位“飛行家”。就算沒有大舞臺,她一輩子都沒有放下自己心里的熱愛,直到晚年她也很珍惜自己小課堂的那一方舞臺,覺得自己在“發(fā)光發(fā)熱”。
我自己拍電影的過程,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最早拍完《地下香》后,我甚至不想再拍電影了,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在刻意模仿蔡明亮導演,不是從心里長出來的東西,我自己都不滿意,親戚朋友問起,我都不好意思提自己是導演,不愿意別人喊我“導演”,對這個稱呼沒有認同感。

鵬飛導演處女作《地下香》,曾入圍威尼斯、釜山等電影節(jié)展并斬獲獎項
后來機緣巧合去了云南,我把自己丟在那里,暫時忘掉拍電影的目的,重新由心尋找靈感,最后寫出了《米花之味》,沒想到這部文藝片還挺受認可,去了奈良電影節(jié)獲獎,之后又有了和河瀨直美老師合作的《又見奈良》。拍完《又見奈良》,同事推薦我看雙雪濤的小說,就這樣結緣了《飛行家》,一做就是6年。

《又見奈良》
澎湃新聞:六年拍一部電影其實是挺長的一個過程,尤其過去六年,中國電影是一個挺艱難的階段。這期間經(jīng)歷了些什么?
鵬飛:太焦慮了!我到現(xiàn)在都還會焦慮,一會兒站起來踱步,一會兒拉開抽屜又關上,一會兒開門又關門,不知道自己要干嘛。這六年里,團隊很多次都想放棄,制片從本來意氣風發(fā)的年輕小伙,熬到有一天我們發(fā)現(xiàn)他開始盤核桃緩解焦慮了,最后甚至要捏速效救心丸的糖衣減壓。他的孩子4歲了,出生就知道爸爸在拍電影,一直也不知道拍的是什么。
澎湃新聞:因為這幾年大環(huán)境不好,很多導演其實也會同時進行好多項目,期待“東邊不亮西邊亮”,你是就在這一個項目上死磕了嗎?
鵬飛:我始終覺得,做電影就像等地鐵,沒趕上這班就等下一班,如果盲目追逐,看這班趕不上了又立馬奔下一個站臺,可能又是疲于奔命地撲空,不如專注把一個項目做好?!皷|邊不亮西邊亮”是一種方式,但不適合我。進展緩慢的時候,至少這個過程里讓團隊看到,導演還在兢兢業(yè)業(yè)改劇本呢,可能對其他人也是安慰吧。
澎湃新聞:你之前以拍文藝片居多,這次《飛行家》明顯有更強的商業(yè)片意識,票房也是你所有電影里最高的。拍到第四部長片,覺得自己有哪些變化?
鵬飛:我本身就喜歡商業(yè)片,小時候看《佐羅》《西游記》,也能看出來了。實習時遇到了蔡明亮導演,被他的風格影響,先進入了文藝片的世界。當然那個世界很美,我有時候回頭看《米花之味》,自己都會感嘆,我那時候怎么能那么安靜?那個人物很少說話,鏡頭節(jié)奏緩慢的階段,已經(jīng)留在過去了。拍《飛行家》這樣的電影,我其實很開心,雖然制作過程辛苦又痛苦,但這是我真正想做的。

《飛行家》海報
澎湃新聞:電影里“3.5米的飛行高度”很有意思,“小目標”是不是更能引發(fā)當代觀眾的共鳴?這個故事對今天的觀眾來說,有哪些當下性?
鵬飛:“3.5米”是雙雪濤老師提出來的,我們都特別喜歡。每個時代有不同的背景和環(huán)境,對應的目標也不一樣。大集體時代,李明奇的飛行器是笨重的大鐵疙瘩,更多是為了集體榮譽;到了改革開放后,“3.5米”的高度就很貼合時代——大家開始有了服務個人的意識,更關注實實在在的生活,比如用飛行做生意、改善生活,就像私人汽車開始出現(xiàn)一樣,夢想變得更具體、更貼近生活。
現(xiàn)在很多年輕人生活壓力大,網(wǎng)絡占滿了大家的生活,資訊多樣、機會也多,但同時也容易讓人迷茫、焦慮。我希望觀眾看完電影后,能思考自己是否還能守住最初的熱愛,是否還有勇氣堅持自己的選擇。李明奇用一輩子去追逐飛行夢,盡管經(jīng)歷很多挫折,但他還是會守住自己心里的那團火,這也是我想和當代觀眾建立的連接——無論時代怎么變,相信自己,不被外界左右,這種堅持本身就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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