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山花》 作者：劉建華

別離十二載，滿眼皆回憶。末伏頭日，我回了昆明，下榻在學府路。應酬之后，已是深夜11時，毫無倦意，開始了我的記憶觸摸。

五華區(qū)有兩條頗為有名的街道，一曰學府路，一曰一二一大街。顧名思義，學府路肯定是學校云集，然而兩旁真正學校林立的不是學府路，卻是一二一大街。一二一大街兩側綴有云南大學、昆明理工大學、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民族大學、云大附中、師大附中等學校。一二一大街得名于“一二一”運動，1945年12月1日，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領導下，地處昆明的西南聯(lián)大、云南大學青年學生發(fā)起了并得到全國各地響應的反內(nèi)戰(zhàn)、爭民主的愛國民主運動，運動揭露了國民黨反動派發(fā)動內(nèi)戰(zhàn)的陰謀，留下了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和光輝事跡。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學子在充分汲取各學科知識養(yǎng)料外，也在“一二一”運動精神潛移默化的感召下，確立了社會人生目標，增強了愛國主義情感，提高了奮進勤學動力。

從學府路由北向南穿過長約千米的昆工校園，就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一二一大街。這是春城的秋夜，頗有點涼意，末伏的秋老虎對春城是無計可施的，不論陽歷陰歷如何科學的劃分節(jié)氣，在低緯度高海拔的春城面前必當黯然神傷、無可奈何。

我曾經(jīng)也對春城黯然神傷、無可奈何過。2002年全國研究生筆試成績出來后，我雖然總分超出所報學校錄取分數(shù)線不少，但公共科有一門沒達到單科分數(shù)線，落選定然無疑，調劑是唯一出路。我翻找了西部學校的調劑需求信息，最終被云南大學吸引。令我汗顏的是，之前竟然不知道還有個云南大學，更不了解還有個新聞系在招收傳播學專業(yè)研究生，后來才知道該專業(yè)當年是第一次招收碩士研究生，也就給了我和云南大學結緣的機會。

一個春光明媚的四月天，我從水城姑蘇轉道上海，經(jīng)過近40小時的磨練扺達昆明。一路上，我的心情是沉郁的。第二次考研依然敗北，調劑結果也不可預料，心里竟然透不進一絲春光。江南的春天一片綠色，陽光打在車窗，沃野千里的生態(tài)圖在不斷變換細節(jié)，希望以一種強勢力涂畫我認知的白板，可惜機車的噪聲賜予我少見的拒斥力，繼續(xù)漠然地掠開這萬千景象。當湘西眾多隧道在前赴后繼地遮蓋我的天日時，我才感覺人生還有比某次考試失敗更糟糕的事情，健康、生命、陽光、自由、親人，這些的失去不是更讓人沉悶嗎？何必作繭自縛自怨自艾呢？我感覺到了地形的海拔在不斷地抬升自己的視野和境界。在湘贛邊界井岡山生活二十多年的我，才知道云貴高原的奇特與貧瘠。這種石灰?guī)r和喀斯特地貌的群山，哪怕是萬物生長的春天，也看不到多少綠色。薄薄土質覆蓋的山巒，暴露其不知羞恥的胴體，你才知道植被對于當?shù)厝嗣竦闹匾?。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故鄉(xiāng)井岡群山上的綠色，哪怕是被烈火全部焚毀，也不令人擔心她的永逝，來年春天一到，又是漫山遍野的新生命，真正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然而，云貴高原卻絕然不同，你得小心翼翼地呵護那抹綠色，小心翼翼地珍惜那彎清泉，小心翼翼地傳承那種生命，如此，才有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才有不同民族文化的生命贊歌。

少數(shù)民族文化是云貴高原的璀燦明珠，彌補了地理位置的短板，使云南貴州少數(shù)民族文化成為世界的頂流，云貴高原的很多城市昆明、貴陽、大理、麗江、香格里拉成為全球人們向往的異域天堂。我就是在人生失魂落魄的境地來到了天堂春城。火車在晨曦微明時駛入了云南境內(nèi)，我如同困獸般在鐵罐子里悶坐了30多個小時，無論白天黑夜，看風景也不得，呼呼大睡也不行，在迷茫、焦慮、憧憬等情緒的煎熬中緩緩前行，這種命運不可知的等待與期待令人極為亢奮，基本上合眼沒幾分鐘就醒了。長長黑夜在不斷延伸我的負面心靈，待到再睜眼時，突然發(fā)現(xiàn)車窗外現(xiàn)了微明，原野的輪廓看到了，鄉(xiāng)村的輪廓看到了，莊稼的輪廓看到了，山路的輪廓看到了，溪流的輪廓看到了。這是曲靖，云南省少有的大壩子，經(jīng)濟水平較好，城市建設較先進，體現(xiàn)了云南東大門戶欣欣向榮的邊陲景象與都市氣派。云南地處西部，天亮得遲，但從晨曦到天亮的過渡時間極短，眨眼就大亮，接著就看到旭日跳了出來，催著人們一天的生活律動。車廂響起了音樂，廣播里向旅客們問候早安：旅客朋友們，你們辛苦了，歡迎來到彩云之南。這個列車早安問候，猶如高原上的清冽山泉，把我神經(jīng)質緊張的心靈撫慰了許多，心情變得輕松起來，視野變得宏闊起來，思想變得靈動起來。此后十年，我從江西回到云南的旅途中，總是在這早安問候語中得到滋潤與激勵，讓我在彩云之南的學習和工作困境中有了化解之道。

兩個小時轉瞬而逝，出了昆明站，一個人在公交站臺尋摸了一陣，坐上駛向云南大學的公交，很快就浸沒在這座城市的洪流中。我無知地發(fā)現(xiàn)，這里的高樓大廈城市霓虹與上海、蘇州、南昌等東中部城市一般無二。初臨云南所感受到的鄉(xiāng)野氣息蕩然無存，大城市的鋼筋水泥很快把你同化禁錮：框架你的視野，軌道你的手腳，網(wǎng)格你的社交，定型你的思想。此后十年，我既接受了春城先進思想的洗禮，卻又受制于其成規(guī)思想的縛束，既把自己當作一位新云南人想扎根春城，又時時被故土廬陵文化精靈唆使著背離彩云之南，身心矛盾之苦痛不亞于在江西蓮花做山村教師那種前途茫然之苦痛。我曾經(jīng)與一位大博導、一位大畫家、一位大儒商被稱之“四大閑人”，可見我們的“不務主業(yè)”，皆源于當時的思想“不安份”與依然青春的“無知者無畏”。

公交車在春城的清晨?曳曳然穿行，街道是如此的安靜，不大見著行色匆匆的上班一族，賣早點的城市“最勤生意人”也不見蹤影，店鋪門齊刷刷緊閉，偶有幾位未來得及撤離的環(huán)衛(wèi)工人，以及學習過于緊張早起上學的中小學生。傳說中走獸大象在春城漫步的景象沒發(fā)現(xiàn)，飛禽晨曲倒有點百鳥朝鳳的味道。在建設路站下了車，向北前行20米，折向東邊來到了大名鼎鼎的一二一大街，經(jīng)過辦學八年的西南聯(lián)大遺址校門，再拐入文化巷北口，由西門進入云南大學。云大西門北側矗立的一棟混凝土結構曲尺狀舊樓房，就是云大學子銘心記憶的東方紅宿舍，得益一位朋友的引見，我面試時就借宿于此，開啟了我與東方紅宿舍長達七年的情緣。這棟房子據(jù)說建于20世紀80年代，那時改革開放的號角已經(jīng)吹響全國，我委實弄不明白地處邊陲的云南大學為什么把它喚作“東方紅”。我總以為，家鄉(xiāng)井岡山革命老區(qū)與這些詞語似乎是天然的聯(lián)系，沒料到這所由留過洋的董澤先生做首任校長的東陸大學，竟然也這么又紅又專。

東方紅宿舍背靠一二一大街，街道與樓房近在咫尺，鐵框玻璃不隔音，即使關閉得嚴絲合縫，半夜也會被狂躁的機車聲驚醒，這種刺耳的聲音如同一把梭標，從你的天靈蓋猛貫而入，瞬間破碎你的頸脖、心臟與下水，使人痛苦萬分。我就住在既靠街道又毗廁所的四樓，一會是狂人飆車的雷霆萬鈞之聲，一會是抽水馬桶的不死不休之音，原本滿住6人中的老高通過什么路子離開了苦海，后來跟我們搞“三個代表研究室”的納西族朋友老楊也悄悄溜走了。剩下的四人苦熬了近二年，最后一年搬到三樓靠文化巷的房間，稍稍好一些，待到畢業(yè)留校后，我搬到窗戶面向校園的303房間，終于擺脫了這種噪聲，擁有了自己的獨立空間。談談戀愛，會會親友，結婚建立小家庭，兒子生命的孕育，都是在東方紅宿舍完成的。

當然，東方紅的愛情絕然不只是一種紅色，而是五彩繽紛的。這棟樓對于愛情是寬容且給力的，男女學生混住期間，以堅如磐石的紅漆扶欄樓梯為分界線，東邊住女研究生，西邊住男研究生，似乎還夾雜一些女本科生。這就打通了大家的愛情之路，為男生追女朋友提供了天然便利。室友小熊率先發(fā)出丘比特之箭，在一個人人皆知的三八婦女節(jié)，讓我作電燈炮，陪他把一束玫瑰花送給我的老鄉(xiāng)伍同學，雖然是落花有意注定無果，但卻給了我啟發(fā)：原來三八節(jié)是可以示愛的佳日，如同西方的情人節(jié)一樣，玫瑰花的狂瀉之后，促成了不知多少情侶。我小時候認為三八節(jié)是勞動婦女休息日的觀念得以解構，之后也以花為媒，向一位天津姑獻花的同時，不忘加上徐志摩的情話：最是那低頭的溫柔，恰似那水蓮花，不勝嬌羞。

小熊是個苗族青年，出身貧寒卻實誠謙和又深情。他是所在苗寨的第一個大學生，全村老百姓用雞蛋為他湊齊第一個學期的費用，可是此后的學費與生活費依然沒有著落，面臨輟學命運。這事被一名記者報道后，引起州長的重視，州長決定自掏腰包資助其完成本科學業(yè)，并繼續(xù)支持他攻讀碩士研究生學位，直至畢業(yè)就業(yè)與工作，始終得到州長的支持與指導。他也不負所望，工作不過十年就成長為年輕有為的縣處級干部。小熊很快把愛情的拳頭回縮至他心心念念追求四年的大學同班女同學身上，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又一個三八婦女節(jié)的晚上，滿臉春光的熊同學買了四個大紅香脆的蘋果，要我們分享他的愛情喜悅（因為女同學在電話中答應做他的女朋友了）。后來他也順利與這位來自蘇北的女生步入婚姻殿堂，過著充滿苗族浪漫愛情的美好生活。

小熊的愛情成功點燃了室友們求愛的熊熊烈火。老時來自中原，研究國際關系，老希望發(fā)生國際大事，東南亞稍有政治變動他就十分興奮，發(fā)財機會來了，很多時政期刊約他寫這方面的文章，稿費還不少。老時為人低調謙虛，中分濃黑發(fā)型籠罩一張白乎胖胖的國字臉，一雙小眼睛笑咪咪的，與人爭執(zhí)時總是以“算你?”作結，這讓相爭者極為憤慨：贏就是贏，怎么能說是算我贏呢。他從不談女生，也沒見有過這方面的行動。我們都極為納悶，難道此人是性冷淡，對異性不感興趣？在大家的質疑和鄙夷下，他終于忍不住說了喜歡我的一個師妹。我頓時興奮不已，成人之美的好事者“劣根性”展露無遺，立馬給師妹掛了電話，說是老時對她暗戀已久，到了不吐不快的危難境地。那知老時與人家沒說上兩句話就草草結束，在我們嘲笑其情商太低的時候，情商為零的傻子其實是我自己，原來老時早已娶了個美嬌娘為人夫為人父了。低一級的室友小汪來自重慶，是一個情商很高的智者，不但善于學習，而且善于戀愛，談了一個云南林業(yè)大學的女友，和和美美攜手共結百年之好。來自上海的老朱是MBA高材生，已經(jīng)在企業(yè)小有成就，與老婆是恩愛的模范夫妻，每天必電話交流，匯報學習與思想情況，是我們心中未來愛情婚姻最美好的樣子。

來自湖南冷水江的老侯是很有風度的君子，中等師范畢業(yè)，在湖南教育學院讀了外語專業(yè)本科，英語專八證書，頗具西方紳士氣質。他家境不錯，日常生活用品都較為講究，衣著整潔挺括有檔次，因帶有湖南鄉(xiāng)音，說話有意偏慢且細聲柔語，加上學的是法律專業(yè)，活脫脫社會精英模樣。老侯對愛情不將就，很多湖南女孩子喜歡并主動追求他，可這位老兄不為所動。后來終于喜歡上了下一級的湖南老鄉(xiāng)小遇，老侯的眼光確實犀利，正值青春年華的小遇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不但漂亮迷人而且說話做事直爽利落，典型的湘妹子風格。別說老侯，我一見她也是不由自主的喜歡，不過朋友妻不可欺，咱可不能做挖兄弟墻角的事，唯有的是不斷創(chuàng)造機會玉成人家好事。估計是老侯過于柔和的性格不大適合小遇，倆人最終未成事。也許小遇根本沒往這方面去想，可憐老侯用情太深，為此愁痛不已，甚至在畢業(yè)工作十多年后才尋得另外一個城市的良人為妻。

東方紅的愛情故事自然不可少了我。向天津姑娘求愛失敗后，我先后喜歡上了紅河哈尼姑娘、貴陽姑娘、大理姑娘、湖南姑娘和思茅姑娘，最后與咸陽姑娘成就秦晉之好。剛讀研究生的第二周，舍友們在納西族同胞老楊的帶領下，去云南民族村感受25個少數(shù)民族文化之美。進了民族村，驚為天人的是傣族姑娘的美麗，這個民族崇拜水，認為水是滌凈污濁的圣物，相傳七女除魔時，天神捧麻點達拉乍的頭顱引發(fā)大火，七女輪流潑水滅火，最終消除了災禍，后人以潑水紀念她們的英勇，也寓意驅邪納吉。我清楚地記得，進入大門的長長通道，架起了成百上千的傣族油紙傘，噴灑霧狀雨絲，讓初臨的游客感受傣族的清涼與祝福。穿過長廊進入傣寨時，門口兩兩對立的傣族姑娘用柏枝向我們輕輕灑水，再次表達對尊貴客人的敬意。身材修長膚白貌美的傣族姑娘，把月光下的鳳尾竹中翩翩起舞的孔雀形象，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此后昆明學習生活工作的十年，我徘徊民族村上百次，沒有哪次是不去感受傣女之美傣樂之韻的。在老楊這個好導游的講解中，我們依次感受了拉祜族的《婚誓》，佤族的《阿佤人民唱新歌》，彝族的《阿細跳月》，壯族的《劉三姐》，景頗族的目瑙縱歌，白族的三道茶，納西族的披星戴月與象形文字，摩梭人的走婚文化，最后來到了哈尼族村寨。我被哈尼姑娘白月所深深吸引，她穿著紅衣紅鞋，黑褲黑帽也都綴著紅邊，手上套了八九個細絲手鐲，中等個子，纖細身材，鵝蛋臉被大紅上衣襯得紅彤彤的，玉齒紅唇恰到好處地逸出軟音柔語，使人不免著迷且沉醉，特別是兩彎柳眉映帶出的清澈眼神，令人不由自主想去親近她、憐愛她。我與白月合了影，互留了電話，相約再聚。后來她還來云大看我，在東方紅我一個女同學宿舍住了一晚，此后就回紅河綠春了。在一次與哈尼族學者李老師回綠春過哈尼新年的時候，我還聯(lián)系了她，似乎也見上了面。李老師以為我在與她談戀愛，嚴肅地告訴我要認真慎重，大意是對待感情之事不要兒戲，其實我沒朝那方面去想，也就自然斷了聯(lián)系。

貴陽姑娘小孫，與我?guī)熋猛凰奚幔荒芩闶谴竺廊?，可能小時候吃了四環(huán)素的原因，雙齒微黃，但這絲毫遮蓋不了她那成熟迷人的女神氣質，加上她唱歌特別動聽，我一見傾倒，于是約著KTV，可惜在愛情的道路上沒有前進半步。大理姑娘小緣是與我舍友小熊小張同坐大理至昆明的車而認識的，小緣過來找他們玩，我亦是一見歡喜，展開了大膽追求。沒想到小張也喜歡她，我卻一直不知情，我在正面高喊，他卻暗渡陳倉，最后是他們有情人成了眷屬，我只有躲到黑暗的角落獨自療傷，《情痛撫仙湖》一文便是我當時的真實寫照。湖南姑娘是老時的一位親戚，老時對我很是認可，愿意玉成好事，和湖南姑娘似乎是談了較短時間的一次戀愛，后來她畢業(yè)回老家工作，我們也就緣盡于云大。思茅姑娘是我人生當中真正的第一次戀愛，一見鐘情，再見傾心，在約著去民族村過潑水節(jié)、看著她被人抬著扔入水缸之時，我陡然生出想要保護她的欲望，一起在昆明的大街小巷拍拖過，一起在滇池之畔游玩過，一起在西雙版納瘋跑過，一起去了她的家，一起去了我的家。最令我感激的是，在去我家的第二天凌晨，彌留之際的父親終于安心走了。是她陪伴我走過人生的至暗，陪伴我盡孝于父親靈柩前，讓父親前行的路上有了一種安慰，讓遺留在人間的我有了一種依賴。然而依然是姻緣涼薄，走著走著還是散了。咸陽姑娘是上天選定，不論雙方有著怎樣不同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但卻是姻緣的歸所，生兒育女平淡是真和舟共濟當值一生之坎坷，她才是東方紅宿舍的正主。

入住東方紅宿舍的三天，順利通過了面試，結識了很多即將入學云大的考友，人生希望的風帆扯滿了前進的力量。記得在面試時，抽到的一道題是談談對《流星花園》的看法，我雖然沒有看過此劇，但卻把青春、愛情、人生胡謅得頭頭是道，讓導師們看到一個聰穎奮進、頭腦敏捷、邏輯分明的青年，于是成為云南大學新聞系第一屆傳播學專業(yè)13名研究生中的一員。后來聽負責招生的曹老師說，在確認調劑名單的時候，如果我沒有接上電話，那就一定是別人進入這13人名單。我在畢業(yè)論文后記中專門感謝了曹老師：正是曹老師一個不經(jīng)意的電話改變了我的窘境，她就像一位天使，把我從綿綿春雨的姑蘇河畔引領到陽光瀲滟的彩云之南。于是，我開始了在云南大學新聞系的求學生涯。因此，我把三年來對曹老師的感激之情凝結于此，以銘心志。我一直以為，沒有曹老師，我在觸接到學術殿堂邊緣之前還將會摸索很長一段時間。

研究生的學習生活充實而多彩。第一學年各種公共課是大課形式，人數(shù)甚眾，交流之后，老鄉(xiāng)情、校友情、同門情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月度一小聚，學期一大聚，一些意見領袖就浮上水面，江西鄉(xiāng)黨老王就喜歡張羅這種“大事”，必得逐個拜訪交流溝通，登記好姓氏名誰電話專業(yè)等重要信息，女生會得到特別重視，男生來不來并不要緊，女生少了就會令人失望，尤其是漂亮女生更得到場，這就體現(xiàn)出意見領袖的社交能力和個人魅力，老王個子高挑，帥氣健康，說話之前必得老遠笑著，伸出手趨步直至你身旁，不管男女都得先握手，然后作半抱狀把人家的肩膀或者手臂一拍，顯出極為親切的老朋友模樣，嘴里說著“鄉(xiāng)情永在”之類的話，把一眾江西老鄉(xiāng)團結得迷失了自我，不由自主地總想跟他說上幾句、聚上一聚。意見領袖一人之力畢竟有限，于是培養(yǎng)提拔一撥年輕的本科生，他們協(xié)助老鄉(xiāng)會的信息登記、聚會出游、募捐贊助等工作，甚至還要出個小冊子，相關負責人邀我為江西老鄉(xiāng)聚會作序。我慨然應允，提筆捉管炮制了一篇飽含鄉(xiāng)情催人奮進的《聚于斯 鄉(xiāng)情于斯》（此文收在我的《幾回回夢里稻花香》散文集里），對云南贛人的團結自信豪邁作了如是描述：

今天，我們相聚在神奇迷人的彩云之南，感慨世界是如此之小。當有一天，我們分飛各地時，將會喟嘆世界又是如此之大，大的讓我們不敢奢望某一天的再相聚。帶著紅土地上的氣息，我們?yōu)榱斯餐哪繕俗叩搅艘黄稹；蛟S，我們會有一種強烈的鄉(xiāng)土情結：魚米之鄉(xiāng)是我們血脈共流的發(fā)源地，鐘靈毓秀是我們才氣橫溢的支撐點，紅色山岡是我們傲骨壯志的哺乳汁。當我們在沮喪心傷的時候，一聲“老俵”就會給我們無窮的力量和奮進的信心。

江西人自有自己的一片天空。我們相聚于斯，固然是一種緣分，更重要的是每一處有天空的地方應當有江西人的一方精神家園。我們要在彩云之南這塊圣潔、神秘、質樸的土地上撐起江西人應有的天空，澆灌“老俵”們自己的精神家園。為我們的前輩最初的腳跡抹上一襲更鮮艷的色彩，為我們的后輩拓寬一絲更醉心的方土。如果能做到這樣，我們心已知足。當我們翻開贛籍云南老鄉(xiāng)會的歷史時，應當有一筆重彩閃爍在新千年的開端。那就足以證明我們的存在，足以說明我們的鄉(xiāng)土之情了。因此，當我們耄耋之年時，我們就不會有更多的遺憾拋棄在彩云之南。那時，我們就可以泰然地把酒臨風，遙祭告慰歐陽醉翁和王臨川了。

相聚是為了分別，他鄉(xiāng)的分別又是為了故土的重逢。我們?yōu)榱艘环N目標相聚在彩云之南，經(jīng)年后的某天，我們定然會有不同的目標于斯折柳離去，再經(jīng)年后的某天，我們還將為了共同的目標，重逢于故土。當我們各自分飛后，定然彼此有一種思念，一絲牽掛，一襲靈犀，然后我們定然會在紅燈綠酒中忘卻彼此，而又會在秋風寒霜中記掛伊人。這樣，就足夠了，畢竟不枉我們在彩云之南的相識、想熟和相戀了。

于是，我們會更珍惜現(xiàn)在，珍惜彼此的緣份，珍惜質樸的云之南黎民百姓賜予我們的一方樂土?；蛟S，經(jīng)年之后，我們會忘卻這片土地特有的神奇和純樸，但我們是否會憶起翠湖里的一點綠意呢？是否會戀著民族村的風雨橋呢？是否會銘記著野鴨湖上我們?yōu)⑾碌囊淮β暷?？是否會夢牽著金殿的仙風道骨呢？或許，我們都會忘卻，但不要忘卻大理的風花雪月，麗江的小橋流水，香格里拉的三江雪山。縱然連這些也忘卻了，但絕不能忘卻我們曾經(jīng)在這片神奇土地上相聚時的一瞬間，不能忘卻我們彼此的友情，不能忘卻彼此珍藏的一分信念、一分執(zhí)著、一分鄉(xiāng)情。

在濃濃的老鄉(xiāng)圈子情誼之外，本班同學自然別有一種親密無間的圈子情誼。作為新聞系第一屆傳播學碩士研究生，這13名同學自然是全系和導師們的心頭寶貝，第一件重要事情是五位導師（彼時郭建斌老師尚在復旦大學讀博士，這讓大家對他有了一種神秘感）與研究生們的餐敘。研究生班主任曹老師自然在場，她是穿針引線聯(lián)結所有人的紐帶。系主任張宇丹老師講了幾句開場白，接著就敬大家酒。張老師皮膚黝黑，五官線條分明，挺拔硬朗的身姿，說話不緊不慢，頗有些貴族范兒。張老師教授應用電視學與廣告學，在講到他拍攝的《高原的女人》《最后的小腳》等電視片時，繪聲繪色的描述立馬將教室變成了天然的攝制現(xiàn)場，我們在他營造的的山鄉(xiāng)世界上天入地，得到極致的文化美感。張老師的藏書之豐富也令我嘆為觀止，去他家里參觀就是一種入學教育，激起了我們好學上進的雄心壯志。復式樓房的躍層，除了一處健身房，竟然是上百平米的書房，從地面到天花板的書架，一層層坐滿了各色書籍，不論書端坐得多高，都有云梯可跨步而上從容取之。這讓從小就奇缺書籍的我無限羨慕，把張老師的書房作為畢生奮斗的目標，可惜這個目標至今尚未實現(xiàn)。此次觀書也改變了我對張老師的印象，原本以為他只是愛扛攝像機的技術型學者，哪知卻是一個飽讀詩書學富五車的大儒。

張老師的開場白后，就是副系主任鄭思禮老師的發(fā)言。這個精瘦老頭（彼時大約54歲），說話抑揚頓挫，嚴肅的話還未說上幾句，就是一陣“哥們兒”“他媽的”快速輸出，那種幽默詼諧、玩世不恭的痞帥，瞬間讓同學們沒有師生距離感，自然而然把他當作一位知心老哥來親近。鄭老師祖籍上海，特愛甜食，卻又不胖，身體如同鋼鐵鑄就，不從聽聞他病痛過。戴一頂“國軍”頭盔，騎一輛瀕臨報廢的摩托車，拿著一個鐵飯盒子，不論課前課后，都可以在食堂門口看見他坐在摩托車上干飯，如同那種在路上狂飆的飛車少年，他從不顧及自己師道尊嚴的身份。鄭老師口才了得，據(jù)他自己說恢復高考讀大學時，無書可看，只好把新華字典、漢語詞典等辭書給一并背了。他在課堂從不用課件，鐵嗓子滔滔不絕無丁點卡頓，記得一次晚上的專業(yè)課，不知什么原因停電了，鄭老師說反正來了就不能白費，硬是就著黑暗給大家講了2小時的課，這種摸黑聽課的經(jīng)歷估計少有人可以領略。鄭老師被列為云大的“四大名嘴”，可他自己似乎并不大愿意棲身其間，老先生總是不屑地談及一位愛講“性”段子的名嘴：他懂那個嗎？沒有親身經(jīng)歷怎能講得深刻呢。原來鄭老師寫過一本《中國性文化：一個千年不解之結》的奇書，怪不得他不屑，講“性文化”，又有幾人能在鄭先生之上呢。

單曉紅老師開口就是明媚春光，話語未出笑聲先到，是一位令人可以依賴的大姐姐，又溢滿了母性的溫暖。她教授傳播學理論，把我們帶入經(jīng)驗學派和批判學派神奇的學術世界，很有藝術地激發(fā)我們?nèi)ニ伎颊摖?，在沖突交流中領悟深奧的理論。她還讓大家走上講桌給同學們自己上課，我講了傳播學中某個理論的西方源流、最新發(fā)展與中國實踐，贏得單老師的充分肯定，說我講課果然是“風度翩翩”（因為我在讀大學時曾經(jīng)給本屆幾百位同學上過一堂大課，被馬哲老師譽為“風流倜儻風度翩翩”）。敬蓉老師是位嚴肅長者，不茍言笑，卻十分良善，從不批評為難學生，總擔心哪個學生掛科，十分認真地給我們講授新聞史，給予我們廣闊的專業(yè)知識訓練。后來我留校任教與她同事，同場述職評聘高級職稱，令我對她有了不同于其他同學的近距離學習機會，了解她更多的思想與品格，增添了一生的敬意與惦念。郭建斌老師比我長五六歲，卻是學術大咖，據(jù)說他曾經(jīng)有點吊兒郎當，在一次住院之后忽然大悟，一心折騰學術，扎進了只有五千人口的獨龍村做傳播學的民族志研究，他的博士論文《獨鄉(xiāng)電視》為傳播學開辟了新的研究領域和研究方法，是中國傳播學界不可或缺的民族傳播學研究大家。他教授我們傳播學研究方法課，很多艱澀高深的西方理論讓同學們頭疼不已，單單一個搭橋理論，費了好幾個課時，我們還是一知半解，郭老師卻非常淡定，一點也不著急我們的無知，課間總和大家點上一支煙，云山霧罩地繼續(xù)把我們弄暈。郭老師把他導師張國良先生的一個課題拉到云南，我們就成了這個傳播學與社會發(fā)展研究的基層訪員，曹老師帶隊，把我們?nèi)鋈肜ッ魅?，撒向大理麗江，我才知道云南這片神奇的土地上，竟然還有這么多不同凡響的少數(shù)民族，豐富的少數(shù)民族文化降服了我不羈的心靈，使我開始愛上了這個動植物王國。

新聞系盡自己所能為我們配備了最好的學習條件，新設立的圖書室?guī)缀跽引R了當下所有的新聞傳播學專業(yè)圖書，研究生們輪值打理這個圖書室，有了極強的主人翁自豪感，充分調動了此追彼趕的文蔚之風，增進了十分可貴的同學情誼。除了同學情，同門情又是一處人間的新家與溫暖，鄭氏門下弟子眾多，性情不一才華各具，但在鄭老師有趣靈魂的吸附下，大家相親相愛，一起出游縱酒一起讀書寫作。我們在澄江留下了“雖非同學少年卻依然風華正茂”的銘心記憶，在圓西路留下了“我醉歌我詩，且飲至天明”的店家逐客尷尬，在師母家留下了“每逢佳節(jié)不思親”的千年一嘆。我和青山作為開山大師兄，自然要有點勤勉好學的樣兒，鄭老師給予我們充分自由，只是強調寫作是學新聞專業(yè)的看家本領，《史記》《魯迅全集》《世說新語》為必讀書目。于是，我開始仿寫論文，把課程作業(yè)論文試著投稿，有了學術研究上的成就感，《利益追逐：西方媒介的本質》《癡女誤拂弦：無言語傳播現(xiàn)象中人際傳播與小眾傳播類型的雙重架構》《電影文化的嫌貧性與鄉(xiāng)村創(chuàng)新運動》《傳播學視野下的納西族文化》《對哈尼族口傳文化的修辭批評及啟思》《亞廣告生存狀態(tài)及規(guī)服效果》等便是彼時的習作。研二下學期專業(yè)課開得少了，系里鼓勵大家多到業(yè)界實習，張老師有一句話總掛在嘴邊：文學是在彼岸，新聞傳播學是在此岸。這就給了我們奔向實踐的重要理論支撐。由于生計所需，我同時兼做幾個媒體的記者，不但業(yè)務能力得以提升，還獲得不少稿酬。我專寫長稿，同時為生活新報“任我行”周刊、旅行報、大眾消費報撰寫深度文章，一個月甚至可以拿到5千元酬金，對于研究生而言這是不小的財富。由于很喜歡企業(yè)管理類知識，我跟著讀MBA的舍友老朱全程聽完其所有課程，感覺經(jīng)濟學的魔鬼在我軀體奔騰不已，便在旅行報嘗試把深度報道與評論結合起來，每寫一篇5千字左右的經(jīng)濟報道，必尋經(jīng)濟學理論做個千字左右的小評論。主編王先生喜愛有加，對我的每期文章都認真品讀，小評論更是讓他受益匪淺?！堵糜蜗M：沒有累積性》《市場主體：應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占領市場：鋪貨要注意產(chǎn)品鏈》《戰(zhàn)略眼光：民營企業(yè)家的缺陷》《引進資本：最忌盲目樂觀》《市場細分：應注意消費需求》等小評論，《風險體驗撬動云南旅游》《錦江西征第一戰(zhàn)》《昆明萬怡酒店歇業(yè)始末探源》《人頭經(jīng)濟》《后饑餓銷售時代的假日經(jīng)濟》等深度報道，便是我那時的青春記憶與智慧凝結，至今讀來我依然是敝帚自珍驚訝不已。這些文章最后集成30萬字的冊子，既為我摘得校級優(yōu)秀研究生的榮譽，也成為我留校任教的敲門磚，2008年以《節(jié)點與變局》書名出版面世，成為我的第一本草牒。

在文化產(chǎn)業(yè)研究院任教的七年，我先后做了本科生和研究生的班主任，教授《創(chuàng)意策劃與寫作》《文化產(chǎn)業(yè)概論》等課程?！秳?chuàng)意策劃與寫作》是李炎院長交給我的新課，全國沒有任何教材可資參考，我就找尋了市場營銷、文學、新聞傳播學、廣告學、公共關系等方面的書籍作理論源泉，十分賣力地備課。盡管一周也就兩個課時，我卻要花幾周的時間去準備課件。彼時本科生在洋浦校區(qū)，我每次乘早班車去講課的時候，不是閉目養(yǎng)神，而是大睜雙眼，努力搜尋這個城市的新廣告招牌，那些富有創(chuàng)意的廣告詞經(jīng)常成為我課堂的開場白，也成為學生們熱烈討論的新話題。我甚至把自己創(chuàng)作的上百篇散文詩歌分給學生們?nèi)ヅ鋱D評析，激發(fā)他們的寫作興趣。同學們也不負所望，除了給我的作品配上十分貼切的圖畫外，也積極創(chuàng)作各類文學作品，部分學生關于重陽節(jié)的十多首詩詞后來收到我的散文集《幾回回夢里稻花香》，這是師生共同學習真摯情誼的一種見證。

在云南大學做老師不同于我以往的教學生活。我不無自得地向人介紹自己：做過小學教師、中學教師和大學教師，二十年的教學生涯我始終牢記陶行知先生的那句話：要給學生一杯水，教師要有一桶水。做中小學教師時，偏僻山村局限了我的視野，彼時也沒有線上交流渠道，線下少有的公開教學課及新華書店有限的教輔資料，令我無法進入可以翱翔的知識海洋，中小學普通教師參加官方培訓的機會基本為零，真是應了老教師們總結的道理：小學教師只是小學生的知識水平，中學教師也只能是中學生的知識水平。我的知識儲備一、二年就耗盡了，別說給學生一杯水，一滴水也是不能了，自己的那一桶水即使尚在，也是一桶死水，幾乎沒有什么能量。我深深明白，好教師應該要有一彎活水，才能源源不斷地給學生提供鮮活的養(yǎng)料。我開始了學歷提升考試，漢語言文學?？?、本科，英語文學專業(yè)等課程考試，讓我增長了不少本領，在小學任教畢業(yè)班語文全鄉(xiāng)統(tǒng)考五連冠后，被中學校長賞識，調去教授語文課。在云大文產(chǎn)院任教后，我依然覺得自己的水不夠深度不夠鮮活，考博便成了能力躍進的不二手段。本著廣種薄收的理念，云南大學、暨南大學、清華大學都作了嘗試，當然中國人民大學一直不放棄，在艱難的奮爭中，2009年我開始了在中國人民大學的求學之路，也開啟了人生的另一篇章。

文產(chǎn)院的領導與同事對我關愛有加，不論個人生活還是教學科研，他們都給予了重要指導與助力。老院長施惟達先生是我導師的大學同學，都是文藝學泰斗張文勛先生的得意弟子，他拍板把我留在了文產(chǎn)院。施院長儒雅之至，從不與人紅臉，即使有教授猛然面懟，他也能在微笑間把矛盾化解，讓人不得不佩服其氣度與心性，他與我合作主編了《昆明文化產(chǎn)業(yè)發(fā)展紀實》，給予我寫作上的重要指導，我知道了行文時要把事情按邏輯順序一個個說清楚，別一件事顛過來反過去的重復敘述。李炎院長管理能力與學術水平俱佳，說話極具感染力，讓你真切感覺到美好前景就在眼前。他曾經(jīng)說過：現(xiàn)在大家的收入確實較低，不過以后會越來越好，到時候分配績效就是把一堆堆的錢放在桌上，大家各自用布袋子拎回家。李院長胸懷寬廣，頗有帥才，能把一個新成立的研究院打造成全省及全國的知名品牌，不知耗費了他多少心力。在一次次的學術交流出差中，他告訴我一定不要放過每次發(fā)言展示自己的機會，只有不斷地表達自己，才能逐漸為圈子所認可，同時也是為文產(chǎn)院的發(fā)展添磚加瓦。李院長于多個場合推介我，在一次與蘭茶坊簽訂戰(zhàn)略合作后，他囑我為蘭茶坊賦詩題字：誰與眾芳競喧妍，飛石幾處世外仙。一縷清香入茶坊，君子戀塵不戀天。2005年前后幾年，是中國文化產(chǎn)業(yè)繁榮發(fā)展的黃金時代，云南民族文化旅游業(yè)的蓬勃發(fā)展，自然惠及了行業(yè)學術研究機構，云南省文產(chǎn)辦主任由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任，與我院開展了極為緊密的學術合作。李院長派我去省文產(chǎn)辦掛職鍛煉，跟著領導同事經(jīng)常出差調研，足跡遍布云滇大地，少數(shù)民族文化就是一座無窮無盡的寶藏，助我迅速成長為全國文化產(chǎn)業(yè)研究的第一批青年學者。得益于李院長的長袖善舞，我也因此結識了張曉明、熊澄宇、金元浦、齊勇鋒、胡惠林、范周、李河、章建剛、范建華等活躍在文化產(chǎn)業(yè)研究前沿的第一流學者，增長了不少見識，獲得了更多人生經(jīng)驗。張曉明先生后來成為我的博士后合作導師，用哲學所的學術積淀厚植我的理論根基與邏輯思維。范建華先生邀我加盟中國文化產(chǎn)業(yè)大系撰寫工作，我負責的《對外文化貿(mào)易研究》以三種版本走進讀者市場，獲得教育部高校人文學術庫資助，后又被納入“經(jīng)濟全球化研究叢書”，并獲國新辦“中國圖書對外推廣計劃”項目翻譯資助在日本出版發(fā)行，日譯版獲得全國“第十八屆輸出版引進版優(yōu)秀圖書”獎。

林藝副院長仙女式的優(yōu)雅氣質，加上青春美麗的容貌，讓你在枯燥的科研工作中，找到人間至味的真諦，才覺得還有另外一種工作方式的美感，和她在一起的調研、學術、交談、玩笑，總是那么地令人放松，這種舉重若輕的人生態(tài)度當為世間的大方向。李菊梅書記典型的白族姑娘，端莊內(nèi)斂，和謁可親，是令人尊敬的大姐，她在黨務工作之余，積極參與科研工作，發(fā)表了較有份量的學術著作與論文。靳柯老師是經(jīng)濟學的大才子，讀研究生時曾在人民大會堂受到李鵬總理的集體接見，他致力于商業(yè)實踐，創(chuàng)辦企業(yè)，成就了學術之外的大事業(yè)，當他開著路虎車與大家聚餐時，引得出版社的同仁長久圍觀不散。靳老師在學術方面也有獨到的眼光與理解，與我合作了不少課題，共同署名發(fā)表了民族文化方面的論文，凝結了超越同事的深厚感情。他經(jīng)常操心我的個人問題，連我和哪個女孩子約會都了如指掌，甚至提供經(jīng)濟上的支持，鼓勵我大膽追求所愛。馬翀偉老師是一位有點童萌的大學者，見人先招招手，嘴巴扁一扁，帶笑的眼睛常作線狀，使人感到極為暖心。他對學術研究的執(zhí)著幾十年如一日，特別專注于哈尼族文化研究，對年輕人提攜拽拉，誨人不倦，思想的火花貢獻不絕，令很多青年學者快速獲得了國家級課題。學院聚會時他經(jīng)常與我私聊，做文化產(chǎn)業(yè)研究的同時不要丟掉新聞傳播這個根本，他時時提及我求職時的厚厚文集，是我彼時人生困境的一道亮光。陳慶德老師與趙力中老師是同事中神一般的存在，他們的學術地位無可撼動。陳是人類學家，據(jù)說系工人出身，最后成長為全國知名的一代學術大師，是有異于常人的天賦且真正下過苦工夫的，他個性鮮明、特立獨行，一言不合連校長都當面大罵，又是個老小孩，從不委屈自己，甚至連得意門生都要絕交。趙是大畫家，主攻俄羅斯風格油畫，畫的都是開國大典、滇緬抗戰(zhàn)等題材，據(jù)說之前是美術出版社的小美工，最后成長為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畫家，被云南大學引進到我院，談到自己作品的妙處時，對我的一般性稱贊較不滿意，而是意味深長地一笑：不是很好，而是好評如潮哇。他最后為研究院的同仁逐作畫像，我的是側面像，憂郁的眼神被那支黑色的碳筆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至，其他同事畫像落款都是某某教師存之，為我署上的是“建華賢弟，趙力中”，令人十分感動，此畫至今掛在我家中，紀念我與趙先生的君子之交。文產(chǎn)院的年輕人不算太多，除我之外，就是王佳、王瑩兩位，之后還來了洪斌、陳曦、慶馨、李佳等兄弟姐妹，他們心地善良，為人謙和，待我這個異鄉(xiāng)人如自家兄弟，使我真切感受到大家庭的融洽與溫暖。

進入文產(chǎn)院工作后的第三年，我終于如同事們所愿成家立業(yè)了，新房還是東方紅宿舍。此后陸續(xù)搬到圓西路的云大晟苑、蓮花池學府路的戎錦花園，遙購了呈貢區(qū)天水嘉園的大房子（沒有入住），在云南大學學習工作的十年，以東陸園為核心，以翠湖、蓮花池為前后花園，生活半徑不超過一千米。翠湖、蓮花池是清初云南王吳三桂及其愛妾陳圓圓活動過的地方，環(huán)境十分優(yōu)美，每天引得各色人群前來觀瞻。相親群落與歌舞群落是兩座高山，人聲鼎沸的男女配對中，絲竹輝映的金蛇狂舞中，游人如織的叫賣聲中，使得翠湖喧鬧不已，倘若吳三桂地下有知，他是歡喜還是憤懣呢？我曾作詩《翠湖秋荷》紀念自己與翠湖的情緣：絲竹潤氣柳獻蔭，圓妃濯蓮水益清。遙知兄弟腰折盡，風霜秋荷立玉亭。蓮花池據(jù)說是陳圓圓投湖而盡之處，顯得有點冷清，正應了李清照那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慘慘戚戚”之意境。所幸，作為昆明的幸運鳥紅嘴鷗，每年都會從西伯利亞的寒冬遷徙而至，不厚此薄彼地在翠湖與蓮花池上空盤旋高歌，時時立在你的手上，吃著昆明人民為它們特備的美味佳肴。我與妻也會帶著小兒前來喂鷗，鳥們絲毫不懼小家伙的親密抓握，待孩子松手后，紅嘴鷗不但沒有立即離去，而是頑皮地用紅嘴啄啄小孩的嫩手，用爪子梳梳小孩的亂發(fā)，用翅膀扇扇小孩的臉頰，不是把你逗得哈哈大笑就是把你逼得哇哇大哭。好一個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美好時光！

人間萬事，有高潮即有落幕，不過我沒想到文產(chǎn)院落幕得確乎快了些，先是改名文化發(fā)展研究院，爾后是院系調整合并到另一家學院。我的前同事們也是退休的退休，分流的分流，各自在新的天地歲月靜好，再相聚也就并不那么容易了。我于2013年離開云南后，由于妻兒尚在昆明，還會隔三差五地回去陪伴，但凡時間允許，我便十分珍惜送小孩去云大幼兒園的每一刻，不論是住在云大晟苑，抑或是搬家戎錦花園，前行的目標都是一二一大街，穿過蓮花池、踏過鐵路軌道，越過云南民族大學，飄過文產(chǎn)院及云大附中，十分歡欣地接送小兒，陪著他奶聲奶氣地一路訴說班里的各種趣事。離別是不舍的，2012年11月1日在和同事們最后一次的石林長湖相聚時，正值瑪雅預言第四個“太陽紀”毀滅日，我作無題詩表達對院領導及同事的感謝：十載東陸變幻間，京都問我愿為賢？志士生當走四方，孝子死可歸故田。自古誰不戀婉約，長湖如夢骨如鐵。伯樂一曲歌石林，馬雖千里任弦牽。此后與文產(chǎn)院也有間或接觸，但已是一個外人了。2016年兒子隨我來北京讀書，二年后妻子調到北京工作，就再也沒有返去盤桓過。

十二年后的一個晚上，回到了學府路，不顧妻的電話勸阻，我執(zhí)意沿著從前的足跡走上一走，夜深黃幕下，舊物依然，人事杳然，熱鬧稍息，執(zhí)念猶濃。我用手觸摸每一處建筑物，用腳觸摸每一寸行過路，用眼觸摸每一件往日事，用心觸摸每一段人間情。惟有觸摸，世事如燈；惟有觸摸，記憶永恒。

（作者系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研究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文學博士、哲學博士后）

注：本文同名刪節(jié)版原載于《山花》文學雜志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