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tǒng)，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fā)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tǒng)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射雕英雄傳》（新修版），廣州出版社，2013年4月版

在金庸浩如煙海的人物畫廊中，郭靖與黃蓉無疑是最著名也最受喜愛的一對組合。這種喜愛不僅源于他們各自的人格魅力，更在于二人在一起時那種渾然天成的契合感。金庸如何把愚鈍憨直的傻小子，與玲瓏剔透的黃蓉，寫得如此“相襯”？

明清小說塑造人物，極講究一個“襯”字。毛批《三國演義》則稱：“魯肅老實以襯孔明之乖巧，是反襯也；有周瑜乖巧以襯孔明之加倍乖巧，是正襯也?！狈督痖T批點《水滸傳》，更總結出“反襯、正襯、旁襯、橫襯、遠襯、近襯、閑中襯、忙中襯”八種襯法，這“襯”字的妙處，便在于人物之間如何互相映照，既讓對方增色，又不喧賓奪主。金庸對郭靖與黃蓉的塑造，便將這“反襯”與“正襯”運用到了極致。

最顯見的，自然是“反襯”。以郭靖之鈍，襯黃蓉之靈；黃蓉之慧黠，襯郭靖之愚直。這種性格上的巨大反差，構成了《射雕英雄傳》全書最妙趣橫生的閱讀體驗之一。

如初遇時，黃蓉扮做乞丐談笑自若，對各色小點如數(shù)家珍，郭靖卻全不識貨，他端起茶杯，把龍井茶葉嚼著吃，“只覺淡而無味”。黃蓉的精致講究郭靖一竅不通，但郭靖講起大漠上捉鷹，卻也讓她興致盎然。二人成長的世界大不相同，碰撞起來，火花不是尖刻的，而是輕快的。

類似的相處段落書中很多，常讓人會心一笑。如結尾朱子柳吟詩取笑黃蓉，她立刻以《詩經》回敬，郭靖聽得莫名其妙，認真發(fā)問：“蓉兒，這又是什么梵語么？”黃蓉笑說是《詩經》，郭靖便也不追問。黃蓉妙語連珠自不必說，郭靖愚直魯鈍，也常令人忍俊不禁，《射雕》的輕快氛圍，一半都來自靖蓉平時的互動。

1983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劇照

然而若只有反襯，這對組合不過是滑稽戲中的角色，固定地演出逗趣的戲碼。郭靖黃蓉的組合之所以深刻，恰在于金庸不僅寫反襯，也寫正襯，郭靖的質樸襯出黃蓉的天真與純良，黃蓉的機靈襯出郭靖的人味兒。

說回初遇時的情節(jié)，第一次見面時黃蓉使勁點菜，但當她被郭靖的善良好客打動，第二次上到酒樓，就只點了幾樣小菜。如果不是郭靖近乎愚笨的大方，黃蓉身上為人著想的一面也不會被激發(fā)出來，恐怕就只停留在那個喜歡捉弄人的小妖女形象上。二人行走江湖的過程中，也是互相照料，郭靖密室療傷時，黃蓉說：“就是為你辛苦七十年，你知道我也樂意。”他們也最終如此相扶一生。

郭靖為國為民的俠義心腸深入人心，有人頗以為中年以后隨著郭靖在襄陽守城的黃蓉，失卻了自身的主體性。但不如說正是郭靖的忠義，牽引出黃蓉內心的義。書中二人同游時看到“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一詩，黃蓉為郭靖解釋這首詩其實是岳飛所寫，是她爹爹黃藥師向她說起的。從這一細節(jié)上看，桃花島的家國教育其實并不缺位。

而黃蓉的機靈，也襯出郭靖的人味兒。寫大俠若只寫正氣凜然，很容易寫得呆板，所以金庸寫蕭峰，要在俠氣中加上豪氣，寫郭靖，也不能只寫愚拙剛正，不然就丟失了人味兒，變成了泥塑的偶像。

郭靖的人味兒，正是在和黃蓉的相處中顯現(xiàn)。郭靖從小勤奮聽話，他的道德準則來自教導，但他也會在黃蓉提到的黃藥師“大圣人，放狗屁”的話后，認真說“碰到什么，自己該得想想，到底對是不對”；他天性執(zhí)拗，攀不上瀑布懸崖也要較勁，可黃蓉一句“好！可也不用生這瀑布的氣”，就能讓他開懷大笑。黃蓉在道上捉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財主夫婦，郭靖也樂在其中。

所以郭靖黃蓉何以成絕配，并不神秘。金庸寫他們，常以反襯起勢，讓讀者先在溫暖輕松的氛圍中會心一笑，再以正襯鋪陳，人物個性在這互動中豐滿、生長。二人互相襯托，卻并不彼此遮掩。

郭靖在和黃蓉的互動中學會的是人性人情，是對于善惡正邪擁有自己思考后的判斷；而黃蓉也受到郭靖的信念的感召，她的古靈精怪與足智多謀不再隨性揮灑，她擁有了確定的生命主線。兩人閑時相戲，危時相扶相依，人物便不再只是“傻小子”與“小妖女”，而是在時代的大風大浪里，一起堅定地站在襄陽城頭的郭大俠、黃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