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好，這里是《文明之旅》，歡迎你穿越到公元1093年，宋元祐八年，遼大安九年。

這一年，其實是一個多事之秋。但是，很多政治上的糾葛，我們都放到下一年再集中聊。這一年，我們主要關(guān)注一個人，他叫蔡確，這一年的一月份去世了。

在《文明之旅》的1085年，我們其實已經(jīng)講過這位蔡確的故事。那時候他還是宰相，是宋神宗留下來的宰相班子的頭兒。神宗一死，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蔡確當(dāng)然必須靠邊站。但是你看他今年去世的地方，是新州，今天廣東的新興縣，當(dāng)年的蠻荒之地。以一個罪臣的身份死在遠(yuǎn)離中原的地方，這個命運的落差也是太大了一點。

但是你別急，只要等到明年，哲宗皇帝親政了，蔡確又開始翻身：恢復(fù)名譽、贈官“太師”，而且越來越邪乎，甚至還陪祀太廟、還封了個王。這還不夠，到了宋徽宗的時候，皇帝還手寫了幾個大字，“元豐受遺定策殊勛宰相蔡確之墓”，立在了蔡確的墓前。朝廷想想還不過癮，來，蔡確的兒子升官、女兒也給個爵位、女婿也給個官做。整個家族算是榮寵到了極點。

你還是別著急。再過些年頭，到了南宋，宋高宗上臺，把朝廷給蔡確的所有恩賞又徹底剝奪，落得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但這還不是蔡確的終局。又過了200多年，到了元朝人修《宋史》的時候，蔡確被列入《宋史·奸臣傳》，而且是排名第一的奸臣。是的，這才是蔡確面對千秋萬世的最終的形象：大宋歷史上的第一奸臣。這個第一奸臣，當(dāng)然不是說他最壞，蔡確不可能比后面的蔡京、秦檜還壞嘛，這是按照時間順序排的。

那問題又來了：大宋朝建立到這一年，已經(jīng)130多年了，難不成前面一個壞人都沒有出過？憑什么到蔡確才有了這第一個“奸臣”呢？

還有，蔡確也是人，是人就有缺點有優(yōu)點，那他是因為平生干了哪件壞事，才被列入奸臣傳的呢？

我們還可以再跳出來問一個問題：我們中國人嘴里說的“奸臣”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普通老百姓，不用操這個心，看戲的時候，戲臺上畫大白臉的就是奸臣。但是我們既然都回到了歷史現(xiàn)場了，就不妨追問一下，到底什么是奸臣？是說一個人道德品質(zhì)差嗎？還是說這個人對皇帝不忠誠呢？

請注意，“奸臣”這個概念是有一個發(fā)展過程的?！抖氖贰分校裁磿r候開始有《奸臣傳》？是《新唐書》。而《新唐書》是宋朝人歐陽修編的。說白了，是到了宋朝這個時候，“奸臣”的概念才比較成熟，才成了要給一個人做千秋定評的標(biāo)簽。

那今天我們就透過大宋奸臣第一人——蔡確的命運，來一起推敲一下“奸臣”這個概念。

蔡確其人

我們先來看一下蔡確這個人的經(jīng)歷。

如果你對宋朝歷史感興趣，會發(fā)現(xiàn)有幾個大家族，名臣輩出，很容易弄混。比如東萊的呂氏，從呂蒙正到呂夷簡、呂公著、呂公弼，呂好問，老呂家總出宰相，號稱“一門八相”，再加上南宋的一個理學(xué)家呂祖謙。還有姓韓的，參知政事韓億的八個兒子全部中了進(jìn)士，號稱“韓門八虎” ，什么韓絳、韓維、韓縝，都是高官，也容易弄混。

當(dāng)然了，最有戲劇性的是福建仙游的蔡家，一個始祖，出了好幾支子孫：一支出了蔡襄這樣的清流名臣，還是大書法家，蘇黃米蔡的蔡嘛；一支出了蔡京這樣的著名奸臣；而今天我們故事的主人公蔡確，也是其中的一支。蔡家祖先在天有靈，看著這一堂的子孫，這一會兒大忠一會兒大奸的，想必也是五味雜陳啊。

但是請注意，蔡確可沒有享受到什么家族的照顧，是一個苦出身的孩子。他父親奮斗一輩子，七十歲了，還是只當(dāng)?shù)搅艘粋€小官，叫陳州錄事參軍，算是州府的辦公室主任，從八品。長官一看，你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沒本事，你自己辭職得了。蔡確他爹說，別啊，我還有一大家子要養(yǎng)呢。長官說，我這是給你留面子呢，你要是不自己辭職，我可就要上書朝廷罷免你了。沒辦法，只好辭職，一大家子就流落在了陳州，飯都吃不上。

后來蔡確考中了進(jìn)士，這家人才翻了身。所以你看，蔡確后來一路當(dāng)?shù)搅嗽紫?，不是靠什么背景，走的就是一個典型的小鎮(zhèn)做題家的發(fā)展道路。

那你說，蔡確這一路發(fā)展過來，有什么劣跡呢？既然都被列入大宋《奸臣傳》的第一名了嘛，現(xiàn)在看到的正史史料上，肯定是專挑壞事來說。但即使是這樣，能說得出來的壞，也不過就是兩樣：第一是善于揣測迎合皇帝的意圖。在一個官僚體制內(nèi)，這是人性的正常表達(dá)，沒什么可說的。史書上濃墨重彩說的蔡確的另一項劣跡，是說他待人苛刻，或者干脆說，他就是一個酷吏。

比如說他曾經(jīng)辦過一個案子，他居然給一些官員戴上枷鎖，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幾十天來逼問口供。

還有一個案子，他把一群士大夫，塞在同一個大牢房里面，吃喝拉撒都在一個屋子，連廁所都沒有。中間放個大盆子，飯菜全在這盆子里面，拿勺子攪一攪，像喂豬狗一樣。就這么長期關(guān)押，也不審問。那你想，只要一說提審，那肯定是問什么犯人就承認(rèn)什么。這個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嘛。

這兩個例子，要是放在漢朝唐朝，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酷吏，但宋朝是什么時代？是有名的對士大夫?qū)捄竦某?，是士大夫主體意識覺醒，甚至要和皇帝共治天下的時代，蔡確這么干，在官場的名聲肯定好不了。

但是，我要提個醒：這些事情都發(fā)生在宋神宗一朝，考慮到當(dāng)時的政治氛圍，其實也不奇怪。神宗皇帝什么性格？非常精明果決，對大臣的要求也嚴(yán)。他興起大獄，往往到最后是大筆一揮，饒你不死。但是過程中，他就是能制造出這么一種恐怖的氛圍，讓大臣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擔(dān)心小命不保。這就是神宗皇帝的本事，特別能拿捏嚴(yán)酷和寬容之間的分寸。我們以前講蘇軾的烏臺詩案的時候，神宗最后也沒把蘇軾怎么樣，但是蘇軾不還寫過絕命詩嗎？有人記錄當(dāng)時在御史臺大牢里的情況，“詬辱通宵不忍聞”，審案的官員一宿一宿地不讓人睡覺，通宵辱罵。所以可見，這是那個時代審案官員的通行風(fēng)格，不只是蔡確。

按照《宋史》上的記載，蔡確這個人很聰明，但是好勝逞強、情緒沖動，待人接物上不夠謹(jǐn)慎。比如，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次被推薦到開封府任職，按說，你一個小官到任，應(yīng)該對長官大禮參拜。但是蔡確不肯。知府就說，你這個年輕人，怎么那么不知禮數(shù)呢？蔡確說，你還以為這是唐朝呢？唐朝的藩鎮(zhèn)，下屬官員都是自己聘用的，所以有這個大禮參拜的習(xí)慣?，F(xiàn)在是大宋，我跟你同朝為臣，別拿那些老規(guī)矩說事兒！

這樣性格的人，如果放在宋仁宗的時代，也許還能成長為一個犯顏直諫的名臣，但神宗時代，環(huán)境變了。就算蔡確后來都貴為宰相了，又怎么樣？神宗一點也不假辭色，經(jīng)常找個小錯誤，罰款。不僅罰款，你受罰之后，還要請你到宮門口謝罪。在中國歷史上，一個皇帝這么不拿宰相的尊嚴(yán)當(dāng)回事，此前還真沒有過。

在這種動輒得咎的的環(huán)境里，蔡確這種直愣愣性格，就很可能被引導(dǎo)成一名酷吏。我們平時都說“性格即命運”，其實這話不全。性格，再加上時代的氛圍，才能最終凝結(jié)成人的命運啊。

從歷史記載來看，蔡確的劣跡好像也就這些了。僅憑這些，他就會被認(rèn)為是奸臣嗎？

就算蔡確是個壞人，大宋朝也有對不住這位壞人的地方，這就牽涉到蔡確身上的一樁冤案了。這個案子還挺有名的，叫“車蓋亭詩案”，可以和蘇東坡的“烏臺詩案”并稱北宋歷史上的兩大文字獄。

話說那是1088年的時候，蔡確下臺，被貶到湖北安州。宰相當(dāng)不成了，日子還要過啊，所以就去了一個叫車蓋亭的地方散心，詩興大發(fā)，寫下了十首絕句。沒想到被一個仇家拿到手一看，眼前一亮：行嘞，這回有文章做了！太皇太后，微臣在這幾首詩里有重大發(fā)現(xiàn)——

您看看這句哈，“睡起莞然成獨笑，數(shù)聲漁唱在滄浪?！蹦憧矗檀_笑了，哎，今天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哎，朝政清明，蔡確笑什么？肯定不懷好意。您再看這句，“如帶溪流何足道，沉沉滄海會揚塵?！闭f眼前就是一條小溪水，不值一提，那大海還有干枯，灰塵亂飛的那一天。這也太明顯了吧？就是說太皇太后您日子長不了哦。

你聽聽，這是不是明顯的上綱上線的誣陷？蔡確后來自己辯解：我寫的“滄海揚塵”，這是個《神仙傳》里的典故。大家經(jīng)常用啊。蘇軾有一次給太皇太后祝壽，還用了這個典故呢。憑什么他能用我不能用？

但是，接下來一招就厲害了，您看這句：“矯矯名臣郝甑（zèng）山，忠言直節(jié)上元間?！边@郝甑山是誰？就是湖北安州人，是個唐朝人物，曾經(jīng)攔著不讓唐高宗傳位給武則天。這安州的名人多了去了，蔡確不懷念別人，偏偏懷念這位郝甑山，什么意思？就是諷刺您啊，高太皇太后啊，同樣是女主啊，他這是說您想當(dāng)武則天啊。

你別看這句也是很扯，但是高太皇太后不僅聽進(jìn)去了，還被成功地激怒了：來啊，把蔡確貶了，知州別干了，一擼到底，去新州待著吧。

這個處分是非常嚴(yán)重的?？梢詫Ρ纫幌?，當(dāng)年神宗皇帝懲罰蘇軾，是把他安置在黃州，還在湖北，而這個新州可是嶺南啊。當(dāng)時的宰相之一，范仲淹的兒子范純?nèi)士床幌氯チ恕堊⒁?，范純?nèi)士刹皇鞘裁床檀_的朋友，他純粹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過分——他說，因為這種曖昧不清的文字上的罪過，就這么處置大臣，這種先例不能開啊。而且，新州那是什么地方？太蠻荒了，我們大宋朝貶謫官員，已經(jīng)有七十年不往那地方放人了。要是這個先例一開，今天是蔡確，下回就指不定是咱們中間的哪一位了！

不僅是范純?nèi)拾?，其他的宰相也幫著勸：蔡確的老母親歲數(shù)太大了，照顧照顧唄？至少別去嶺南啊。結(jié)果高太皇太后在簾子后面冷冷地扔過來一句話：就是你們能把山給挪動了，也甭想給這個蔡確挪地方，說是新州，就是新州！可見老太太對這個蔡確的怨念有多大！

其實蘇軾也幫著勸過。蘇軾的說法比較藝術(shù)，他說我跟蔡確關(guān)系不好，我非常討厭蔡確的這個為人，但是如果就連幾句詩都容不下，天下人不會覺得太后您老人家氣量太小嗎？這樣行不行？先以皇帝的名義把蔡確抓起來，顯得皇帝對您有孝心，然后太皇太后您呢，再寫個小紙條遞出來，就說，我寬宏大量，他罵我，但是我老太太不生氣，我原諒他了。顯得您大人大量。這多好？

蘇軾經(jīng)歷過烏臺詩案，當(dāng)然知道這種文字獄的滋味：明明是冤案，但是當(dāng)事人百口莫辯。所以算是間接出手幫了蔡確一把。

但是，高老太后在氣頭上，沒有理蘇軾，還把所有替蔡確說過好話的人，包括范仲淹的兒子，當(dāng)時的宰相范純?nèi)?，都給貶了官。這是元祐四年的事兒。時光荏苒，到了這元祐八年的正月初六，五十七歲的蔡確在荒涼的新州凄然死去。天下人都知道，他其實是挺冤枉的。

好了，這就是我眼里的蔡確。他不是什么好人，性格上有重大缺陷，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性格缺陷，他才被選出來成了神宗執(zhí)政后期的宰相。而且，后人都很清楚，在“車蓋亭詩案”中，大宋朝是對不住他的，他是受了委屈的。而縱觀其一生，也沒有什么人神共憤的大奸大惡。那奇怪了，為什么他還是被選中，成了大宋朝的第一號“奸臣”呢？

何謂奸臣？

假如我們在大街上隨便攔住一個中國人，冷不丁問他，什么是“奸臣”？可能會得到一個直覺的回答：“奸臣”就是壞蛋啊。那什么是“壞蛋”呢？壞蛋就是道德品質(zhì)有問題的人啊。

這是一個很容易滑過去的結(jié)論：一個人之所以是奸臣，是因為他的道德品質(zhì)有問題。但是你去翻史書，好像又不是這樣。宋代從創(chuàng)立到這一年蔡確死，已經(jīng)130多年了，道德品質(zhì)惡劣的壞蛋多了去了，為什么都沒有列入《奸臣傳》？所以看見，道德品質(zhì)并不是評判奸臣的首要標(biāo)準(zhǔn)。那這個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呢？

《新唐書》可是開創(chuàng)了《奸臣傳》的傳統(tǒng)的第一本正史，它的作者歐陽修在這部分寫了這么一句話：“木將壞，蟲實生之；國將亡，妖實產(chǎn)之?！蹦懵?，奸臣是亡國的征兆和原因。所以，奸臣的評定標(biāo)準(zhǔn)不是他本人的道德品質(zhì)，而是他導(dǎo)致的后果。

在南宋和元朝人看來，王安石變法是北宋滅亡的原因，所以，參加王安石變法的那幫骨干分子，一個也跑不掉，從今天說的蔡確，到邢恕、呂惠卿、章惇、曾布，統(tǒng)統(tǒng)進(jìn)“奸臣傳”。至于王安石變法是不是北宋滅亡的原因，那是另外一個課題，但是奸臣的評定標(biāo)準(zhǔn)，是一個人所作所為導(dǎo)致的后果，而不是他的道德品質(zhì)，這個邏輯是非常清晰的。

蔡確，多少還有一點性格上的問題。而其他幾個人，比如曾布，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曾鞏的弟弟，那可是連這點問題也沒有。以至于梁啟超在寫《王安石傳》的時候，呼天搶地地為曾布鳴冤：王安石還有人替他喊冤，這曾布啊，說他是奸臣，那真是冤沉海底啊，萬古如長夜啊，我替他喊喊。但是有什么用呢？《二十四史》寫在那里，改不了了。所謂史筆如刀，感受到它的厲害了吧？

是的，不是因為一個人道德有問題，所以是奸臣。在宋以后形成的史學(xué)傳統(tǒng)里，真實的評判邏輯，往往是反過來的：一個人的行為導(dǎo)致了禍國殃民的后果，記錄歷史的人于是反過來到他的一生中去尋找私德上的缺陷。如果找到了，那好，就像今天講的這位蔡確一樣，壞人干壞事，說得通了；如果找不到，那就像曾布那樣，也不耽誤他被寫入《奸臣傳》。

我舉一個大家熟悉的人，你再來感受一下這個邏輯。

歐陽修寫《新唐書》，首創(chuàng)了《奸臣傳》，里面一共寫到了九個人，其中大家最熟悉的是李林甫，唐玄宗時期的宰相，有一個成語“口蜜腹劍”，當(dāng)面喊哥哥，背后掏家伙，說的就是他。

那李林甫道德上有問題嗎？好像有，但是你去看史料，好像也就是一個政客的正常伎倆，談不上大奸大惡。你想，李林甫當(dāng)宰相的時候，唐玄宗年過50了，既不想多干活，看著長大的太子，疑心病還越來越重，這個復(fù)雜的政治局面，換一個心思簡單的人，還真是玩不轉(zhuǎn)。

但是有幾個問題，你可能沒有意識到。

第一，李林甫當(dāng)宰相時間很長，有18年之多。所謂開元盛世，杜甫詩里寫的“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逼鋵嵵傅木褪沁@一段。對比一下，說到開元盛世，后世往往聯(lián)想到兩個賢能的宰相，一個姚崇、一個宋璟。其實，他們倆給唐玄宗當(dāng)宰相，各自只有三四年時間，比李林甫差遠(yuǎn)了。這就奇怪了，李林甫是中國歷史上最強大的盛世中任職時間最長的宰相，而我們學(xué)歷史的時候，從來不談他的貢獻(xiàn)，反而把他列為奸臣，你有沒有覺得這里面有問題？

還有一點，李林甫真是一個能干的人。他在當(dāng)宰相之前，在吏部、刑部、禮部、戶部、兵部這樣的實權(quán)部門都干過，在國子監(jiān)和御史臺這樣的清水衙門也干過。當(dāng)宰相期間，他更是主持了大量的改革，從財政到軍事，從科舉到法制，一路上政績斐然。

更重要的一點，李林甫還是一個氣場強大的宰相。就說后來造反的安祿山，在李林甫當(dāng)宰相的時候，被拿捏得死死的。你想，安祿山是個胡人武將，到長安來的時候，也不怎么懂禮法，但唯獨見了李林甫，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畢恭畢敬，哪怕是在冬天，也會嚇得汗流浹背。據(jù)說，安祿山每次派人到朝廷辦事，回來后都會先問李林甫是什么態(tài)度。如果李林甫夸他了，他就歡喜雀躍。如果李林甫說，“小安啊，你要嚴(yán)格要求自己啊”，安祿山就說，完了完了，這回死定了。

你看，這就是威權(quán)人物的氣場。當(dāng)時那么復(fù)雜的局面，玄宗和太子的矛盾，邊疆和內(nèi)地的矛盾，沒有這么一位有威望的宰相當(dāng)定海神針，還真就平衡不了。

你可能會問了，這李林甫就沒有缺點了？

一個人怎么可能沒有缺點呢？但是宰相的缺點往往又是被放大的。你想，俗話說，當(dāng)家三年狗都嫌，何況李林甫當(dāng)了18年的宰相。一個宰相，每天都要做大量的決策。只要是決策，就會有人受益，有人受損。站在利益受損的人的角度，就很容易質(zhì)疑宰相決策的動機。你是不是有私心？就拿我們今天說的蔡確來說，那個在車蓋亭詩案中誣告他的人，本來兩個人關(guān)系不錯，就是因為蔡確當(dāng)宰相之后，拒絕關(guān)照他，倆人這才翻的臉。所以，當(dāng)權(quán)的人只要做事，就沒有不得罪人的。而只要得罪了人，你這一輩子做的所有事，都可以做動機上的惡意猜測。

我之所以這么說，不是替李林甫翻案，而是想說，你不要以為他是因為有缺點、有劣跡才成為奸臣的。真正的原因是，李林甫死后兩年，安史之亂就爆發(fā)了。一代人從花團(tuán)錦簇的盛世突然跌入了刀山血海的地獄，大家總是要找原因啊。你李林甫當(dāng)宰相執(zhí)政18年，不從你身上找原因從誰身上找？所有的現(xiàn)狀的果都起自你那18年里的因，你不是奸臣，誰是奸臣？

《舊唐書》寫李林甫的時候，既說他的好話也說他的壞話，那個時候的史學(xué)觀念還是崇尚秉筆直書。但是到了歐陽修編《新唐書》的時候，已經(jīng)是宋朝了，對道德倫理更重視，史料的選擇就開始有偏向了。

舉個例子，《新唐書》說李林甫這個人，蔫壞，陰毒得很，喜怒不形于色。這符合那個成語“口蜜腹劍”的給我們的印象。但是，同一篇文章里，《新唐書》又說了這么個故事：李林甫和其他兩位宰相一起等著上朝，一左一右兩位都很恭敬，彎著腰，而只有李林甫站在中間，挺胸疊肚牛哄哄的，旁邊人說，你看這像不像一只老鷹抓了兩只兔子？過了一會，宮里面出來圣旨了，左右兩位宰相都被罷免了，李林甫哈哈笑，“還提不提什么左右丞相??？” 然后怒目瞪著二人離開，喲，把滿朝大臣嚇得瑟瑟發(fā)抖。這簡直就是電影里那種沒有智商的壞蛋的表現(xiàn)啊，一個蔫壞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怎么會干出來這種事？

但是《新唐書》不管，只要有材料說你李林甫的壞話——沒錯，這個“一雕兩兔”、“哈哈笑”的段子是歐陽修從一本筆記小說里找來的——管它是不是前后矛盾，都給你寫上。你看，這才是“奸臣”誕生的真實邏輯：首先咱們確定，你要對禍國殃民的歷史結(jié)果負(fù)責(zé)，然后史學(xué)家負(fù)責(zé)反過來找你的個人劣跡。

你可能會說，這對人也太不公平了吧？假設(shè)一個人既沒有惡意的動機，也沒有過錯的行為，但就是導(dǎo)致了壞的后果，難道也要承受道德的批判？甚至要帶上“奸臣”的帽子？這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代問題了。我們今天也經(jīng)常聽人這么為自己辯護(hù)：雖然有某個后果，但是我的初衷是這樣這樣，我有錯嗎？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我只要動機無惡意，行動無過錯，我就不承擔(dān)責(zé)任。

請允許我掉一下書袋。我?guī)砹艘槐緯?，德國社會學(xué)家馬克斯·韋伯的名著《學(xué)術(shù)與政治》，里面收錄了韋伯1919年在慕尼黑的一場演講，叫《以政治為志業(yè)》。這篇文章非常重要，是現(xiàn)代政治學(xué)的奠基性文獻(xiàn)之一。其中提到了兩種倫理，一種叫“信念倫理”，一種叫“責(zé)任倫理”。

什么是“信念倫理”？簡單說，就是動機比結(jié)果重要，我有一個偉大理想，動機很高尚啊，所以，我可以做一切符合這個信念的事兒。哪怕做錯了，我也不用負(fù)責(zé)。

韋伯說，你可千萬別。

在傳統(tǒng)社會，很多人相信，“善因出善果，惡因出惡果”，信念的善惡決定結(jié)果的好壞。但是，如果你在現(xiàn)代社會還信這一套，那就太幼稚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啊。沒聽說過那句話嗎？善的意圖，可能鋪就通往地獄的道路啊。所以，作為政治家，你僅有這種“信念倫理”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你還得有一種“責(zé)任倫理”。說白了，無論你的動機是什么，你都要對你的行動造成的所有后果負(fù)責(zé)。

這還不止是對政治家，你不覺得嗎？現(xiàn)代社會對我們普通人也有類似的要求。法學(xué)上有一個概念，就叫“無過錯責(zé)任原則”。簡單說就是，在法律明確規(guī)定的情形下，哪怕你沒有過錯，但你對他人利益造成了損害，請承擔(dān)一部分責(zé)任。比如，一輛車正常行駛，是走路的人不小心撞上來受傷了，請問車主要不要賠點錢？大概率是要賠一點兒的。再比如，你養(yǎng)了一條狗，手續(xù)完全合法，你也盡到了管理義務(wù)，有鄰居故意逗你家狗，被咬傷了，請問要不要賠？大概率也還是要賠一點兒的。

順便說個題外話。在現(xiàn)代社會的職場上，一個人怎么才叫成熟？其實也是跨過了從信念倫理到責(zé)任倫理的這條線。

比如，一個年輕人，花了一周時間，改了十遍稿子，還找了專家把關(guān)。但是，現(xiàn)實當(dāng)中，很可能會發(fā)生，稿子交上去，領(lǐng)導(dǎo)嘴上說“辛苦了”，轉(zhuǎn)頭就讓他重寫。

你心里會想，人家這么努力領(lǐng)導(dǎo)看不見嗎？

但是慢著，這其實不是領(lǐng)導(dǎo)不近人情，這是職場的底層邏輯?？蛻簟⒂脩?、我們服務(wù)的那些人，他們不會因為我們努力就買單，他們只看交付的結(jié)果行不行。是的，什么時候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必須對結(jié)果承擔(dān)責(zé)任，這才是在職場上成熟了。

這好像是說遠(yuǎn)了。今天我們討論的是中國古代的奸臣問題，怎么扯到了現(xiàn)代社會的責(zé)任倫理呢？

其實底層的邏輯是一樣的。中國古代社會的整合程度那么高，賦予了官僚體系的權(quán)力那么大，那自然就會演化出相應(yīng)的責(zé)任倫理的約束機制。既然您位高權(quán)重，那好，不管你主觀意愿如何，不管你行動有沒有過錯，如果導(dǎo)致禍國殃民的后果，那就請你到《奸臣傳》里報到吧。

好時代、壞時代

剛才我們講的是，如果一個位高權(quán)重的人造成了惡果，那他就進(jìn)入了中國傳統(tǒng)史學(xué)中“奸臣”的候選人名單。其實這個邏輯還可以再外推一層：一個惡果頻繁呈現(xiàn)的時代，就是奸臣輩出的時代。壞人，既是他自己做錯選擇的后果，也可能是一個壞時代的產(chǎn)物。

這一年正月，蔡確死了；到了秋天，高太皇太后也去世了。有人提心吊膽、有人暗戳戳地盼望的那個時刻，終于還是來了，哲宗皇帝終于要親政了。從此北宋進(jìn)入了一個非常糟糕的時代，從此，奸臣輩出。這“糟糕”二字，并不是說宋哲宗，而是對這個時代的政壇風(fēng)氣的一個評價。

讀宋朝的歷史，經(jīng)常心里會生出一個疑問：北宋前期和中期，有很多名臣，比如寇準(zhǔn)、范仲淹、歐陽修、富弼、韓琦，等等。可是到了末期，就是現(xiàn)在這個階段，怎么就沒有高手了呢？道德高尚的明白人都去哪兒了呢？

歷史學(xué)者施展老師給過一個答案，他說，高手其實一直是有的，問題在于高手是否能被恰當(dāng)?shù)劐噙x出來。北宋末年，恰恰是人才遴選機制出了問題。這個根子，可能還真就要追溯到王安石變法。

王安石提出的“三不足”，就是“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變法者只要相信自己所行的是正道，什么天命的警告，什么祖宗之法，什么流言蜚語，都不需要去理它，雖千萬人吾往矣，大膽往前走就是了，歷史會給我一個公道的。我們年輕的時候讀到這段話，都覺得說得好，這樣的人生才痛快嘛。

但是你發(fā)現(xiàn)沒有，這背后的邏輯就是我們前面講的“信念倫理”，只要我的初衷是好的，就放膽去做。

與此同時，那些老臣，比如富弼聽到這套說法，就嘆氣，他說，皇帝能害怕的，也就是一個天了，你讓皇帝連天都不怕，那什么事做不出來？這不是把整個社會的剎車給拆了嗎？

你聽出來了嗎？這個觀點背后的邏輯就是“責(zé)任倫理”：搞改革沒錯，但是咱們還是更多地尊重傳統(tǒng)、尊重習(xí)慣，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趟，要給所有的行動裝上剎車裝置。

過去，我們往往會把宋朝這個階段的新舊黨爭看成是“改革”還是“保守”的區(qū)別，其實更深一層地去看，新舊兩派的區(qū)別，可以理解成，對信念負(fù)責(zé)？還是對結(jié)果負(fù)責(zé)？

對信念負(fù)責(zé)的必然結(jié)果，就是不妥協(xié)。對啊，信念的價值就在于純潔啊。要命的是，這種不妥協(xié)的態(tài)度是很容易傳染給對方的。到了現(xiàn)在的元祐年間，你發(fā)現(xiàn)，新黨也好，舊黨也罷，都發(fā)展成了為信念倫理而戰(zhàn)的人。他們彼此越來越像。

就拿蔡確的“車蓋亭詩案”來說，剛開始誣陷蔡確的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小人，純粹是出于私人恩怨。但是，當(dāng)這個案子擺在大家面前的時候，舊黨當(dāng)中那些自詡為君子的人也一哄而上：對對對，蔡確就是諷刺高太皇太后呢。只要我們信念正確，只要能成功打擊新法派那些奸黨，蔡確那些詩有沒有這個意思，他冤枉不冤枉，還重要嗎？

還記得我前面說的，范仲淹的兒子范純?nèi)收f，哎呀，不要把蔡確貶到嶺南去了吧？這個先例一開，將來免不了他們也會這么對我們的啊。真是一語成讖啊。在這一年之前，整個宋朝當(dāng)過宰相被貶到嶺南去的人，只有四個，盧多遜、寇準(zhǔn)、丁謂，加上這位蔡確。但是這一年之后，等新黨反撲回來之后，你們舊黨開的頭，不要怪我們有樣學(xué)樣：來，蘇軾，貶到嶺南的惠州；蘇轍，貶到雷州；什么劉摯、梁燾、呂大防，這都是舊黨宰相級別的人物，全部貶到嶺南。聽說蘇軾在惠州日子過得不錯，那就再加碼嘛，去海南島吧。

到了這個時候，黨爭的兩邊，哪里還是什么保守和改革的爭議？只剩下兩頭信念怪獸的生死互搏和無限加碼了。大宋的朝政就在這反復(fù)地折騰中敗壞下去了。這種情況下，在外交的決策上，在對大局的判斷上，也往往會被高調(diào)的口號給犧牲掉了。北宋就是這么亡的。這是后話，我們將來再說。

到了這公元1093年，大宋元祐八年，蔡確死了，高太后也在這一年死了，一個時代落幕了。

表面上，過去這八年，是保守的舊黨上臺執(zhí)政的八年。但是，六百年后的王夫之一語驚醒夢中人。他說，不對不對，你們不是什么保守派。保守派，也是應(yīng)該干點正事兒的。但是你看你們這八年，只是在和王安石的幽靈搏斗罷了。你們什么都沒有干。天下難道沒有水旱災(zāi)荒嗎？沒見你們救濟百姓啊。四海難道沒有冤獄嗎？沒見你們清查慰問啊。

你們什么都不干，只是在互相撕扯。是的。每個時代，都會有能人和好人，但是在這兩頭信念怪獸的撕扯下，什么好人和能人也都遴選不出來了。原本可能會變成好人和能人的人，也可能在這種撕扯下，向深淵墮落，最終走進(jìn)了——《奸臣傳》。

這就是我為你講述的1093年，大宋元祐八年的關(guān)于一個時代落幕的故事。下一年，1094年，再見。

致敬

本期節(jié)目的最后，我想致敬詩人北島，還有他那首寫于1976年的《回答》。那一年，北島27歲。我這一代人，太熟悉開頭那句了，寫得真好。我們一起重溫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jì)過去了，

為什么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fā)現(xiàn)了，

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zhàn)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lán)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yīng)。

如果海注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zhuǎn)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你聽，"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這不就是我們今天講的故事嗎？蔡確、李林甫，他們是能臣，也有缺點，有意思的是，寫入《奸臣傳》，以奸臣的身份被歷史記住，這到底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還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這首詩寫于將近50年前，今天讀起來，依然有力量。文明這個節(jié)目，并不是非要做翻案文章，而是面對蓋棺定論的評價，面對板上釘釘?shù)臉?biāo)簽，我們想要回到歷史現(xiàn)場，換個角度，換個側(cè)面，再想想，找到有利于我們理解何為中國，何為文明的線索。

致敬北島，致敬那些敢于說“我不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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