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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港大酒樓”和Z99次列車往事
在綠皮火車上開了近30年的“移動大酒樓”,要打烊了。
1997年5月19日,隨著上海至香港九龍的K99次列車緩緩駛出,“東方明珠”與“東方之珠”通過鐵路緊緊相連。經(jīng)過幾次列車等級提升,當年的K99已變成如今的Z99,不變的是,車上一直保留著那節(jié)廣為人知的著名車廂——被譽為“滬港大酒樓”的移動餐車。

1月12日17時19分,最后一班Z99次列車緩緩駛離上海站,人們目送Z99緩緩駛離站臺。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攝
而隨著全國鐵路新運行圖于1月26日的實施,Z99/100次列車后期或?qū)⑻釞n升級。查詢12306可以發(fā)現(xiàn),Z99/100次列車從1月13日后就已不可見。

移動餐車“爆滿”。澎湃新聞記者 彭友琦 圖
“滬港大酒樓”也將隨之打烊,近日,Z99次列車迎來一大波鐵路迷的“搶救性打卡”。紅燒/干燒鱸魚、椒鹽排條、蠔油牛肉、蝦仁跑蛋、宮保雞丁……移動餐車被擠得水泄不通,人們拿著號碼牌等候入座,十張桌子反復翻臺、拼桌,還有人為了排到一口招牌的紅燒鱸魚,把車票往后改簽。
“好像又回到了最輝煌的時候?!?月10日,53歲的廚師海德明向澎湃新聞記者感慨。從列車開通時海德明就在了,那時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1997年那時候,等著吃飯的人,可以數(shù)過去排兩節(jié)車廂?!?/p>
47歲的Z99次列車長李喆也是從列車開通時就進入班組的,列車駛過她人生的29年,也駛過滬港兩地高速發(fā)展的29年,“縱有不舍,時代的車輪總是滾滾向前?!?/p>
“滬港大酒樓”招牌紅燒鱸魚。澎湃新聞記者 彭友琦 圖
“滬港大酒樓”
1月10日,記者在Z99次列車看到,10張餐桌上,每張都擺了起碼一道招牌的鱸魚,人們競相拍照打卡,交口稱贊,往后看,拿著號碼牌等排隊入座的食客塞滿了車廂。有鐵路迷感慨,起先聽聞這里是“滬港移動酒樓”,到現(xiàn)場一看,熱鬧得像是“移動大排檔”。
海德明有“鱸魚之父”的稱號,這幾天他忙壞了,碰到車上見過多次來吃飯的熟面孔,他會勸他們少點些菜,留機會給沒吃過的新朋友們,“所以他們開玩笑,說我‘殺熟’?!焙5旅餍χf。

廚師海德明。 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攝
1997年前后,已在鐵路部門上班的海德明被調(diào)來剛開通的K99次列車任廚師,一晃近三十年。他介紹,當時“滬港直通車”的開通是大事,能到這條線上工作是種榮譽,反過來也倒逼他們,把菜做出精細化。
為了兼顧滬港兩地乘客的口味,當時餐車菜色主打“濃油赤醬”,也有清淡口味的,餐品都是明火現(xiàn)炒?!爱斈晡覀冇袞|坡肉、西湖醋魚、紅燒肚檔、紅燒甩水等等,還會現(xiàn)做奶茶、咖啡這種飲品?!焙5旅饔浀茫菚r餐車空調(diào)還沒普及,開火后更是酷熱難耐,“夸張點講,我在廚房里一盆水把自己澆濕,5分鐘后就干了?!?/p>
但菜品很快打出了名氣,香港影星關之琳的父親演員關山,也曾在餐車品嘗過當時的菊花鱸魚,“還有些‘上海小開’,原先吃過很多上海老飯店的,他們也講正宗,我們就放心了。”海德明說。

Z99上的廚師在做清潔準備工作。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攝
后來,列車不斷升級,明火灶被改成電磁爐,旅客的口味也在發(fā)生變化,菜品便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更新。不過價格浮動不大,當年算“奢侈一把”的菜,如今更像是家常菜了。記者注意到如今菜單上的價格,紅燒/干燒鱸魚68元一份,其他菜色則在二十元到四十元不等。
面對慢慢傳出的“滬港大酒樓”名聲,海德明則表現(xiàn)得很謙虛,“只能說相對在列車上能吃到這樣的菜色,大家覺得不容易或者說不錯,所以會口口相傳吧。”但他對自己的專業(yè)是自信的,“我們的宗旨就是要服務旅客。每道菜遞出去,我們心里都是有底的。”
海德明感慨,如今人們競相“搶救性打卡”這趟車和它的移動餐車,可能懷念的是一份煙火氣?!皶r代在進步,高效化、簡約化是趨勢,有些東西遲早是要淘汰的。但我想這份煙火氣,可能會以別的形式傳承下去,比如我們以后的旅游車等,可能也會有這種服務?!?/p>
“一代神車”
將目光從這一節(jié)特別的車廂移開,這趟如今標注著“上海到廣州白云”的列車,也承載著太多的歷史和故事,不少人叫它“紅旗列車”“一代神車”。

1997年5月19日,首趟滬港列車正式開行現(xiàn)場。 “鐵路上海站”微信公眾號 圖
Z99次列車的前身,是1997年5月19日開通的滬港列車,從上海發(fā)往九龍,也被稱為“滬九直通列車”,單程需要30個小時。在1997年,它和前一天開通的“京九直通列車”,無疑有特殊而重大的時代意義。
47歲的李喆如今是Z99次的列車長,當年是第一批被選拔到車上的列車員。她回憶,當年的滬港列車因擁有很高的路權,從不會出現(xiàn)晚點、壓點的情況。而高規(guī)格的列車,也配備著高規(guī)格的服務人員,當時的人員選拔甚至放開了上海以外,擴展到蘇州、杭州、南京等地,“視力、身高外形、氣質(zhì)、專業(yè)知識等,都要看,還要求掌握基本的英語、粵語對話能力。我那時去招聘會,沒見過排那么長隊招聘、面試的?!崩顔凑f。

年輕時的李喆。受訪者供圖 澎湃新聞記者彭友琦 翻拍

滬港列車剛開通時的列車員們。受訪者供圖 澎湃新聞記者彭友琦 翻拍
那時的列車有很鮮明的時代印記。李喆記得,香港剛回歸的年頭,車上有不少來往探親的旅客,上海的旅客往香港帶去時令的綠葉菜、大閘蟹,香港的旅客則往上海捎帶化妝品、電子產(chǎn)品等,“那時覺得很多東西很高檔,柯達膠卷的照相機,還有手持的DVD。當時我們車上可以點歌,有人會點Beyond的歌,還有《東方之珠》,他們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激動。”
不過,那時的列車過關要麻煩很多,比如,上海去香港的旅客要在東莞辦理進出關手續(xù),車子開到東莞,旅客要帶著大件行李全部下車,辦好通關手續(xù)再上車,僅在東莞停車就要40多分鐘。后來,通關手續(xù)在上海站就可以辦理了,省去了中間停車的麻煩。
自2008年滬港列車換車以來,硬件設施不斷地改進。車輛換代后,從普快到特快再到直快,燒煤換成了直供電,全程從過去的30個小時縮短至20小時,兩人高包不僅有衛(wèi)生間,還有沙發(fā)、電視等日用設施。去往香港的交通更為便捷,Z99次列車的目的地后被調(diào)整至廣州,夕發(fā)朝至。

1月10日晚,Z99次列車上的旅客。澎湃新聞記者彭友琦 圖
回望過去,李喆也將自己的青春奉獻給了這趟列車?!拔以谙耄哞F跑的是速度,我們機油車跑的是溫度。”除了列車,她更不舍的是已經(jīng)面熟的老乘客們和同班組的“戰(zhàn)友們”。碰到經(jīng)常坐這趟車的旅客,李喆會和他們朋友似得聊幾句,“又去廣州出差啊,這次也是過兩禮拜回?”而一年里,她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搖晃在火車上,也數(shù)不清在車上過了多少個春節(jié),同事之間“不是家人,勝似家人”。
1月10日,李喆告訴記者,自己的Z99次列車之旅還剩下最后的“兩圈”,她會堅持到列車14日跑完退庫的最后時刻。這幾天,來打卡告別列車的鐵路迷特別多,有一名7歲的小車迷還專程托父親從陜西趕來打卡列車和紅燒鱸魚,這些都讓她感慨不已。
今后,李喆和海德明將被安排到新的鐵路崗位,繼續(xù)服務旅客,“歷史的車輪總會滾滾向前。我想,告別并不意味著真的再見,而是新的開始?!崩顔凑f。

發(fā)車前,列車長李喆(左)給王韻(右)整理衣領,二人均為1997年開始在這趟車工作的鐵路人。 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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