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南薰殿舊藏范仲淹像

在洛陽龍門石窟東南十公里伊河東岸的萬安山，有一座名為“范園”的墓地，是宋代著名政治家范仲淹的長眠之地。范氏先塋并不在河南，范仲淹為何葬于此處？原來，這里是他與母親謝氏的合葬地——謝氏曾攜范仲淹改嫁朱氏，范仲淹成人后恢復原姓，入仕后迎母侍養(yǎng)。按照宋代禮法，謝氏去世既不能歸葬范氏先塋，亦不能入葬朱氏墳塋。為恪盡孝道，范仲淹效仿唐人母子合葬先例，卜地于河南而葬。因此，范園中埋葬著范仲淹的母親謝氏、范仲淹，還有他的四個兒子及其后代。

范仲淹與麟州

2006年，范園被國務院公布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巧合的是，同時公布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還有陜西神木“麟州故城”。說“巧合”，是因為在慶歷四年（1044）范仲淹宣撫陜西河東時，曾親赴麟府路，親臨麟州城。據(jù)其五世孫范之柔所撰《范仲淹年譜補遺》，他在慶歷四年十月十日抵達麟州，至十二月十六日離開麟府，駐足停留近兩月之久（范之柔，《范文正公年譜補遺》，載樓鑰：《宋范文正公（仲淹）年譜》，臺灣商務印書館，1978年，268-269頁）。將近千年之后，范仲淹與麟州城又以這種奇妙的方式相遇，可不謂是巧合！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宋代著名政治家、思想家、軍事家。從二十八歲入仕，至六十四歲病逝，歷官多地，多有惠政嘉言，遺跡頗多；他也是著名的文學家，任職各地時留下多首詩詞，有的堪稱千古絕唱。其中，《留題麟州》，應即其在麟州巡察時所作。詩曰“宣恩來到極西州，城下羌山隔一流。不見耕桑見烽火，愿封丞相富人侯”（此詩《范文正公集》《全宋詩》《全宋文》均未收錄，首見于康熙《神木縣志》卷四《藝文·留題麟州》，雍正《陜西通志》卷九十七《藝文十三》題為“麟州”）。前兩句寫實，點明麟州城的獨特位置特點——宋代麟州為河東路西北極邊之地，州城高踞窟野河東岸山巔，隔河與西夏相望，而建立西夏政權(quán)的主體黨項人被認為是羌族分支，羌人生息之處被稱為羌山；后兩句化用典故，寓情于景，以漢武帝罷兵休戰(zhàn)、封丞相田千秋為“富民侯”的故事表達對和平的期盼。范仲淹少有大志，曾有“不為良相，便為良醫(yī)”的弘愿。因此，對百姓疾苦的關心，始終掛在范仲淹的心頭。

但是，正如明人說綏州是“山城突兀枕寒流，界限華夷是此州”一般，宋代麟州亦具有同樣戰(zhàn)略位置。更重要的是，范仲淹宣撫河東的背景，是遼王朝陳兵邊境、準備與西夏開戰(zhàn)，而宋人擔心遼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對河東路發(fā)動突然襲擊。因此，范仲淹到麟州時，表面上宋夏已處于和平，但因遼朝的異動而出現(xiàn)“不見耕桑見烽火”的緊張氣氛。直至元朝實現(xiàn)空前大一統(tǒng)后，元好問曾有一首《雁門關外》的詩，說“四海于今正一家，生民何處不桑麻”——北宋時期的麟州與雁門關同為戰(zhàn)略要地，“生民何處不桑麻”在元好問的時代是活生生的現(xiàn)實，而在范仲淹的時代卻是期盼的夢想。總之，《留題麟州》一詩與范仲淹以天下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精神實質(zhì)是相通的。詩中所展現(xiàn)的邊塞蒼涼與家國憂思，正是范仲淹在河東巡視時真實心境的寫照。他登臨麟州城樓，目及荒煙蔓草、戍鼓聲聲，心中所念并非個人榮辱，而是邊民安危與社稷穩(wěn)固。即便表面平靜，他仍主張加強防務，強調(diào)“守內(nèi)之外，必先固其藩籬”。這種居安思危的遠見，與其政治理想一脈相承，亦使《留題麟州》超越一般邊塞詩的抒懷，成為承載士大夫責任精神的深沉表達。

地方文化對《漁家傲》創(chuàng)作地的競爭

范仲淹畢生創(chuàng)作無數(shù)，留有《范文正公文集》，今人聚為《范仲淹全集》。范仲淹的詩文，可與其畢生行跡相驗，互為印證。因此，從宋人樓鑰《范仲淹年譜》、范之柔《范仲淹年譜補遺》開始，已將部分詩文系年交代明白，但仍有許多詩文未有系年，堪稱絕唱的《漁家傲·秋思》甚至未有收錄（李勇先、王蓉貴校點：《范仲淹全集·補編》，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734-735頁）。宋元時期，這闋千古名詞雖未收入《范文正公集》，但世上已有流傳信息。如宋人魏泰《東軒筆錄》即記載：“范文正公守邊日，作《漁家傲》樂歌數(shù)闋，皆以‘塞下秋來’為首句，頗述鎮(zhèn)邊之苦?！?span style="color: #7e8c8d;">（魏泰撰、李裕民點校：《東軒筆錄》卷十一，中華書局，1983年，126頁）《草堂詩余》《花庵詞選》亦有收錄，題為《漁家傲·秋思》。明人葉盛《水東日記》記載：“初予有關北之行，叔簡司丞手書《漁家傲》一闋見贈，云是范魏公經(jīng)略西邊時所作。其辭曰：‘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角聲相對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fā)征夫淚。’……”（葉盛撰、魏中平點校：《水東日記》，中華書局，1980年，108頁）至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范時崇重刻元代天歷元年（1328）家塾歲寒堂刻本《范文正公集》，新增《范文正公集補編》五卷，新增四闋詞中即有《漁家傲》。另，《范仲淹全集》第1379頁收錄歷代有關《漁家傲》的評論。

宋人魏泰在前述文字后又謂：“歐陽公（歐陽修）呼為窮塞主之詞。及王尚書素出守平?jīng)?，文忠亦作《漁家傲》一詞以送之。其斷章曰：戰(zhàn)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span style="color: #7e8c8d;">（《東軒筆錄》卷十一，中華書局，1983年，126頁）今檢《歐陽修全集》，確知歐陽修極其欣賞《漁家傲》，先作二十首，又做十二首，再做十二首，又做五首，尚不包括魏泰所引斷章，簡直可謂“玩瘋了”（李逸安點校：《歐陽修全集》，中華書局，2001年，2012-2017、2027-2030、2547-2550、2554-2556、2573頁）。但若論膾炙人口，還要數(shù)范詞。可是范詞既然如此有名，為何到清代才收入文集呢？對此，清代詞人賀裳有言：“按宋以小詞為樂府，被之管弦，往往傳于宮掖。范詞如‘長夜落日孤城閉，羌管悠悠霜滿地，將軍白發(fā)征夫淚’，令‘綠水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者聽之，知邊庭之苦如是，庶有所警觸。此深得《采薇》出車、《楊柳》雨雪之意。若歐詞，止于諛耳，何所感耶！”（李勇先、王蓉貴校點：《范仲淹全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1380頁）這就不僅說清了范詞流傳途徑，也對范、歐高下作了評判。

范仲淹的人格魅力，在北宋時期已露端倪。當他還在慶州守邊時，王堯臣即曾為他仗義直言，說“范仲淹、韓琦，皆天下選，其忠義智勇，名動列藩，不宜以小故置散地”（李燾：《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三二“慶歷元年六月己亥”，中華書局，1995年，3144頁）。范仲淹去世后，好友富弼、歐陽修為他作碑傳，宋仁宗親賜“褒賢之碑”；南宋人劉宰曾謂其為北宋第一人；金元名士元好問曾評價他說：“在布衣為名士，在州縣為能吏，在邊境為名將，在朝廷則又孔子所謂大臣者，求之千百年間，蓋不一二見?！?span style="color: #7e8c8d;">（元好問著、狄心寶校注：《元好問文編年校注》，中華書局，2012年，400頁）明清以來，范仲淹備受尊崇，從祀孔廟與帝王廟。“范園”之中即有道光皇帝親書“以道自任”牌匾。在他任職的各個地方，有關他的遺跡、傳聞也被精心保存，成為后世不可多得的一道文化景觀。

鑒于范仲淹的偉岸人格，明清各地纂修方志時，多有將傳世的《漁家傲·秋思》列入藝文卷，暗示其與本地之間的創(chuàng)作關系。如明正統(tǒng)《寧夏志》、雍正《陜西通志》與嘉慶《定邊縣志》、光緒《延綏鎮(zhèn)志》分別以《漁家傲·秋思》《秋思·漁家傲》為題記錄在案，而道光《神木縣志》《榆林府志》則以《麟州秋詞·調(diào)寄漁家傲》為題收錄——可是，更早的康熙《神木縣志》則只記錄了《留題麟州》一詩，并無這首《漁家傲·秋思》。這種記錄顯示，《漁家傲·秋思》在明清時期已成為地方競相爭奪的文化資源。

近年來，文化資源已然成為文旅開發(fā)的熱點，關于這首千古名篇創(chuàng)作地的爭奪也愈加熱鬧，產(chǎn)生了作于延安、麟州、慶陽以及大陜北等多種歷史認知。麟州說雖以范仲淹曾到訪麟州、留題麟州為據(jù)，但不研究史源、迷信《神木縣志》而忽視學術(shù)界文史研究成果；慶陽說以范仲淹父子三人四知慶州為據(jù)，將題目改為《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亦未能尊重已有成果。

學術(shù)界較早的研究，認為此詞創(chuàng)作于延州。關于范仲淹的研究碩果累累，以傳記而言，計有吳季桓《范仲淹》（1970），李涵、沈?qū)W明《范仲淹》（1983），程應鏐《范仲淹新傳》（1986），李涵、劉經(jīng)華《范仲淹新傳》（1991），鄢家生《北宋重臣范仲淹》（1995），叢香、澄泉《范仲淹》（1997），方健《范仲淹評傳》（2001），諸葛憶兵《范仲淹傳》（2012）等等。像程應鏐《范仲淹新傳》、方健《范仲淹評傳》均附錄年譜以及系年詩文。程應鏐《范仲淹新傳》附錄雖不曾顯示《漁家傲·秋思》的系年，但正文引用在知延州時期（程應鏐：《范仲淹新傳》，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84頁）。方健《范仲淹評傳》正文與附錄均將其系于康定元年知延州時期（方?。骸斗吨傺驮u傳》，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122、494頁）。

學術(shù)界近年來的研究，認為此詞創(chuàng)作于慶陽。如范仲淹研究會公布的《范仲淹年譜》，就系年于慶歷元年，即在慶州?！斗吨傺瓦吶~的現(xiàn)場勘查與詞意新釋》一文考證雖然將創(chuàng)作時間定于慶歷二年，但創(chuàng)作地仍在慶州（王兆鵬、肖鵬：《范仲淹邊塞詞的現(xiàn)場勘查與詞意新釋》，《文藝研究》2017年第2期）。最新的成果是《范仲淹作品編年系地譜》，“姑系之”于慶歷二年（郭紅欣：《范仲淹作品編年系地譜》，高等教育出版社，2024年，298頁）。

《范仲淹邊塞詞的現(xiàn)場勘查與詞意新釋》一文是近年來出現(xiàn)的一篇力作，后收入《重返宋詞現(xiàn)場》第一篇，且有充分延展（下文討論以《重返宋詞現(xiàn)場》為主）。該著首先根據(jù)宋人魏泰《東軒筆錄》的記載，指出這首《漁家傲》不是單闋的偶作，而是一套組詞，原作至少有三首以上；又據(jù)王素慶歷四年出守渭州時，歐陽修仿范仲淹亦作《漁家傲》送行的情節(jié)，得出“范仲淹創(chuàng)作《漁家傲》，一定在慶歷四年之前”的看法（王兆鵬、肖鵬：《重返宋詞現(xiàn)場》，東方出版中心，2021年，10頁）；同時從題材內(nèi)容分析，指出該詞為思鄉(xiāng)之作；分析人物身份，認為宋代普通知州是文官，不能稱為將軍，擔任陜西經(jīng)略安撫副使，雖是將軍但仍是副職，“直到后來調(diào)任慶州，才能算作真正的坐鎮(zhèn)將軍”（《重返宋詞現(xiàn)場》，第9頁）。經(jīng)過以上分析，認為《漁家傲》中的“孤城”，必然是延州、慶州和涇州三城之一。下一節(jié)“尋找孤城”，把“塞下秋來”“孤城”“落日”“將軍白發(fā)”等意象，同相關的三場戰(zhàn)役結(jié)合起來，對比勘查現(xiàn)場、地貌、地圖、歷法、物候，仔細考證，認為創(chuàng)作于慶歷二年（1042），即在慶州任上。

《重返宋詞現(xiàn)場》將《漁家傲》創(chuàng)作時間卡在康定元年至慶歷二年之間，并指出這是一組詞而非一首詞，這兩點認知是值得稱道的。

范仲淹于康定元年“九月末”到任延州一說的兩點缺陷

《重返宋詞現(xiàn)場》還深入探究了一個細節(jié)，即范仲淹到任延州知州的時間。通過范仲淹《論夏賊未宜進討》所載“臣昨于九月末至鄜延路”，該著判定“范仲淹是在秋天的最后一天才趕到延州的。剛到任的那天就流著眼淚寫思鄉(xiāng)詞，好像不太可能?？梢?，過去學術(shù)界普遍認為《漁家傲》寫于延州，是錯誤的”（《重返宋詞現(xiàn)場》，24頁）。

這個排他性的論斷有一個前提，即范仲淹于康定元年“九月末”才到任延州。對此，筆者不能贊同。因為，這個認知存在兩處明顯缺陷。

第一，忽略前人已經(jīng)指出的范仲淹一封書信即《上樞密尚書書》的細節(jié)。“樞密尚書”指晏殊，其時他以刑部尚書之階知樞密院事。細論起來，晏殊比范仲淹還小兩歲，但比范仲淹早中進士，又曾薦舉范仲淹，因此范仲淹始終將他奉若恩師，走到哪里都要給晏殊寫信致意。在《上樞密尚書書》中，范仲淹說到“秋涼”“今至延安，北入金明，視城壘之役，且欲深見邊事”，述及“戎馬之后，原野蕭條”的景象，隨后一口氣說了有關延州防衛(wèi)六件事。其中第四、第五兩事值得注意，其一是討論知延州人選，“如僉議未諧，即某不敢避。儒生之算，豈能決成，但一方之憂未有當者，此夙夜切切不得已也”（《范仲淹全集》，260頁）。其二是近日延安氣象，“秋霖弗止，禾穗未收，斯民之心，在憂如割”（《范仲淹全集》，261頁）。

這份書信反映，身為陜西經(jīng)略安撫副使的范仲淹在尚未“兼知延州”之前早已抵達延州，并深入“孤城”金明寨巡察。換句話說，書信細節(jié)透露，范仲淹早在當年八月前已經(jīng)抵達延州，并立即開展工作，并非九月最后一天才趕到延州。

范仲淹在致信晏殊的同時，還給當朝宰輔呂夷簡也寫了一封《上呂相公書》的信。相比范仲淹與晏殊推心置腹的關系，他與呂夷簡則可謂“有仇”——呂夷簡此時是第三次為相，第二次為相時指范仲淹等人為“朋黨”，直接導致范仲淹被貶外放；但這次因為西北邊患，二人關系稍微緩和，表現(xiàn)出相互合作的態(tài)勢。對比來看，《上呂相公書》的內(nèi)容與《上樞密尚書書》類似：“仲秋漸涼……初至長安……尋來鄜延路巡按，北視金明之役，止數(shù)日復還延安。極邊之情，指掌可見?！?span style="color: #7e8c8d;">（《范仲淹全集》，254-255頁）只是對于知延州人選的問題，范仲淹未敢直請，只好說“唯相公裁之”?？傊@兩首書信內(nèi)容大同小異，均有力地反映范仲淹早在八月兼知延州前，已經(jīng)抵達延州開展整頓邊防的工作。因此，《重返宋詞現(xiàn)場》說范仲淹在九月最后一天才趕到延州就任，是不得實情的論說。

第二，最新研究顯示，所謂“九月末”應是“九月未”，且行文省略主語“賊”字。這個發(fā)現(xiàn)是《范仲淹作品編年系地譜》的貢獻。該書研究顯示，康熙歲寒堂刻本《范文正公全集·補編》原文是“九月未”，并據(jù)上下文指出此處承前省一“賊”字，原文當為“臣于九月，（賊）未至鄜延路”（《范仲淹作品編年系地譜》，245-246頁）。這一說法雖貿(mào)然增一“賊”字，但從文獻溯源角度講，可備一說，并與前述兩封書信一起有力地反對了范仲淹于九月末才到任延州的說法——該書研究顯示，范仲淹早于該年七月底即已抵達延州。

《范仲淹作品編年系地譜》序言之二為《重返宋詞現(xiàn)場》第二作者肖鵬，從其表述反映，他們也認為這個看法有一定說服力，但并未放棄原來的觀點，而是認為范仲淹在七月抵達延州后于各地巡察，行蹤不定；后兼知延州后，才于九月底前往延州，正式長駐（《范仲淹作品編年系地譜》，第Ⅳ頁）。該書在范仲淹《漁家傲》創(chuàng)作地“系地”時，雖認識到創(chuàng)作時間是在康定元年、慶歷元年、慶歷二年的某一年秋天，但最終還是支持了《重返宋詞現(xiàn)場》的判定，系于慶歷二年秋，即慶州任上。

《漁家傲》中的憂患意識

《重返宋詞現(xiàn)場》研究極其仔細，作者在“尋找孤城”時，首先設定四條推理路線：第一，“范仲淹當時的身份是將軍”；第二，“這座城池是宋夏邊界的前沿重鎮(zhèn)”；第三，“范仲淹當時已經(jīng)較長時間駐守邊寨，與手下將士有著同樣的思鄉(xiāng)情懷，所以才能痛切地感同身受，為戍卒一灑思鄉(xiāng)熱淚”；第四，“必須是那一年的秋天，同時他身為將軍，作證孤城，戍守日久”（《重返宋詞現(xiàn)場》，21-22頁）。在滿足這四個條件的前提下，該文直接將孤城判定在慶州，然后才開始利用各種精細方法去印證。

該文四條推理路線原本沒有錯，但作者既已篤定《漁家傲》的主題為思鄉(xiāng)之情，又認定范仲淹在九月末才到任延州，那么他剛到任延州一天就思鄉(xiāng)是不對的，必然是久駐邊地后才能思鄉(xiāng)，才能對戍卒艱苦感同身受，當然也不能開首就說“塞下秋來風景異”。這個判定，既忽略范仲淹早在七月時分已經(jīng)抵達延州的事實，更忽略范仲淹在《漁家傲》一詞中展現(xiàn)的“憂患意識”。

范仲淹在調(diào)任陜西路前，已經(jīng)五十二歲。在此之前，他的仕途歷經(jīng)三起三落，第三次被貶外放時已經(jīng)四十八歲，先后知饒州、潤州、越州。在此數(shù)年中，范仲淹流連于江南的山水之間，所作詩文多以抒情為主。西夏建立后，與他同時被貶的友人一個個先后回朝，但朝廷絲毫沒有召回范仲淹的意思。所以直到五十一歲知越州時，他寫的詩還是“春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最終，是韓琦冒著被再次指為朋黨的風險，請求朝廷起用范仲淹入陜防邊。康定元年的三月到五月，范仲淹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變更，先是知永興軍、繼改陜西都轉(zhuǎn)運使，又改陜西經(jīng)略安撫副使、同管勾都部署司事。盡管官階始終是文官，但范仲淹的職務一再變化，到陜西經(jīng)略安撫副使時已是統(tǒng)帥之任，雖無將軍之名，卻有其實。以文官作統(tǒng)帥，這是宋代的特色。

如在五月《舉歐陽修充經(jīng)略掌書記狀》中說，“臣叨膺圣寄，充前件職任，即日沿邊巡按。其有將帥之能否，軍旅之勇怯，人民之憂樂，財利之通塞，戎狄之情偽，皆須廣接人以訪問，復盡心以思度，其于翰墨，無暇可為?！?span style="color: #7e8c8d;">（《范仲淹全集》，432頁）七月出巡鄜延，《舉張方平充經(jīng)略掌書記狀》，云“臣今分經(jīng)略安撫都部署司職任在延州，又發(fā)遣延州兵民公事?！?span style="color: #7e8c8d;">（《范仲淹全集》，433頁）八月，聽周美復金明，北行巡視金明；《乞別選人知延州奏》，自薦“所貴依得約束，訓練兵馬”（《范仲淹全集》，222-223頁）?！堆又葜x上表》，“臣職貳統(tǒng)戎，志存殄寇，所宜盡瘁，敢昧請行。自薦老臣，固慚于漢將；誓平此賊，詎擬于唐賢？……臣夙夜敢寧，奔馳罔暇，刻時蒞事，翌日興師……所期克勝，少慰焦勞……仰賴圣威，即紓邊患?！?span style="color: #7e8c8d;">（《范仲淹全集》，392頁）同時，蘇舜欽的辭謝，富弼、歐陽修為他作的碑傳，都可反映宋人也認為他已經(jīng)是統(tǒng)帥一方的將軍了。

同時，范仲淹自己也意識到自己作為統(tǒng)帥的重擔，如前述“職貳統(tǒng)戎，志存殄寇”“誓平此賊”“所期克勝”等語，而這些言論的目的就是要“紓邊患”。

確實，韓琦冒死舉薦范仲淹，就是看中了范仲淹務實的能力，就是要他承擔戍守邊防的重任。對此，范仲淹非常清楚，他給呂夷簡的信中就說，“某奉命此行，至重至憂”；給晏殊的書信說，“而朝廷過聽，越此寄任，拳拳負荷，不能無憂”“一方之憂未有當者，此夙夜切切不得已也”“斯民之心，在憂如割”。因此，從范仲淹受命之時起，他就明白自己的重擔，胸中始終充塞著憂患之意。

《重返宋詞現(xiàn)場》設定的第三條，說范仲淹必然是久駐長守，才能對士卒戍邊之苦感同身受。細讀《上樞密尚書書》，范仲淹在七月抵達延州后，即“北入金明，視城壘之役，且欲深見邊事。”這次視察，對他全面掌握延州防衛(wèi)局勢至關重要。前文述及范仲淹向晏殊一口氣訴述了六件事，剩余四件：一是原本為延州藩籬的李士彬部族盡皆被掠，“盡沒蕃境，人不敢詣”；二是延河交通隨川取路，跋涉艱難；三是將帥無謀，“不務訓練，坐困糧道，唯請益兵。兵聚城中，無舍可泊，人馬暴露，時苦寒凜”；四是近日在延安練兵之事（《范仲淹全集》，260頁）。讀此書信，孰謂范仲淹對戍邊將士之苦要常駐久守才能感同身受！——正是基于這份書信的真情流露，方健《范仲淹評傳》才說：“范仲淹寫給晏殊的信，是這首詞（《漁家傲·秋思》）最好的注腳?！?span style="color: #7e8c8d;">（《范仲淹評傳》，122頁）

該詞上闋寫實，展現(xiàn)的是邊境秋來的景色，但原本是秋高氣爽、五谷成熟的景象，卻因宋夏戰(zhàn)爭蹂躪而表現(xiàn)出萬物肅殺、緊張危險的氛圍。下闋寫情，思鄉(xiāng)之情是有的，但如果僅理解為思鄉(xiāng)之情，那這首詞作的意境未免與唐代邊塞詩無異了。使得這首詞作思想得以升華的，是其中濃濃的憂患意識。如“燕然未勒歸無計”，既可以說作者要建功立業(yè)，更應理解為作者深感邊防責任重大、暫無良策應對——范仲淹在延州時，剛開始也是主動出擊，到次年正月就持重不前，而直到慶州任上，才有了攻守二策，明確了應對措施。“羌管悠悠霜滿地”的“霜”，可能為霜，亦可代指月色——夜已深，將軍、士兵一因思鄉(xiāng)，二因邊防重任而夜不能寐。至慶歷三年春，范仲淹修筑大順城后，他寫詩說“將軍了邊事，春老未還家”——雖則依然未能還家，但顯示的是一身輕松的狀態(tài)，而非《漁家傲》中的憂心忡忡——這一點，與《上樞密尚書書》《上呂相公書》主題是一致的。

總之，結(jié)合這兩封書信，再讀《漁家傲·秋思》，鄜延路當時緊張危險的局面歷歷在目，而范仲淹雖然已經(jīng)著手解決練兵、筑城、進攻等事宜，但始終沒有周全的破敵之策。這種憂患煎熬，才是《漁家傲·秋思》最佳的創(chuàng)作背景。正是這種憂患意識，使得這闋詞足以睥睨唐代邊塞詩。近日，著名宋史學者、陜西師范大學李裕民教授也發(fā)文持此說（李裕民：《范仲淹〈漁家傲〉創(chuàng)作時間地點考》，《楊家將文化》2025年第3期）。因此，將《漁家傲·秋思》創(chuàng)作地系于延州任上是最妥當?shù)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