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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田野|張向榮:漫長的離職
2010年夏天我博士畢業(yè),當時還不滿27周歲,懷揣著某國有商業(yè)銀行總行的offer,算的上是躊躇滿志。父母也很欣慰,我至今記得父親松了一口氣說:“二十年寒窗,終于大功告成?!睘槭裁词嵌??因為從1990年入小學直到這年畢業(yè),除了幾個月的媒體實習,我一直在校園里上學,一天班也沒有上過。
參加完畢業(yè)典禮,扔完學位帽,還蹭到了和校長的合影,這一天,這一幕,定格成一張照片,插入影集,合上后就再也沒打開。就像電影橋段的轉場,鏡頭馬上對準現在,對準一個剛剛辦完主動離職手續(xù)的肥胖的中年男人?!岸旰啊北緛硎且盀樽鎳】倒ぷ魑迨辍?,結果十五年我就徹底告別了職業(yè)生涯。
但這也是漫長的十五年,因為從正式上班第一天起,我就想離職了。

本文作者
作息始終沒有調整過來
入職之前,和許多從沒上過班、對職場充滿幻想的人不一樣,我清楚的知道天下的職場都差不多,都充滿著復雜的人事關系,都要面對業(yè)績的考核,都要接受被劃分為三六九等并從小蝦米干起,都要掙出應得的那份工資收入,都可能遇到“貴人”且一定會遇到“爛人”。從這幾點來說,不管是去大學教書當“學者”,還是去銀行上班當“職工”,沒有高低清濁之分。
記得當時有朋友憧憬入職后的“金融精英”生活,每天端著咖啡打卡上班,查收郵件、推進項目、開會出差,下班就健身聚會,每天充實而忙碌,睡一覺就滿血復活……這個狀態(tài)后來有個更合適的詞叫“牛馬”。而我憧憬的是下班后逛逛超市小店,買買當晚的酒菜,看看劇看看書,如果趕上飄雨落雪,撐把傘徜徉在街頭,該會多美呀。
結果上班第一天,我就發(fā)現了一個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的問題——上班需要早起,每天早起,每年的絕大多數日子都要早起。漫長的校園生活,我早就習慣了讀書寫作到深夜、一覺睡到自然醒的節(jié)奏,有事才會早起,很久才見一次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
按理說,這就是一個簡單的作息調整。職場有職場的規(guī)律,即便是大學教書等相對自由的工作,也要按時作息,更別說自我加壓的勤奮了,當年豆瓣上一些朋友曾討論過“張舜徽作息法”,大概是早上四點鐘就起床讀書做研究,前輩學者實在令人佩服。
但從那一天起,我始終沒能調整好作息。我不知道別人是否也如此,每天上班無論做的事情多還是少,下班都會很疲憊。如果加班或是下班后有些活動,留給自己的時間就少到以分鐘計,稍微干點什么一定會晚睡,這又令早起變得極度困難、痛苦和煩躁。倘若下雨下雪,北京乘坐任何交通工具都是噩夢,跋涉到家一秒也不想出門。我特別佩服有些同事,晚上在單位待到深夜甚至午夜以后,不知道他們怎么回家以及還有什么必要回家,興許是在附近租了房子,總之第二天一早還能看見他們坐在那個工位上。
我很難做到。
有人會問,銀行很忙嗎?各行各業(yè)誰家不是在疲于奔命?這話說得很對,所以簡單說一下銀行人都在忙什么。很多人,包括到銀行工作之前的我,誤以為銀行五點鐘關門就下班了,周末也常常不開門,所以這份工作一定很閑適。世界上哪里有這么好的事?銀行五點關門,很多網點員工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們要軋賬、對數、分回單、等款車……正常情況下鎖門下班要兩三個小時以后。這只是網點的節(jié)奏。至于支、分、總行等管理機構,則是條線眾多,除了最重要的黨務及相關部門,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隨便翻一本《貨幣銀行學》之類,每一章就是一個或多個條線,還有各種簽報公文、大會小會,絕大多數工作和普通人沒有直接關系,所以很多人不了解也很正常。
至于我,沒有家庭的時候,盼著早點下班回到地鐵一個小時以外的家里清凈一下;有了家庭和孩子,家也搬得近了,又盼著下班回家陪伴家人。但工作越來越多,且無論多晚也要留點時間給自己,于是我的作息也就始終沒有調整過來,始終沒能擁有一個不掛心事的、不被鬧鐘叫醒的持續(xù)的充足睡眠。作息這件小事,就像走遠路的人鞋子里的小砂礫,成為我注定要擺脫職場那一點疼痛,雖然最開始我并沒有意識到。
為什么有的工作會令人難以忍受
我不光上班第一天就早起,還在上班第一天就被罵了。
當時,我們雖然是總行招收的人員,但工作前兩年被放到基層營業(yè)網點鍛煉。這不是管培,而是基于一種理念,總行的職工必須要充分了解一線疾苦、了解客戶訴求。我做了一年多銀行柜員,也在當柜員的第一天因為操作不熟練被一位客戶罵了。從這個角度來說,確實能體會到一線的辛苦,體會到銀行是一種服務業(yè),要把服務做好著實不易。但這種“體會”的從容,是以兩年后必將返回總行工作為前提的,真正的一線柜員哪有什么閑情逸致來“體會”這些,他們就像所有服務業(yè)里的一線人員一樣,首先是忍耐,然后自行消化、忘記這些。
而我能把被客戶辱罵這件事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我是中文系的,我的專業(yè)暗示我可以把這件事看做文學意義上的“體驗生活”。我當時同樣還沒意識到,這種“體驗生活”的感覺,會在我的職業(yè)生涯里越來越重要,從而稀釋了我身上高濃度的班味兒。一個人到點上班、到點退休,中間所謂的“職業(yè)生涯”確實只是一種謀生的體驗。
在網點的兩年,是我一生中電腦小鍵盤用得最好的時光。柜員需要背很多業(yè)務代碼,看似繁難,實際一兩個月后手指就能在小鍵盤上形成肌肉記憶,根本不用動腦子。我完全可以手指在辦業(yè)務,大腦已經心騖八極神游萬仞。這種體驗,起初我覺得有趣。歷史上有很多人,因為思考、寫作太過疲憊,需要做一些所謂“不費腦子”的事情來休息,比如演奏樂器、做木匠活、做家務等。但是,假如一個人不得不只做“不費腦子”的工作,還得做一輩子,這個工作的價值感就會變得很低很低。
所以,價值感缺失是有些工作令人難以忍受的原因之一。兩年后,我們回到了總行,我被分到了辦公室XX處。辦公室這名字聽上去很普通,其實光處室就有十幾個。我剛回去時,有一種親切的回歸感。這是因為在網點時,大堂內外聲音嘈雜,同事說話基本靠吼,簽字筆在空中扔來拋去,時不時再有個客戶吵起來,每天耳朵都是嗡嗡的。回到總行,每個人都細聲慢語,每個房間都安安靜靜,大堂窗明幾凈,走廊無聲亂耳,遇到陌生同事也會互相致意,讓人終于體會到了憧憬中的“精英感”。但不知道別人怎樣,我只過了幾個月就開始懷念網點的嘈雜喧鬧,懷念那種煙火氣和真人氣,總行大樓也褪去了初來的崇高,更像是沉悶壓抑的“侯門一入深似海”了。
其實這是小事,工作才是大事。我最主要的工作是公文審核(當然還有別的工作以及大量臨時事務),用當時一位上司的話說這是“門下省”的清要之職。確實,全行的公文按比例會分到我這里,審核不過的“封駁”退回。我雖然很有螺絲釘的自覺,更秉持父輩“領導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訓誡,但架不住同樣的工作持續(xù)做了四年。每天審核,時刻都有新的公文分過來,永遠審不完,就像《植物大戰(zhàn)僵尸》里“無盡的試煉”。到最后,看到系統里的公文我會有生理性的嘔吐感。其間我提出要換到業(yè)務部門,被上司安撫了,又過了一年,蠢笨如我才明白那不叫安撫叫“畫餅”,我再次提出要換到業(yè)務部門,仍然不被允許,于是我就跳槽了。
后來我時常會想,這個跳槽是不是正確的決策?我父母對此就頗有意見,父親抱怨的角度很清奇“你的辦公桌可是挨著長安街的啊”。倒是我的上司最后對我說:“翅膀還沒硬就想飛?”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但重復性勞動實在太煎熬,又不讓人家走。所以,新鮮感缺失也是有些工作令人難以忍受的原因。
我休息了一個月,就去了另一家國有商業(yè)銀行的子公司。當時這家公司剛成立不久,一切都在草創(chuàng)。我去的部門依然是辦公室,當然規(guī)模小得多了,每個人的工作內容相當于上一家銀行一兩個處室的工作,但我自己手上的事情我自己基本說了算,而且還第一次參與股權項目收購,價值感和新鮮感都來了。
尤其有趣的是,上一家銀行里我認為公司運作不可或缺的機制,比如公文系統,這家公司壓根都沒有,也就更談不上公文審核了,但這絲毫不影響公司運轉。因為能用郵件解決的事項,干嘛要搞文件?還審核?我當時第一反應是,咱高低得建個公文系統,但馬上就意識到,一種反復多年打磨得精益求精的技能,幾乎沒有任何市場價值,實在太諷刺了。
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九年。前幾年,得益于當時業(yè)務的高歌猛進,辦公室這種服務性部門就少了很多形式主義,比如剛來時我按照上一家銀行工作時的標準炮制了一份文稿,但當時的領導委婉地暗示我這沒有必要,后來我見識到了他的出口成章、言之有物、說人話,在我的職業(yè)生涯里是罕見的存在。
于是,我不僅可以掌控工作節(jié)奏,丟掉虛飾,聚焦根本,還可以掌控生活。我度過了職業(yè)生涯里最平衡、最舒適、最瘦的一段時光,我甚至開始喜歡上班,主動到陌生的地方出差,想學習更多的東西。我還有了規(guī)律性的閑暇,從而思考除了工作還能做點什么有趣的事情,而工作又給了我寫作上的助益,于是我開始寫一本書,直到兩本、三本,我的書基本都是在這幾年寫的。
隨著公司越來越大以及其他原因,這短暫的好時光就過去了。價值感、新鮮感日漸流逝,最重要的是我也失去了對工作的掌控感,同樣的工作要求越來越高、越來越卷,但囿于慣性卻不增加人手;一些曾經能自主的動作逐漸無法自主,而且容錯率在下降。這不能怪新來的領導,我感覺領導們也在失去掌控感,不然不會在業(yè)績下滑的時候卻頻繁抓起了考勤和會議紀律。
前不久我剛讀了一本書《壓力密碼:壓力是如何產生的,又如何影響我們的身心健康?》,有個根據臨床數據得出的結論,就是壓力并不來自于承擔工作的數量多、難度大或責任重,而在于是否擁有自主性。如果一個人對工作缺乏掌控感,那么他的壓力就會增大,掌控感越低,壓力越大,人越疲憊。
總而言之,我用十五年潦草的職業(yè)生涯歸納了職場工作難以忍受的三種可能原因:是否有價值感、新鮮感和掌控感。我覺得,至少要有一種感覺存在,一個人才能較好地完成工作,如果三種都沒有,那會極度疲憊。至于專業(yè)興趣、工作量和難度,反而只是表面原因。
優(yōu)績主義的空虛與充實
無論一份工作多么令人難以忍受,并沒有多少人敢貿然辭職。上班其實是普通人性價比最高的謀生方式,體制內工作有較好的保障,體制外工作有老板來承擔風險,而且職場還會給一部分人升職加薪的回報。
那還是201X年的時候,工作比現在好找多了。有一次我腦子一抽,決定在豆瓣上招一個實習生(以往都是由HR固定到北京的幾個大學BBS上發(fā)帖招人)。我發(fā)了一個豆瓣廣播,說了說大概的情況,希望招一個211的研究生幫我做收購項目,月薪是行業(yè)標配,不多也不少,能開加蓋公章的實習證明。結果,一方面廣播下面涌入了大量的嘲諷甚至謾罵,比如“這點錢還想招211的研究生”之類;另一方面,那幾天我的豆瓣郵箱被簡歷塞滿,一水的名校和海龜,不少簡歷已經有了很牛的實習經歷,光鮮到我覺得我們的破項目根本不好意思讓人家來,但就算如此,還有人在郵件里說可以不要實習工資,只要能來實習,只要結束后能開證明。
豆瓣廣播下面的留言和收到的郵件形成的強烈反差,使我對這件事印象極為深刻。講這個故事是想說,工作難以忍受是常態(tài),但該找工作還是要找,該上班還得上班,這個人瞧不上的工作其實大有人搶著來做。套用簡·奧斯汀的話說就是,凡是要糊口的年輕人,必定需要找個工作,這已經成了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所以,直面職場才是絕大多數人的正確選擇,你會發(fā)現推諉扯皮、強勢博弈和利益交換才是職場保護自己的必備技能。傳說中的“躺平”“假裝能力不足”“故意做錯事讓領導放棄”都是都市傳說般的夢囈,一個真正能夠躺平的人,背后往往有著不忍回首的血淚史,或是有著不為人知的內情。最終,絕大部分人都會停在職場的某一個臺階,再也上不去了,他們就此認命,接受現實。
但是對優(yōu)績主義者來說,這種平靜很難達成。因為在學業(yè)上形成的慣性,他們不能忍受職場上的平庸,更無法接受躺平。他們只習得了如何把一項工作做好,卻不懂如何降低標準只做到及格,于是一邊抱怨無意義,但又條件反射般地雕花。當價值感、新鮮感和掌控感都越來越稀薄,工作就成了一種通過出賣體力和時間來換取穩(wěn)定金錢的無意義事件,退休成了性價比最高的圣杯。諷刺的現象出現了,明明生命的每一天都很寶貴,卻盼望著快進到退休的年齡。
于是,我就在“毫無意義”和“不能躺平”之間拉扯著,在“倒計時還有幾年就能退休”和“不能浪費每一天”之間拉扯著,在“一個山東人必須要有個單位”和“人生苦短要做喜歡的事”之間拉扯著……銀行的工作越來越沒有意義,寫作卻越來越像真正的工作,我可以從寫作中得到認可,比如豆瓣會收到陌生讀者的豆郵,“愛看多寫,保重身體,不用回復”,價值感慢慢就重建了;正在寫歷史故事,忽然有人來找我寫個專欄,約個評論,或到影視里玩?zhèn)€票,于是新鮮感豐盈起來了;我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想不寫就不寫,想寫哪個時代和人物都可以,掌控感也拿回來了。不知不覺間,寫作已經成了真正的工作,那么結束虛假的職業(yè)生涯,重新規(guī)劃以寫作為主體的人生新路,也就順理成章了。
但另一個事實也許是,作為一個文學博士,我并不是規(guī)劃寫作新路,而是回到中文系的老路。于是十五年銀行的職業(yè)生涯,成了一場事先沒有張揚的“體驗生活”,一出真實出演的“楚門的世界”,一次結束后才知悉的田野調查,當我在“田野調查”時,我感到空虛;當我結束后,我感到充實。
這種充實感不僅來自回首往事的寬恕與不悔,也來自多年日記積攢的“田野調查資料”,還來自職場生活為寫作提供了真正的動力。只有現實主義的生活經歷,才能啟發(fā)任何主義的寫作。金融業(yè)常常會令人聯想起卡夫卡,但我們辦公室沒有保險精英卡夫卡。職場里,辦公室工作不同于專業(yè)性工作,它駁雜、瑣碎,也靈活、全面,但主要是轉瞬即逝、隨生隨掃、不能積累。比起專業(yè)性工作,它更貼近人生懸浮、虛無、空洞、重復的本質,能理解辦公室工作,就能理解“本來無一物”的禪宗之味;能當好辦公室主任,就能做好家務勞動。
所以比起卡夫卡,我經常聯想的是羅大經《鶴林玉露》里描述的秦檜,說了八個字:“博記工文,善干鄙事”。這八個字可以概括辦公室工作的精華,具體有哪些精華,又是怎么推動寫作的,以后有機會再詳細說吧。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在敲擊這篇文字的時候,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所以無法充分對比、描述職場生涯和全職寫作的差別。但中年人在不惑之年主動切換新生活,確實有風險。我不斷的自問,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想做成什么?當我辭去工作時我實際辭去了什么?寫作能是我最后的救贖嗎?總而言之,就像前兩年的那個動畫電影所問的,《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寫作是需要時間的,上班也是,做家務和陪伴家人也是,此外,一個完整的人總得需要一點閑暇。我到處宣揚“一萬天理論”,意思是,一個40多歲的人如果以寫作為志業(yè),那么身體和精力最多保證寫到70多歲。中間的三十年大概是一萬一千天,其實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要節(jié)省時間,只能舍棄上班。
全職寫作也需要考慮生活成本。好在,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消費主義者,如果一個人需要通過消費主義的理論,來建構對消費主義的抵抗,那我覺得這個人依然眷戀著消費的快感。而我不喜歡逛街,購物往往會令我疲憊;我不喜歡電子產品和科技新事物,覺得太“老登”了;我不喜歡車的一切,尤其討厭開車,我是那種停車的時候必須要有兩個車位才敢倒車進去的人,玩游戲都不玩飛車游戲,日常對車的大宗消費就是共享單車的月卡;此外,我一度喜歡買酒,但全職寫作需要自律,第一步就是避免酒精;我依然喜愛買書,但家里的書已經太多了,需要處理了。這么說起來,也不是我拒絕了消費主義,而是消費主義嫌棄我。
新的一年開始了,漫長的離職終于實現,一場“自我田野”也終于結束,我回到了我熟悉的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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