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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妾何以滅妻?——墓志所見唐代士子的婚姻與家庭
唐代大和七年(公元833年)七月的一天,一個叫章四娘的女人去世了,年僅三十四歲。她的丈夫李頊悲痛萬分,揮淚寫下了《章四娘墓志》:
章四娘者,號柔和,浙右會稽人也。元和中,流寓京邑。洎來我家,綿歷年祀,容止閑默,謙沖自率,禮法天傳,女工神授,弦管草隸,輩流罕比。謂其積善必獲余慶,而乃暫嬰微恙,遽從逝川。以大和七年八月廿七日沒于河南府河南縣歸德里之館舍,享年卅四。……有女一人,小字引兒,尚在襁褓,未有所辯。(李)頊主章氏十有二載,至于情義,兩心莫辯。銜涕編錄,萬不紀一,庶表事實,非敢虛飾。[1]
這篇墓志文字樸實,字數(shù)不多卻寫得情真意切,字里行間流露出作者對逝者的深情厚意。不知內(nèi)情的人會認為章四娘是李頊的妻子,但實際上李頊有明媒正娶的妻子盧氏。這位叫章四娘的女人是李頊的侍妾,即所謂的侍巾櫛者。雖然章四娘的身份卑微,但從志文“至于情義,兩心莫辯”來看,倆人的感情極為深厚,不是夫妻,勝似夫妻。唐代為妾的女人不少,受丈夫?qū)檺鄣逆膊簧?,也有不少男人為愛妾撰寫墓志銘表達悲傷之情,比如宰相李德裕在做徐州節(jié)度使時,年僅24歲的愛妾徐盼因病去世,李德裕十分悲傷,在志文中大呼“痛乎天也!”[2]安平公主的駙馬劉異寵愛侍妾張三英,后者離世后,他也在志文中寫下“灑余涕兮沾巾”[3]之句。但如李頊這樣重情重義的還真不多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玩味墓志的口氣似非僅僅為追思愛妾表達情感所為,在墓志的結(jié)尾,李頊聲稱他與章四娘的感情“萬不紀一,庶表事實,非敢虛飾”,似乎在表達著什么。那么章四娘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讓李頊對她如此情深?圍繞著章四娘的離世又發(fā)生了怎樣的故事,以至于李頊“銜涕編錄”這篇墓志銘呢?

洛陽市文物工作隊:《洛陽出土歷代墓志輯繩》六五三《唐故章四娘(柔和)墓志銘并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653頁。
李頊出身山東五姓的趙郡李氏,他的父親是中唐名臣李絳,歷仕德憲穆敬文五朝,官至宰相、封趙郡開國公。李頊是他的第二個兒子,官至衢州刺史,襲爵贊皇縣開國子。章四娘是浙江會稽人,平民家庭出身,從小受過嚴格的訓練,故而“弦管草隸,輩流罕比”。在唐代,平民家庭中如果女兒較多,往往會送女兒習音律歌舞、琴棋書畫等技藝,長大以后從事以藝侍人的職業(yè)。容貌美麗、才華出眾者往往會被人相中,成為上層社會人家的侍妾。這是古代社會底層民眾向社會上層流動的一種方式。沈亞之的侍妾盧金蘭便是長安城中平民百姓之女,家中只有姐妹五人,她是老小,沒有兄弟。盧金蘭從小就喜歡音律歌舞,“欲學伎,即令從師舍”[4]。十五歲那年,沈亞之赴京趕考,在一次宴飲活動中對盧金蘭一見鐘情,納她做了妾室。章四娘的出身應(yīng)該與盧金蘭類似,只是她沒有盧金蘭那樣的好機緣。
唐憲宗元和年間(806年—820年),章四娘輾轉(zhuǎn)來到長安謀生。盡管此時已經(jīng)進入了中晚唐時代,但當時的長安仍然是萬國來朝、人煙輻輳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在這里,章四娘的人生迎來了轉(zhuǎn)機??赡芫売谝淮窝顼嫽顒樱部赡苁且淮嗡饺说木蹠?,她與元和名相、時任兵部尚書李絳的二公子李頊結(jié)識,后者對她一見傾心,于是她成功地進入了李府,成為李頊的侍妾。當時,章四娘二十二歲,李頊十七歲。[5]年輕的李頊血氣方剛,初識男女之情,而章四娘的容貌雖然不算特別出眾,但“容止閑默”,別有一種溫婉優(yōu)雅的女人氣質(zhì)。尤其是她經(jīng)過嚴格訓練,熟知風月,懂得以色事人的技巧,自然令李頊神魂顛倒。加之她知書達理,為人謙和知進退,與李頊相處過程中處處維護其夫主的尊嚴,這讓李頊感到十分舒服。另外,除了音律歌舞之外,章四娘還精于女紅,剪裁縫繡等樣樣精當,同時還寫得一手好字。李頊寫的詩由她謄寫后再拿出去讓大家品評,往往得到眾人的一致贊賞。所有這一切都令李頊為之著迷。
這種你儂我儂的日子大約過了六年,轉(zhuǎn)眼之間李頊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此時的他已經(jīng)以弘文館明經(jīng)及第的身份擔任京兆府參軍一職。看著兒子長大成人,又出仕做了官,李絳決定為他娶個妻子。在唐代,雖然山東五姓早就沒有了兩晉南北朝時期的風光,但自矜門第、相互標榜的風氣尤在,彼此之間往往互通婚姻,故李絳一心要給兒子挑一個門當戶對人家的姑娘做媳婦。敬宗寶歷二年(826年)九月,李絳被當朝權(quán)相李逢吉排擠出朝,以太子少師的身份分司東都(今洛陽),結(jié)識了時任河南令的盧商。盧商是范陽人,正宗的范陽盧氏出身。既同為山東五姓,又是上下級關(guān)系,倆人的關(guān)系很快熟絡(luò)起來。不過,李絳是元和年間的元老重臣,為人剛正,為朝野聲望所歸,所以盧商對李絳很尊重,這讓李絳對他印象非常好。后來聽說盧商有個十三歲的侄女尚未定親,于是就為李頊求親。盧商自然十分歡喜,替哥哥答應(yīng)下來。
第二年即大和元年(827年),在李絳的主持下,李頊與年僅十四歲的盧氏女完婚。對這門親事,李絳夫妻都十分滿意。盧氏的家世非常顯赫,她的外祖母是肅代時名相李揆之女,她的母親則是御史中丞清河崔放的女兒。雖然出身高貴,盧氏卻沒有小姐的脾氣,良好的教育使其年紀輕輕卻深通婦道:“事尊長,和姻族,敦等夷,接疏□,若故知之,不資訓諭?!边@讓李絳夫妻非常喜歡。然而門當戶對的婚姻并沒有按照李絳的預(yù)期發(fā)展。結(jié)婚不到兩年,盧氏就得了病,婚后的第六年,盧氏便因病去世。令人奇怪的是,盧氏并沒有死在公婆的家里,而是死在自己的娘家。盧氏死后,她的叔父盧商含淚為侄女寫下了《李公夫人范陽盧氏墓志銘》:
(上泐)盧氏門為海內(nèi)冠族……夫人始十三歲,從父司封郎中商時任河南令。故相司空李公為太子少師,分司洛邑,常私器愛子頊,欲擇伉儷于高門,亟訪于商,因為子求□。夫人遂歸于頊,頊才□冠之年,蘊老成之業(yè)。詩書典禮,人情交態(tài),靡不精達。夫人雖沖幼自出,適配良士,事尊長,和姻族,敦等夷,接疏□,若故知之,不資訓諭。嫁二年而寒暑為恙,若心志眩悸,然故常膳由減,步履微艱。無何,司空節(jié)制梁漢,暴薨于鎮(zhèn)?!瓎史闯孟率??!蛑h以夫人兼切晨昏之戀,遂忘寢食之安,懼疾作增劇,乃令覲父于蒲之解邑。冀果承歡之愿,獲申就養(yǎng)之方。謂不俟其醫(yī)和,必自痊其痾瘵。殊不知膏肓成沴,生死有涯,恬然漠然,不識不悟。以大和六年九月十日終于解縣之官舍,享齡一十有九。[6]

陳長安主編,洛陽古代藝術(shù)館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洛陽卷》第十三冊《李公妻盧氏墓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22頁。
這篇墓志先敘盧氏家世,但“盧氏門”之前有泐文,后敘盧氏父祖及外家世系,再敘與李頊成婚原因、婚后生活、染病及病逝情況,不算泐文,總共有600多字。值得注意的是,墓志對李絳如何向盧家求親、盧氏如何嫁給李頊的過程記載頗詳,對李頊“蘊老成之業(yè)”和盧女“和姻族,敦等夷”婦德的評價,亦顯示了對這門婚事的看好,但于其婚后的夫妻關(guān)系卻絕口不提,這與唐代墓志喜歡用“伉麗”“琴瑟”贊美夫妻之間感情深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接下來便是寫盧氏患病和病情癥狀、大和四年(830年)李絳夫妻去世,以及李頊如何將盧氏送回盧家、盧氏如何去世等情況,寫得非常詳細。這種寫法呈現(xiàn)出極大的反差,字里行間流露出極大的不滿。志文最后寫道:“何幼婦之令儀淑質(zhì),蕙心玉德,慈和懿范,孝敬柔則,與是具美而不假其年?吾不知其所問!”顯然,盧氏與李頊的關(guān)系并沒有預(yù)期的那樣好。
從常情而論,盧李兩家同屬山東五姓,世代通婚,李頊與盧氏結(jié)婚那是喜上加喜之事,而此時的盧氏年僅十四,正是含苞待放的花季。門當戶對加新婚燕爾,夫妻感情一定會很好,然而事與愿違。兩年之后,盧氏身體就出現(xiàn)了問題,她自覺心慌氣短,心跳加快,嚴重的時候可以看到胸前的衣服隨心跳而起伏。這種癥狀通常是由氣血虛弱、?痰飲內(nèi)停、?氣郁血瘀等造成的,很可能是盧氏產(chǎn)后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然而,心志眩悸并不是不治之癥,只要注意調(diào)養(yǎng),服食滋陰清火、?養(yǎng)心安神的湯藥,保持心情愉快,??多休息,?禁食辛辣刺激食物,就有恢復的希望??墒请S著時間的推移,盧氏的身體不但沒有好轉(zhuǎn),而且飯量不斷減少,身體越來越差,以致走路都十分困難。這些跡象表明,盧氏婚后的生活并不快樂,她幾乎很少從丈夫那里得到關(guān)心和愛護。那么李頊的感情都給了誰呢?當然是章四娘!
盧氏嫁給李頊的時候,李頊與章四娘結(jié)合已有六年,章四娘細心照料李頊的生活起居,加上她“女工神授,弦管草隸,輩流罕比”,與李頊有許多共同的話題。兩人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不是丈夫與侍妾那樣簡單。對李頊來說,章四娘不僅是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侍妾,也是包容他、給予他安全感的姐姐,同時也是他的知心愛人。年幼的盧氏很難插入其中,想象的妻妾和睦根本不存在。
因為有李絳夫妻的支持,盧氏的家庭主婦地位不可撼動。作為侍妾,章四娘在侍奉李頊的同時也必須侍奉盧氏,精通人情世故又老到圓滑的章四娘肯定做得滴水不漏,于是身體每況愈下盧氏有苦說不出,只能自怨自艾,病情更加嚴重。大和四年(830年),興元鎮(zhèn)發(fā)生兵亂,時任興元尹、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的李絳被害,受此打擊,年邁的婆婆身體每況愈下,于兩年之后也去世了。盧氏沒有了依靠,身體又不好,家事完全由章四娘管理,章四娘成為事實上的家庭主婦,盧氏的日子更難過了。這時李頊做出了一個令人心寒的決定,他以“兼切晨昏之戀,遂忘寢之安,懼疾作增劇,乃令覲父于蒲之解邑”,看起來好像是關(guān)心妻子,希望她回家養(yǎng)病,實則是把她推回了娘家。回到娘家的盧氏已經(jīng)病入膏肓,年僅十九歲的她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撒手人寰,時為大和六年(832年)九月十日。
盧氏死了,按照習俗,作為丈夫的李頊應(yīng)該為盧氏寫墓志,但是盧氏的墓志是她的叔叔盧商寫的,可能李頊本無心去寫,因為他此時的心全在章四娘身上,或者盧家就沒有讓他寫。不過,作為李家的兒媳,盧氏還是埋在了李家的祖墳,葬在婆婆的旁邊,盧家通過這種方式捍衛(wèi)了自家女兒原配嫡室的地位。盧氏的人生無疑是令人嘆息的,也是值得同情的,但更是令人深思的。無論從年齡上講,還是從家庭背景來看,章四娘完全不能與盧氏相提并論。然而,事態(tài)的發(fā)展就是出人意料地詭異,名門出身的盧氏完敗年長且出身卑微的章四娘,她不僅沒有得到丈夫的愛,也在事實上失去了家庭主婦的權(quán)利。
如果說章四娘和盧氏的妻妾之爭僅僅是個案,那么決定爭斗結(jié)果的可能取決于雙方個人性格、識見及心術(shù),但實際上類似的案例在唐代并不少見,傳世文獻中就有齊澣妾劉氏“凌其正室,專制家政”[7]的記載。在唐代,雖然男十五、女十三是法定的結(jié)婚年齡,但是受科舉制度的影響,盛唐以后,文人士子奔競仕途的熱情高漲,很多士子都是先立業(yè)后成家,希望仕途發(fā)達后求娶高門之女,但“三十老明經(jīng),五十少進士”的現(xiàn)實,若擁有功名后再娶妻則意味著男子晚婚。然而晚婚并不意味著禁欲,這些士子成年之后都會納妾,既可解決生理需要,也可解決日常生活照顧的需要。富有激情的時期與妾長年的相處,自然會產(chǎn)生非常深厚的感情。比如喬知之是高宗武后時有名的才子,他與家生婢女窈娘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窈娘相貌出眾又能歌善舞,色藝為當時第一,喬知之非常愛她,將她收了房。因為當時上層社會婦女悍妒現(xiàn)象比較嚴重,經(jīng)常有婢妾被主婦虐待致死,擔心窈娘受苦,喬知之“為之不婚”[8]。這些很多先入為主的侍妾自然會給后來明媒正娶的妻子帶來的威脅。章四娘來李家較早,與李頊兩情相洽,對家中事務(wù)比較熟悉,這種優(yōu)勢是她越俎代庖的根本原因。
作為一名侍巾櫛者,章四娘無疑是成功的。她不但完全占據(jù)了丈夫的寵愛,還將病秧秧的盧氏送回了娘家,成為事實上的家庭主婦。然而在父權(quán)制結(jié)構(gòu)下,在高門互相聯(lián)姻的關(guān)系網(wǎng)中,她的結(jié)局一定會好么?在盧氏去世的第二年,即大和七年(833年)八月二十七日,三十四歲的章四娘也因病去世,同樣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她的死雖然令李頊萬分難過,但很快李頊又再婚了,畢竟盧氏和章四娘各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需要有人照顧。然而,李頊的再婚對象依然是盧氏,她可能是原配盧氏的同胞姐妹,也可能是堂姐妹。玩味《章四娘墓志》中“兩心莫辯”“萬不紀一”“非敢虛飾”的口氣,再結(jié)合“暫嬰微恙,遽從逝川”的記載和“兩娶一門”的現(xiàn)實,章四娘的死未免不令人疑竇叢生。我懷疑李頊與盧家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
注釋:
[1]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志匯編續(xù)集》大和043,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914-915頁。
[2]周紹良主編,趙超副主編:《唐代墓志匯編續(xù)集》咸通096《唐張氏墓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108頁。
[3]周紹良主編,趙超副主編:《唐代墓志匯編》大和025《滑州瑤臺觀女真徐氏墓志銘》,199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114頁。
[4](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738《盧金蘭墓志》,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7620-7621頁。
[5]章四娘大和七年(833年)去世,享年三十四,李頊說他主章氏十二年,則章四娘進入李府時二十二歲。而據(jù)《李頊墓志》記載:李頊大中二年(848年)六月卒,終年四十四歲,則章四娘比李頊大五歲。吳鋼:《全唐文補遺》第6輯《唐故太中大夫使持節(jié)衢州剌史上柱國贊皇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李公(頊)墓志銘》,三秦出版社,2007年,第162頁。
[6]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志匯編續(xù)集》大和039,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911-912頁。
[7](后晉)劉昫:《舊唐書》卷一九〇《文苑傳》,中華書局,1975年,第5038頁。
[8](唐)孟棨撰,李學穎校點:《本事詩·情感一》,第1238-123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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