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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來接我回家，只是來看看我。”

“媽媽壓力很大，媽媽要掙錢啊，不可以賴著媽媽?！?/span>

鄭葉媽媽奉行富養(yǎng)女兒，她對鄭葉很大方、很縱容。但她最虧欠的是陪伴，鄭葉最想擁有的也是陪伴。

“你想想我在這待幾年了，來幾個托教了，我才四年級喂?！鼻匚踉票凰腿ト械牡谝惶欤潜е┩馄乓路耐尥奕胨?。

剛開始，她會期待外婆把她帶走。后來，她也沒那么期待了。

高佳晗經(jīng)常羨慕那些有家長來探望的孩子。而這次，她的爸爸要來接她去廣東過元旦了。

記者丨何睿垚

編輯丨Qi

思念擲地有聲

“我爸爸呢？”周亭昊開始慌了，從早上就一直陪著他的爸爸突然不見了。

他在這里四處亂竄，他不斷大喊著“爸爸！爸爸！”他一定要找到爸爸?？墒?，做作業(yè)的地方?jīng)]有，吃飯的地方?jīng)]有，睡覺的地方?jīng)]有，樓下沒有，樓上也沒有。他終于意識到，“爸爸走掉了。”

周亭昊跑到托管班門口，這時候的太陽已經(jīng)快要下山了。先前壓著的情緒一下子涌了上來，他坐在地上就開始哭。

負責這些全托小孩的歐陽老師也跟過來了?？匆娝@樣的反應，她心里有點意外。

2022年的暑假，周亭昊的父母帶他來過一次。孩子的性格開朗，在這里和小伙伴們玩游戲、看電視都沒問題，等適應了環(huán)境就和父母回去了。

再一次過來就是一年級正式開學前夕。因為學校的宿舍是24個人一個房間，只配了一個老師，父母擔心老師兼顧不過來，而自己還要去廣東打工，也沒辦法在這里長時間帶孩子。所以只能把孩子送去全托。

這次，周亭昊明白了，這并不僅是短暫玩耍的地方。來到這里，就意味著和父母漫長的分別。

“亭昊，等下吃好飯了，我再帶你去找爸爸，好不好？”歐陽哄他。

周亭昊已經(jīng)哭了將近二十分鐘，歐陽輕輕拍著他的背，不斷安撫著他的情緒。

當天晚上，歐陽把其他學生安頓好了之后，就按照約定帶著周亭昊出門“找爸爸”。

歐陽和他沿著附近的小道走著，等遇到分岔口，就讓他自己指路。歐陽心想，走到哪里算哪里，等走累了總要回去睡覺吧？

歐陽一邊走，一邊說，給他介紹著于都城里各種各樣的美食和景點，好讓他盡快消除陌生感，逐漸熟悉縣城的生活。

街上燈光昏黃，映著兩條并排走著的影子。街上越走越靜，歐陽的聲音在深夜里顯得響亮，仿佛更容易敲開一個6歲小孩的心門。

那天之后，周亭昊再也沒有在大家面前崩潰大哭過。只是之后三天的傍晚，他還是會鬧著找家長。所以一到晚上，歐陽都會陪著他出去找回家的路，等他走累了，就回去洗澡睡覺。

▲托管機構(gòu)門口

梁一帆也是在這里全托的孩子。在歐陽印象中，這個小男孩很愛看課外書。

他第一次被送過來，是在三年級。剛來的那段時間，他不哭也不鬧，情緒上并沒有什么異樣。

但歐陽后來發(fā)現(xiàn)，他只是在憋著。

臨近過年，歐陽打算去附近做個頭發(fā)。但周末這里只剩下梁一帆一個孩子，歐陽想帶上他一起，“我不要”梁一帆拒絕了，他說就在這里看電視。

等到歐陽回來，看到的就是哭得稀里嘩啦的梁一帆。他等得太久了，遲遲未歸的歐陽戳破了他緊繃的情緒，他用電話手表打電話給爸爸、媽媽和姑姑，思念在此刻泄露出來。

原來，他也是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秦熙云是附近幾家托管一起帶大的“問題孩子”。她不肯寫作業(yè)，會打架，愛卷筆，總搞得到處臟兮兮的。

歐陽眼中的她，是任性的，也是堅強的。但在歐陽看不見的地方，秦熙云會從帶刺的殼子里出來，露出自己脆弱柔軟的一面。

半夜，她有時候會哭好幾次，哭到淚水濕透枕頭，她安慰自己，哭吧哭吧，只要哭了就好了吧，不會怎么樣。

秦熙云是這里最早經(jīng)歷全托生活的小孩。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她就被送去全托了。

離開家的那天，她帶走了一件外婆的衣服。到了晚上，她拿著外婆的衣服，把它穿在娃娃的身上。然后把娃娃塞進被窩，緊緊抱著它入睡。

“為什么我要來這里？”

秦熙云在第一家全托機構(gòu)待了一段時間后就有點想走了。

“為什么我要來這里？”她期待著外婆把她帶走。

幼兒園生活快結(jié)束的時候，她自己溜回家了。她聽說外婆回來了，她等不及了。

秦熙云的爸爸、媽媽和外婆都是分開住的。兩歲之前，秦熙云跟著爸爸住在廣東。但她爸爸很忙，媽媽基本不管她，所以幼兒園小班和中班都是在于都的外婆家讀的。到了讀大班的年紀，外婆也沒時間帶孩子了。

秦熙云，從此成為全托機構(gòu)的?？?。

▲孩子們洗漱的地方

梁一帆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讀六年級了。三年級時在歐陽這里全托了一年，就到學校老師開的托管那里了。

但他的家長并不太滿意。每周一老師要開例會，很晚才能回去，周一不能輔導作業(yè)，周六周日這些放假的日子也沒辦法托管，今年的暑假作業(yè)甚至都沒完成。思來想去，這學期還是回到了歐陽這里。

這一次，兄妹倆人都來了。比起兩年前，梁一帆又長高了不少，他很快就習慣了在這里的生活。

但顯然，妹妹梁怡霏還沒習慣。

這天晚上，她又哭了，歐陽老師對她說，“你有什么問題，碰到了什么困難，或者是有人欺負你，就告訴老師，老師來幫助你。”但歐陽老師始終問不出她為什么要哭。沒辦法，歐陽老師趕緊叫來她哥哥。

最后問出來的原因是，她不想待在托管，她說她睡在歐陽老師的上鋪會聽見呼嚕聲。

其實這里還有其他房間能住，只是剛開始歐陽老師不放心，會把年紀小的孩子放在身邊。于是歐陽和她商量，可以換到樓上去睡，樓上有一個小學生的房間能住。

但她想跟哥哥睡。歐陽老師沒轍了，在她看來，三年級女生和六年級男生已經(jīng)不適合混睡了，即使是親兄妹。

梁怡霏更想的是媽媽。自從前幾天身體不舒服被媽媽接回家住了幾天后，再來到這里，她的狀態(tài)就不對勁了。她還不太明白為什么非得來這里，她想媽媽，她想回家。

但是，回家后誰來照顧呢？兄妹倆的爸爸媽媽已經(jīng)分居很久了，幾年前離了婚。現(xiàn)在，媽媽在瑜伽館上班，平時很忙，很難抽出時間去照顧好孩子們。

高佳晗也是單親家庭的孩子。

她記得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廣西，之后她就再也沒見過媽媽了，只是偶爾會和媽媽視頻通話。

她的爸爸去了廣東。比起媽媽，高佳晗和爸爸的聯(lián)系更多，她說：“我媽讓我不要隨隨便便給她打電話，她很忙，她給我打就行了?！?/p>

高佳晗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她最喜歡的是奶奶，但是奶奶去廣東照顧她表弟了，所以這學期，她就來歐陽老師這里了。

▲高佳晗給弟弟做的生日禮物

同樣是這學期來的還有周蘭錦和周語欣，她們是周亭昊的親姐姐。

今年，是周亭昊被送來全托的第三年。當年，父母為了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并沒有讓他跟著姐姐們讀村小。

那個村小是復式班教學，不同年級的學生在一間教室一起上課。周亭昊當時太小了，又很調(diào)皮，父母最終決定把他送到于都城內(nèi)。但他戶口不在這邊，沒辦法進到公辦學校，所以去的是私立。

現(xiàn)在，他的兩個姐姐也跟著一起來了。

這次是因為學校沒了。隨著撤點并校的進行，姐妹倆原先就讀的村小合并了?，F(xiàn)在的學校離家里非常遠，送去中心校也不方便。

況且，爺爺奶奶太老了，90度的駝背實在很難繼續(xù)撐起姐妹倆了。

夫妻二人又決定把周蘭錦和周語欣也送出來。

“成本還是很高的，三姐弟的這樣子讀書。”歐陽老師說，光是全托的費用，一學期就要一萬八。

▲周家姐弟出發(fā)去學校

很多家長送孩子來全托的主要原因都是家里沒時間照看。但也有因為家長管不了孩子，所以把孩子送來全托的。

郭子泓的父母都在家，但從一年級到四年級，大部分時間都是歐陽老師在帶。

上個學期，郭子泓不聽話，歐陽老師讓他媽媽接回去自己帶一段時間。郭子泓媽媽就在全托機構(gòu)附近租好了房子自己帶。但是一個月后，她對歐陽說：“我實在帶不下去，再帶下去會得神經(jīng)病的?！?/p>

歐陽老師給他媽媽推薦過好幾家托管，但是效果都不太行。

“那些老師都鎮(zhèn)不住”郭子泓媽媽說，“這孩子會作妖。”

“作妖”的孩子

早上7點41分，郭子泓來到小院，他坐在凳子上，大腿上放著一本《西游記》，桌上放著他的早飯。

這是他少有的、能安靜坐下的時候。雖然他偶爾會把凳腿翹起，讓自己傾斜著。

早上7點57分，周圍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其他的孩子在他不緊不慢翹凳子的時候就已經(jīng)陸續(xù)結(jié)伴去了學校。

他把書放下，急急地拎起書包。此時，距離上課還有13分鐘。

歐陽老師托管的地方是在實驗小學分部里面，而他上學的地方在實驗小學本部。不過幸好，距離很近，只用步行幾分鐘就能到。

▲臨近上學前，郭子泓在看《西游記》

當天中午，郭子泓吃完飯后壓不住體內(nèi)的搗蛋因子了。

他拿著小木棍，站在墻邊刮白色的石灰。白色的粉末掉在地上，堆成了一條長線。

他有點擔心下午能不能“平安”回來，他被罰抄了，老師要把他留下來談話。

下午13點43分，大家都已經(jīng)去午睡了。他沒有睡意，他還在和另一個小男孩翻著《西游記》的連環(huán)畫。隨后，倆人又從小院里追逐到門外面。

直到學校的保安叫停了這場不合時宜的打鬧。

安分下來的郭子泓是極少數(shù)，多數(shù)時間里，他還是大家眼中愛“作妖”的孩子。

有一陣子，郭子泓不肯寫作業(yè)，他媽媽不知道怎么辦了，只能體罰。最后，他的臉被打傷了，背上也是被抽的痕跡，全身上下有好多處都是淤青。但他沒哭，被打成這樣也沒哭。

等郭子泓再回到這里后，歐陽老師給他身上擦了藥油。歐陽老師覺得，這已經(jīng)超過了正常的體罰狀態(tài)了。

在全托機構(gòu)的其他孩子眼中，郭子泓是個“討人嫌的”。

“郭子泓偷了我一盒15塊錢的榴蓮酥?！?/p>

“郭子泓他偷了我激光筆?！?/p>

郭子泓的大名經(jīng)常在私下被蛐蛐，他仿佛是被這個世界排斥的壞小孩。

秦熙云曾有過一段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世界的壯舉。

那個時候，歐陽老師這里的七八個學生都看她不順眼了，不肯寫作業(yè)、伶牙俐齒又喜歡動手動腳，還經(jīng)常撕紙、卷筆，破壞環(huán)境。大家都跟她理論，她就一個人和大家吵架，吵了兩個多小時。

“扒都扒不開了，很任性?！睔W陽老師說，“她想任性的時候，你都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strong>

秦熙云也有乖巧的一面，她戴著一副粉紫色邊框的眼鏡，留著學生頭，喜歡新奇的小玩意，她給幾只玩具小烏龜造了個溫馨的小家，還會真誠地展現(xiàn)自己的心意，慷慨地送出珍藏已久的捏捏樂和小娃娃。

▲秦熙云和室友建造的烏龜之家

但是如果有人惹她，她也會打架。

秦熙云還在其他地方托管的時候，有一次歐陽老師看到她外婆來學校里面把她接走，“整個臉沒有一塊好肉了，全部抓爛了?！睔W陽皺著眉，說著當時的情景。

秦熙云自己也說：“我之前經(jīng)常跟別人打架，至少也能把別人頭皮扒紅，摳他眼珠子啥的?！?/p>

但大部分都是因為別人惹她，“反正我原則就這樣子，別人不打我，我就不打別人，他打我，我就打下去。”

對比以前，秦熙云覺得，自己在歐陽老師這里變“膽小”了。以前打架，她并沒有什么顧慮，但現(xiàn)在她會在乎歐陽，“我會在乎歐陽會不會生氣，歐陽會不會告訴我外婆?！?/strong>

歐陽老師每年都會去參加紅十字會的義工活動，“有的時候處理這些孩子，我自己也會焦慮。”為了平復這種情緒，她就會走出去，趁著孩子們還在上學，去做一做義工。

這學期還有一件事情讓歐陽老師憂心。

之前做托管的張老師推薦了一個學生過來，歐陽老師最初并不知道這個學生在特殊學校戒過網(wǎng)癮。

這個學生偷了歐陽老師一部手機上網(wǎng)，他自己還從家里帶了兩部手機。歐陽發(fā)現(xiàn)后，只能臨時在他房間安了一個監(jiān)控。

但這個網(wǎng)癮學生只在歐陽老師這里待了一個月。他頂嘴不肯交手機，歐陽沒辦法控制了，她說：“如果你不能服從我這里的管理，遵守這里的作息規(guī)定，我就寧可不要這個學生了?！?/p>

今年10月1號，歐陽叫他搬走了。

歐陽老師這里還有幾個小孩也愛玩手機。學校的打卡任務(wù)特別多，常常把歐陽搞得焦頭爛額，“手機一下沒留意，他們就拿來玩了?！?/p>

先前，梁一帆甚至會跟爺爺奶奶打架搶手機。郭子泓也曾在家通宵打游戲，歐陽老師形容，“第二天跑過來眼睛跟熊貓一樣的?！?/p>

但這些情況都還是可控的。

歐陽老師最擔心的是他們走上了“邪路”。

2008年的時候，歐陽老師是在鄉(xiāng)下做托管。當時的學生都是來全托的留守兒童。

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學生會溜出去上網(wǎng)。歐陽老師惱得頭發(fā)大把大把地掉，“這一伙人，抽煙、喝酒、調(diào)戲女孩子，都是做盡了。”

前段時間，歐陽老師遇見了姚成桓。

他在路上堵住歐陽，掏出一個金戒指，“老師，我送個禮物給你?！?/p>

歐陽愣住了，“你干嘛要送我金戒指？”

“我在金子廠上班，這是我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東西。”姚成桓說。

歐陽老師不明白他為什么還能帶出這個東西來。在她印象中，金子廠的安檢非常嚴格，如果身上帶了金屬，都會有響，她就問：“你這個怎么帶出來的？”

姚成桓只說這是他的心意，但歐陽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種心意。

她有點挫敗，當年的很多孩子都已經(jīng)改邪歸正了，怎么他就是改不了這個習慣。

“想砸了這里”

秦熙云幾乎不當著歐陽老師的面哭，唯一的一次是在三年級。

她以前干過小偷小摸的事情，歐陽老師會經(jīng)常對她講，“不能這樣子”。漸漸的，她就不再做了。

后來，有個姐姐的零食被偷了，當時剛好就秦熙云一個人在外面。秦熙云感覺不太妙，她趕緊替自己澄清，“不是我！”

那時候，她很怕歐陽老師懷疑是她，因為她有前科。

她又說了一遍，“不是我！”

但歐陽老師還是把她堵在角落，說肯定是她。

秦熙云哭了，“我本來是可以出去玩?！彼X得委屈，她明明已經(jīng)改正了。

在后來的某一天，真相終于大白，“那個不是我，是郭子泓?！?/p>

這學期剛來的周蘭錦也哭過，就一次，不是因為想家，而是因為委屈。

她開玩笑似的踢了一下林飛凡的桶，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桶上裂了一個縫。

“這么小一點縫還賠7塊錢，而且桶還那么臟，她穿的鞋還是軟的！”伙伴們替她打抱不平，“我的桶都才5塊錢。”

▲周蘭錦踢出縫的桶

高佳晗也有咽不下的委屈。

有次男生把她弄哭了，她就哭著去找歐陽老師，結(jié)果歐陽開口就說，“哭哭哭，天天就哭哭哭?！?/p>

高佳晗帶著哭腔，“歐陽每次不分青紅皂白就是講我?！?/p>

為了拉近和孩子們的距離，歐陽老師有時候會和他們“開玩笑”。

但是，如果掌握不好度，玩笑就不好笑了。

這天吃飯的時候，幾個小女孩吐槽這飯菜像“豬食”，結(jié)果歐陽老師蹦出了一句“沒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p>

這里的飯菜是被孩子們吐槽最多的問題，“你可以隨時小心一下有沒有蟑螂，看能不能中獎?！鼻匚踉普f。

剩菜剩飯是這里的禁忌，周蘭錦上次丟了點肥肉，被罰了七天不能吃菜。高佳晗說：“碗里不能超過三粒米。”

▲全托班日常的伙食是三菜一湯一水果

秦熙云之前硬剛過，“當時我看著那個菜講，我能不吃嗎？”

歐陽老師就說：“你不吃，就一天都不要吃?！?/p>

于是，秦熙云那天就只抱著一個蘋果啃。

秦熙云還一直有個想法，“想砸了這里?！彼齻兎块g內(nèi)的布局不太合理，五個人共用著一張小小的桌子。當看向?qū)﹂T的男生宿舍，兩個人用兩張桌子，她們更郁悶了。

▲男生宿舍里的兩張桌子

郁悶的事情當然不止這件。

某次不到晚上八點，高佳晗寫完作業(yè)后出現(xiàn)在樓下，就遇見督促課業(yè)的歐陽，“你怎么在這里？趕緊去寫《學練優(yōu)》，給你聽寫沒有？趕緊去聽寫?！?/p>

秦熙云感同身受，“安排有多緊啊！”吃飯不能說話，睡覺不能說話，上課不能說話，下課做作業(yè)離得老遠也找不到別人說話，上完廁所就只能回來，“我們不得自閉啦！”

其實對于這點，歐陽老師也有點無奈，“他們學習任務(wù)比較重，星期一到星期五都像打仗一樣。我們老師也是，學生也是，打仗一樣！”

2021年，“雙減”政策出臺。原本是減輕學生壓力的政策落地到學校之后，卻變味了。德智體美勞全面開花的活動搞了一個學期，就偃旗息鼓了?，F(xiàn)在，很多班級在放學后并沒有安排學生自主完成作業(yè)，而是繼續(xù)開展課堂教學。

歐陽忍不住感慨：“現(xiàn)在的學生真的是很累??！”

“熬過父母不在的時候”

“媽媽壓力很大，媽媽要掙錢啊，不可以賴著媽媽?！?/strong>

鄭葉媽媽在酒店上班，一個月三四千塊錢，她奉行的宗旨是富養(yǎng)女兒。她對鄭葉很大方、很縱容，50元一斤的草莓買了好幾次，上的幼兒園也是頂好的學校。

只是她最虧欠的是陪伴，鄭葉最想擁有的也是陪伴。

對于秦熙云來說，全托生活中最大的挑戰(zhàn)是“熬過父母不在的時候”。

在學校受委屈了，她就只能回來自己在角落哭，“哭的都迷糊了，啥都聽不見。”

她并不習慣將自己受的委屈展露出來，她是個缺少愛也最需要愛的孩子。

這學期剛開學那段時間發(fā)生過一次異常情況。

歐陽老師安排了1個初中生跟5個小學生住在一起。一天半夜，秦熙云突然跑去初中生身邊躺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人家的臉。

“搞得那個初中生嚇得都不敢跟她一起睡了?！睔W陽老師說。

秦熙云很期待媽媽的愛，但是媽媽對她的愛又太少太少了。

父母不在的日子應該怎么過？

歐陽老師這里有一些可以娛樂的東西，足球、籃球、套圈、拔河的繩……最受孩子們喜愛的是溜冰鞋，只是歐陽有的時候會不讓他們玩。

▲全托機構(gòu)大門上掛著孩子們的跳繩

“已經(jīng)有四周沒一起出去玩過了”，周蘭錦說。

以前周末，歐陽老師會經(jīng)常帶他們出去玩。他們到站前公園的小山包上撿過樹葉，采過蘑菇。也到河對面的夜市逛過，或者是走街串巷培養(yǎng)他們的一種方向感，晚上帶他們散步。

雖然這段時間沒再外出了，但歐陽會帶著他們在院子里燒烤。

“我喜歡燒烤！”周語欣說，這是她為數(shù)不多激動的時刻。她是個十分內(nèi)向的小孩，見到不熟悉的人搭話，會輕輕拉著姐姐周蘭錦的衣袖，把自己藏起來。

她還覺得有趣的是郭子泓過生日的時候。

那天，他媽媽買了一個好大的蛋糕過來。在這里全托的小孩人人都有份。

當時的高佳晗有點羨慕他。

今年國慶中秋放假的時候，別的小孩都被家長接回去了七天。只有她回了姑姑家，還只回去了一天半。她的老家冷冷清清，沒有人來接她。

當歐陽問她怎么不回去時，她只好回答“水土不服”。

但這次放假，她亮著眼睛說：“我爸爸要來接我去廣東過元旦啦！”

（文中未成年人均為化名）

（此文獲第十四屆鐵塔記者節(jié)通訊類一等獎）

原標題：《把一個小孩送去全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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