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審中因“考慮到本案的具體情況”而免于一死的“兇手”王華州，喊冤近29年后被改判無罪。澎湃新聞（www.nxos.com.cn）梳理媒體近年公開報道的近50起國內重大冤假錯案后發(fā)現(xiàn)，王華州是其中蒙冤時間最長的人，超過了蒙冤達28年之久的劉忠林。

1990年5月5日晚，西安電力電容器廠女工史某在她的宿舍中遇害。她的宿舍是415室，住在同樓層412室的王華州被警方認定有重大嫌疑，后被以故意殺人罪起訴。在其被羈押4年多后，1994年6月21日，西安市檢察院以故意殺人罪對王華州提起公訴。

西安中院審理后認為，王華州殺人手段殘忍，罪行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極大，“唯考慮到本案的具體情況”，判處王華州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這一留有余地的判決，使王華州保住了性命。

澎湃新聞此前報道，十八大以來得以糾正的多起冤假錯案中，至少9起案件的原有罪判決出現(xiàn)了“鑒于本案具體情況，可不立即執(zhí)行死刑”或類似的表述，其中包括海南陳滿案、江西樂平案等。

2018年6月12日，陜西高院對王華州殺人案作出再審裁定，以“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為由，撤銷一審判決，發(fā)回重審。2019年3月22日，西安中院改判王華州無罪。西安中院認為，本案認定王華州故意殺人的直接證據(jù)，僅有其在偵查階段的三次有罪供述，但該有罪供述不能作為定案依據(jù)。

被控因奸殺人

生于1960年的王華州，退伍后被分配到鐵路系統(tǒng)工作，后來當上了西安鐵路分局機務段運轉車間見習司機。1987年，他和西安電力電容器廠女工張愛紅（化名）結婚，后育有一女。張愛紅在廠里有一間宿舍，王華州有時住在妻子宿舍里。

1990年5月5日晚9時許，西安電力電容器廠309號宿舍樓415室發(fā)生兇殺案，年僅23歲的女工史某遇害。同年5月13日，住在同樓層412室的王華州被帶走調查，自此失去自由。

3月26日晚，王華州向澎湃新聞回憶起29年前的往事，語調平靜：“他們把我?guī)ё吆螅乙还沧隽?1次供述，其中3次有罪供述。前兩次有罪供述是在電力電容器廠公安科做的，第三次是進了看守所做的?！?/p>

在公安科被審訊兩天后，1990年5月15日，王華州被刑拘，并被送至看守所羈押。王華州稱，在看守所的時候，他曾把他的案件情況寫在衛(wèi)生紙上，藏在褥子里，“防止判了死刑，家里還不知道是啥情況?！?/p>

在看守所呆了四年多后，西安市檢察院才將以故意殺人罪對王華州提起公訴。

“西檢刑二訴字（1994）第0130號”起訴書顯示，檢方查明：1990年5月5日晚9時許，被告人王華州竄至同樓415房間，見青年女工史某獨自在室內看書，王華州在閑談中遂起邪念，便倒鎖房門，將史猛推倒在床上欲強奸。因遭到史奮力反抗，王即從室內電爐下面拿起磚塊，在史頭部猛擊數(shù)下，致史昏迷后移至床上。而后恐其不死又用電爐上的電線緊勒史的頸部，致史死亡。當被告人王華州欲奸尸時，聽到有人用鑰匙開門，即用棉被將史的尸體蓋好，待門外無動靜時，倉皇逃離現(xiàn)場。后被公安機關抓捕歸案。

在開庭前十天，王華州見到了妻子為他找的辯護律師?！拔医o律師說，你要覺得我有罪，就不要給我辯護。他（律師）說‘你腦子還算清醒，就準備給你無罪辯護呢’?！?/p>

四年多等待后，是半個多小時的庭審。

西安中院“（1994）西刑一初字第153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顯示，被告人王華州對其所犯罪行先供后翻。庭審中，王華州辯解稱，其未實施故意殺人的行為，原承認殺人犯罪的供述是在刑訊逼供的情況下被迫承認的。

王華州的律師孟浩也為其進行了無罪辯護，其指出該案存在的多處疑點，如案發(fā)現(xiàn)場門拉手等處上提取的指紋，與王華州指紋不符；王華州衣、褲、鞋上均未檢出人血，以及其有罪供述內容與案發(fā)現(xiàn)場的矛盾之處等等。

不過，西安中院并未采信王華州的辯解及其律師的辯護意見。

留有余地的判決

1994年8月17日，西安中院一審判決被告人王華州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此外，法院還判王華州賠償被害人史某家屬三千元。

在前述判決書中，西安中院認為王華州殺人手段殘忍，罪行特別嚴重，社會危害極大，“唯考慮到本案的具體情況”，應依法懲處。

王華州上訴后，遭陜西高院裁定駁回，維持了原判。

陜西高院1994年11月7日作出的裁定書顯示，王華州“殺人手段兇殘，罪行特別嚴重，本應依法嚴懲。但考慮到本案的具體情況，可以不立即執(zhí)行死刑?！?/p>

澎湃新聞（www.nxos.com.cn）此前報道，十八大以來得以糾正的多起冤假錯案中，至少9起案件的原有罪判決出現(xiàn)了“鑒于本案具體情況，可不立即執(zhí)行死刑”或類似的表述，其中包括海南陳滿案、江西樂平黃志強等4人殺人案等。

在王華州案中，留有余地的判決，在保住他性命的同時，也使他有機會進行申訴。王華州告訴澎湃新聞：“判決前我想著要么是死罪，要么是無罪。判決下來后，我知道我死不了了，但也出不去了?！?/p>

二審判決后，王華州被送往監(jiān)獄服刑?！坝袝r壓力太大，不想活了，想著不如一頭撞死算了。”王華州說：“為了分散注意力，不想去死的事情，我就拼命干活?！?/p>

他的這種表現(xiàn)，被監(jiān)獄管教認為是積極改造的表現(xiàn)，對他印象不錯。王華州說，在監(jiān)獄他織過地毯，做過病犯護理。

服刑的時候，一有閑暇時間，王華州就寫申訴材料，“父母來探監(jiān)的時候，我就交給他們，讓他們帶出去寄給最高法、全國人大等部門?！蓖跞A州的母親，還曾三次前往北京申訴，但均無果。

由于表現(xiàn)良好，王華州獲得了多次減刑機會，“先是死緩減成無期，無期又改判為19年，后來又減刑好幾次?！?010年6月5日，多次減刑后的王華州走出監(jiān)獄，重獲自由。

王華州說，出獄后也很難融入社會，脫節(jié)了。為了謀生，他擺過地攤，跑過摩的。同時，他也一直在向有關部門申訴。王華州說，出獄后的第三天，他就給陜西高院遞交了申訴狀。2010年12月16日，陜西高院駁回了他的申訴。

2013年，王華州將自己的案情和申訴材料發(fā)在博客上，試圖引起關注，但幾乎沒有任何反響。3月27日，澎湃新聞查看他的博客，發(fā)現(xiàn)其訪問量剛過一千人次。

一審時，為王華州做無罪辯護的是律師孟浩。二審時，孟浩的同事許小平律師也參與了該案。王華州說，他出獄不久，孟浩律師就去世了，但許小平律師一直在關注他的案子，年已七旬的許小平甚至給最高法的領導寫信，反映王華州的案件，并曾帶著王華州一起去北京申訴。

轉機出現(xiàn)在2017年，當年6月1日，最高法給王華州發(fā)來一紙通知書稱，最高法立案后，發(fā)現(xiàn)陜西高院亦已對該案立案審查，“你若不服陜西高院此次審查結論，可以再次向我院申訴?！?/p>

蒙冤29年獲無罪判決

2017年10月24日，陜西高院作出“（2017）陜刑申1號”再審決定，以原終審裁定認定王華州故意殺人犯罪的證據(jù)不確實、不充分，證明案件事實的主要證據(jù)之間存在矛盾為由，決定由該院另行組成合議庭對本案進行再審。

經再審后，陜西高院于2018年6月12日作出“（2017）陜刑再4號”刑事附帶民事裁定，以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為由，撤銷該院“（1994）陜刑一終字第370號”刑事附帶民事裁定，及西安中院“（1994）西刑一初字第153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書，將案件發(fā)回西安中院重審。

2018年12月17日，西安中院開庭審理了本案。因本案涉及個人隱私，因此庭審系不公開審理。被告人王華州及其辯護人許小平、羅震東到庭參加了訴訟。

西安中院審理后認為，在本次審理中，經對在案全部證據(jù)進行審查，證據(jù)之間尚存在無法排除的矛盾和無法解釋的疑問，且缺乏明確指向王華州作案的客觀證據(jù)，全案證據(jù)尚未能形成完整的證明體系，不能據(jù)此得出王華州作案的唯一性結論。

西安中院認為，本案認定王華州故意殺人的直接證據(jù)，僅有其在偵查階段的三次有罪供述，但該有罪供述不能作為定案依據(jù)。

對王華州有罪供述的具體評判包括，王華州對案件關鍵事實的供述存在反復且前后矛盾；其供述與其他在案證據(jù)供證一致的真實性存疑，可靠性不高；不能排除指供、誘供的可能，但“均未發(fā)現(xiàn)存在刑訊逼供的線索”。

此外，西安中院還認為，此案在案證據(jù)無法將王華州鎖定于案發(fā)現(xiàn)場，案發(fā)現(xiàn)場未查到王華州任何生物信息，從其身上也未查到被害人的生物信息。客觀證據(jù)無法證明王華州在案發(fā)時間到過案發(fā)現(xiàn)場，更無法證明其實施了殺人行為。

同時，西安中院還認為，案發(fā)現(xiàn)場多件無法查清來源的物品，現(xiàn)場門把手及水杯上遺留的指紋經比對與王華州指紋不符，現(xiàn)未查明系何人所留，故本案無法排除他人作案的可能。

西安中院認為，公訴機關指控王華州犯故意殺人罪的事實不清，在案證據(jù)尚未達到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

2019年3月22日，西安中院宣判被告人王華州無罪。

此外，澎湃新聞梳理媒體近年公開報道的近50起國內重大冤假錯案后發(fā)現(xiàn)，王華州是其中蒙冤時間最長的人。從1990年5月被抓，到如今獲無罪判決，王華林蒙冤長達29年之久，超過了2018年4月被平反的劉忠林，劉蒙冤長達28年。

3月26日，王華州告訴澎湃新聞，他是22日下午去西安中院拿到的判決書，“法官也沒有道歉，過了十天上訴期才生效，到時再看?！?/p>

目前，王華州的收入來源僅有他每月600元的低保。2018年10月3日，王華州父親去世， 留下59歲的他和85歲的母親相依為命。

“冤案真的是能毀人的一輩子，妻離子散?！蓖跞A州說，事發(fā)時，女兒才兩歲，現(xiàn)在已經結婚了，現(xiàn)在時常會來看望他。在他入獄后的1996年，他選擇和妻子離婚，后來妻子又有了新的家庭，出獄后也沒找過對方，“找她也沒有意義。”

對于妻子曾作出涉及夫妻隱私、對他不利的證言，王華州表示：“我自己都認了三次，何況她一個女人家，我不怪她，我還要感謝她當初給我找律師做無罪辯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