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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往復京滬觀田慧《西施》,梅門藝術代代傳
編者按:本文作者范梅強系梅蘭芳先生的外孫,梅葆玥女士之子,梅葆玖先生的外甥。
我正在練字,電話突然響了,原來是玖叔的徒弟上海京劇院田慧的來電,我馬上接起,一番寒暄后,她興奮地告訴我,院里正在給她排全本的《西施》,定在11月23日演出,我想請您來看戲。我看了一下我的日程表,告訴她,我雖然23日空,但前后日期都有安排了。
她說:“2015年,我第一次演《西施》,師父親自來滬給我加工,為我把場。

2015年田慧演出《西施》現(xiàn)場,左為田慧,右為梅葆玖先生。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如今師父不在了,這次為了紀念師父,院里又安排我唱這出戲。雖然十年里我一直在默默地練戲,刻苦地練唱,但當我即將演出之際,我心里越發(fā)忐忑不安起來,千頭萬緒都要自己去打理、去協(xié)調,好想念師父他老人家啊……”

田慧《西施》演出海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流淚……于是我答應時間再緊,也要過來為她助陣!
我買了11月23日早上七點的高鐵票,車輪緩緩而動,十分鐘后車速已經提至每小時300多公里了,看著窗外剛入冬的景色,我陷入了無限的回憶。
我自幼出生在上海馬斯南路(今思南路)87號(外公家),兒時便隨父母往返于京滬之間,那時最興奮的莫過于放假,坐火車了。媽媽帶著我乘綠皮硬臥車廂,我最喜歡坐在窗口向外看,1960年代鐵路兩旁有許多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遺留下來的碉堡,男孩子看到這些是最新奇的。
另一件記憶猶新的是火車開到浦口要開上輪渡,列車折成四列,由輪船擺渡到南京,如果是最外一列,靠窗可以看到寬闊的長江,更是興奮異常。
轉眼一晃1970年代了,還是那趟綠皮車,車中回響著樣板戲的旋律,那時我已經能把八出樣板戲唱得倒背如流了。
長江大橋已經通車,天塹變通途,京滬線的火車時間一下子縮短了四個小時,列車兩邊的窗戶都能看到長江,大人們總是掐著表,計算著南京長江大橋的長度,我則喜歡數(shù)江面上的小船。
1976年,我高中畢業(yè),正好趕上唐山大地震,媽媽帶我回上海躲避地震,在上海住了大半年,那時我已經學戲了,備考中國戲曲學院,媽媽帶我在上海的各個劇場看戲,各個票房聽戲,見到了許多滬上的京劇名家:李家載、陳大滬、張文涓、張少樓、童芷苓、李玉茹、程之、孫正陽……不過我最崇拜的還是童祥苓。

范梅強(右)學戲后第一次登臺留影,左為其母親梅葆玥
1978年我考上了中國戲曲學院,專攻老生,大學的學習緊張,來上海的時間反而少了。1982年學校畢業(yè)前巡回演出,我又一次來到上海,住在勞動劇場的后臺。時任老院長史若虛率高盛麟、傅德威、王金璐、王世續(xù)、王玉敏、于玉衡等老師帶領著“文革”后培養(yǎng)出來的第一批京劇人才向上海文化藝術界和戲迷票友們做匯報演出。那次演出半月有余,上海灘又一次掀起了京劇熱潮。
1990年代火車提速,綠皮車改成了藍白相間的動車組,許多車次為了提高旅客的出行效率,都改成了夕發(fā)朝至,人們的生活節(jié)奏加快了,反而少有人過多地在意車窗外的景色了……
我正在沉思之際,電話鈴突然響起,是田慧的電話,“您到哪兒了?”我再次抬起頭望去窗外,恍如隔世,剛才還是北方冬日景致,瞬間好一派江南秀麗的景色。
“快到南京南站了”,我答道。
“下午看完演出想請您上臺見見上海的戲迷觀眾,代表梅家講幾句話吧!”
不太善于人前表達的我,一時有些小緊張了。
還好忽然想起,我的好友,戲曲評論學會的名譽會長靳飛先生為此次田慧十年后再演全本《西施》題的一首詩:

中國戲曲評論學會名譽會長靳飛詩,范梅強字
梅門田慧演出《西施》之賀
書圣題石寫浣紗
沉魚歌舞屬梅家
吳宮有恨明月照
五彩梨園演九葩
我想著,先看演出,然后就從這首詩聊起吧!
冬日的滬上不像北京寒風刺骨,一派暖意融融的景象。福州路上天蟾逸夫舞臺門前,等戲票的戲迷人頭攢動。梅派全本《西施》已經有很長時間沒人演過了。

梅蘭芳《西施》劇照
早在上世紀二十年代,1923年梅蘭芳先生從北京帶著這出新編歷史戲,來到上海灘的天蟾舞臺獻藝,他的長輩王鳳卿先生陪他演范蠡,王鳳卿之子王少卿先生,第一次把二胡加進了伴奏中。這使得旦角的聲腔音域既寬亮又柔和了許多。佾舞的翎子舞,新穎華麗,載歌載舞令人目不暇接。

《西施》劇照,中間為梅蘭芳飾演西施,右為王鳳卿飾演范蠡

中間為梅蘭芳,左為王少卿,右為徐蘭沅
老梅先生過世后,上世紀60至70年代京劇以現(xiàn)代戲為主,傳統(tǒng)戲也就絕跡舞臺了。
“文革”結束后,各院團陸續(xù)恢復傳統(tǒng)戲,梅劇團由張蝶芬、賈世珍擔任藝術指導,音樂由姜鳳山先生指導,給我舅舅和媽媽重排此戲,1990年代他們重來天蟾舞臺獻藝,再次轟動。因為改革開放,人們生活節(jié)奏加快,頭二本《西施》兩天的戲也被壓縮成了一個晚上的戲,但梅蘭芳先生的經典唱段如數(shù)保留了下來。

梅葆玖(左)與梅葆玥排練《西施》
十年前,也就是2015年,葆玖舅舅應上海京劇院之邀,來滬給他當時最小的弟子田慧排演了《穆桂英掛帥》和《西施》。當時田慧還是個青年演員,但因為她嗓音寬亮圓潤加之扮相酷似舅舅,素有滬上小梅葆玖之稱,所以舅舅對她更是多了幾分偏愛,不但親授技藝,演出當天還親自為她把場。

梅葆玖《西施》劇照與田慧《西施》劇照
不料轉過年,葆玖舅舅突然病逝,師徒陰陽兩隔,但田慧一直牢記師父的囑托,要演好戲先要做個正直的人,對藝術一絲不茍,對同事寬于待人,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無論多清苦都要堅持走下去。
十年光景,多少個寒冬酷暑的磨煉,小田慧山后練鞭,終于成長為上海京劇院中青年演員中的佼佼者。這次她不但自己認真排戲還帶動了周圍的師兄弟們一起練戲,演范蠡的于同輝,京胡的王丹,二胡的崔文石,她們的配合珠聯(lián)璧合,所有的演員樂隊配合得嚴絲合縫,她還請來自己的開蒙老師沈依瑯先生為她把關。

田慧《西施》劇照
今天這場《西施》的演出,田慧十年磨一劍,臺上演員認真,臺下觀眾熱烈,我在側幕仿佛看到了爺爺年輕時矯健的身影,仿佛聽到了舅舅和媽媽動聽的歌喉,又忽然回到現(xiàn)實,田慧的深情演繹讓我淚奔。此刻,老梅先生和你的師父在天上保著你,為你今天的成績感到驕傲。
聽著列車風馳電掣的風聲,看著窗外一幕幕景色的變化,讓我想到了京劇幾代人的守正、傳承與創(chuàng)新,不是正和這輛高鐵一樣與時俱進的嗎!早上去上海的時候滿滿的期待,晚上回來的路上無限的回憶……
我們幾代的京劇人不就是這樣,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嗎?!
“列車即將到達北京南站……”
我又一次從思緒中回到了現(xiàn)實,感嘆現(xiàn)代時光穿越之快,感嘆當今京劇人數(shù)十年磨一劍的堅守之不易!愿京劇藝術代代相傳,后繼有人。
乙巳冬應田慧之邀,乘高鐵觀《西施》當日往復京滬兩地,感嘆光陰如梭,臨別書此為念。

坐地日行八萬里
穿越吳越兩千年
越王青鋒淬火煉
梅門藝術代代傳
梅強十一月廿三日寫于往返京滬的高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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