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辛芷蕾和郝蕾的名字在熱搜上以回合制亮相。

評論區(qū)也吵得熱火朝天：

“扯頭發(fā)”意欲為何？電影節(jié)究竟有沒有“運作”？

△辛芷蕾微博

卻很少有人真正走進電影院，看看辛芷蕾究竟是憑借怎樣一個角色，站在了如今的風口浪尖。

前天，《日掛中天》終于上映了。

作為威尼斯獲獎電影在國內(nèi)院線獲得了16％的排片，是一部文藝片難得的優(yōu)待。

但結(jié)果——票房倒掛。

△數(shù)據(jù)來源：貓眼專業(yè)版

拍得很差？

就這部電影的大眾口碑而言，爭議確實有點大。

有人覺得故事“老套”“狗血”“無聊”。

于是認為它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給影后提供了一個表演舞臺。

果真如此嗎？

憑一部“狗血話劇”，就可以捧出一個金獅影后？

Sir對它，有不同的看法。

直接來說，這是國產(chǎn)銀幕近幾年來難得的一部真正的電影。

因為它描摹的，是真正的“人”，而不是幾個關(guān)鍵詞拼出的熱點嘴替。

它似乎不屬于這個時代。

沒有好壞分明的標簽，全程近乎沉默的鏡頭語言，只講述兩個普通人在情與恩之間的內(nèi)心交戰(zhàn)。

沒有金句，沒有爽文，不適合被切片。

它可以活在銀幕上，而不是短視頻里。

至少對Sir而言，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電影院感受到如此極致的情緒烈度了。

今天，就來拆解，電影如何一步步鋪墊，最終引爆兩個人的內(nèi)心，那山呼海嘯般的情感張力。

日掛中天

（前方劇透，若想獲得完整的觀影體驗，可以看完電影再下劃哦）

01

罪與罰

還是先從電影的片名說起。

“日掛中天”四個字，源自湯顯祖經(jīng)典粵劇《紫釵記》中的一句詞：

日掛中天格外紅

月缺終須有彌縫

講的是一對男女經(jīng)歷磨難后，冰釋前嫌重歸于好。

但《日掛中天》只取了前四字，后面的缺憾與裂痕，終究沒有得到彌補。

這也是電影的主題——

虧欠。

故事開始于一次偶然的重逢。

來醫(yī)院做早孕檢查的曾美云（辛芷蕾飾），碰見了多年前入獄的男友吳葆樹（張頌文飾）。

對視一眼后，葆樹負氣般離去，美云則是下意識地逃跑。

為什么？

其實光是這場戲，這一幕，這一眼，就已經(jīng)在暗示兩人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

七年前，一場車禍，他們肇事逃逸。

開車撞死人的是美云，頂罪入獄的卻是葆樹。

他替她坐了五年牢，出獄后的兩三年，一無所有，孑然一身，還罹患癌癥。

而她在他入獄一年后就離開了，如今的生活看似還不錯：

開個小店賣衣服，直播帶貨，又和別的男人好了，還懷孕了。

表面看，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女人，和一個悲慘錯付的男人。

僅僅是簡單的道德審判嗎？

其實電影從第一場戲就給出了答案：

忘恩負義的美云，其實過得并不好。

她36歲了，一個人在醫(yī)院做孕檢，這已經(jīng)是她第二次懷孕。

上一次，男朋友不同意留，打掉了。

因為這位體制內(nèi)男友陳其峰（馮紹峰飾），有家室。

對，所謂的戀愛，其實是地下情，是不正當關(guān)系。

讓美云打胎，其峰知道自己虧欠她的。

但如果離婚，讓美云名正言順，他又虧欠老婆孩子的。

于是只好一次次委屈美云：

你原諒我

偏偏，美云需要這種“委屈”。

在這段不正當關(guān)系里，她背負著極大的不配得感。

同樣是因為那兩個字，虧欠。

葆樹當年替美云頂罪入獄，對她來說，這是恩。

而她卻把葆樹留在監(jiān)獄里、不辭而別，對葆樹來說，這是背叛，是仇。

所以，對美云來說。

好像只有自己過得不好，才能消解一些負罪感。

好像只有在另一段見不得光的感情里受委屈，她才能贖罪。

直到葆樹突然出現(xiàn)。

而且還是以一個孤苦、貧窮、癌癥晚期病人的落魄模樣，出現(xiàn)在美云的面前。

她才明白自己所謂的“贖罪”“委屈”“自我懲罰”，不過是自欺欺人。

那些真正的大恩大仇，如今朝她涌來了。

不敢躲，也躲不掉。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一場恨海情天的極限拉扯。

從那天起，美云想方設(shè)法地彌補葆樹。

她主動去醫(yī)院照顧他。

出院后，又容忍他理直氣壯地住進自己家。

讓他睡床，她睡沙發(fā)。

他問她要錢，她便掏光口袋轉(zhuǎn)給他。

他逼她把男友的東西清走，那就清走。

一方面，葆樹在無盡地向美云索取。

另一方面，他又一直冷漠地拒絕著美云的好意。

比如，美云做的飯，他不吃。

喂也不吃。

比如，美云從服裝城的隔壁男裝店，給他拿回幾件新衣服。

他也不穿，還讓她還回去：

你還人家吧

別欠人家人情

又是虧欠。

葆樹的每一次出現(xiàn)，每說的一句話，甚至每一聲咳嗽。

都像是在用冷暴力提醒美云：

你對不起我。

實際上，不管什么償還或彌補，對葆樹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他已經(jīng)跌倒谷底一無所有，又是將死之人，人生已經(jīng)沒有希望了。

但又不甘心。

于是，他選擇用五年的牢獄之苦和出獄后的患病、落魄，換一個永遠向美云索取與懲罰的權(quán)力。

他讓她痛苦，讓她歉疚。

讓她永遠活在罪與罰的折磨里，不敢原諒自己。

02

情與仇

很多人不待見《日掛中天》的一個原因也在于此，這些角色都太扭曲了。

“我為什么要看兩個中年男女的糾葛？”

Sir倒是覺得，在這兩個角色身上，導演看到了一種普遍性——

那就是東方傳統(tǒng)社會里，人們的自我內(nèi)耗。

就拿報恩來說。

在中華的傳統(tǒng)文化里，報恩這件事是需要無條件付出的，“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否則就不配為人。

可如果這恩情沒法報，也報不起呢？

美云的煎熬正在于此。

后來，在葆樹的層層壓迫之下，美云終于說出了當年背叛他、離開他的原因。

因為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我受不了你替我

不是沒有耐心，也不是怕耽誤自己。

當年壓垮美云的，正是葆樹那無私無悔的替罪之恩。

這份具有強烈道德審判的恩情，太大了，也太重了。

她承受不起對方用這么“偉大”的犧牲，來反襯自己的懦弱與卑鄙。

于是，她只好逃跑。

只好一個人躲起來，以贖罪的方式，獨自承受著這份煎熬。

熟悉嗎？

我們在生活中其實看過很多這樣的人。

那時候我們不解，為什么對一個人好，換來的卻是針鋒相對。

為什么別人對自己的付出越無私，感受就會越窒息。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東方傳統(tǒng)社會里內(nèi)耗的心理狀態(tài)。

而葆樹呢？

他一開始也不明白，他為她好而自愿頂罪，種下的因，竟成了導致兩人分道揚鑣的果。

他怪美云。

但真的只是怪美云對他的背叛嗎？

未必。

后來，影片出現(xiàn)了這樣一場戲——

美云為了彌補葆樹，想租下條件更好的房子，陪他好好治病，沒想到在看完房下電梯時突發(fā)故障，兩個人都困在了電梯里。

按電梯、通知維修，都沒反應(yīng)。

關(guān)鍵時刻，葆樹使勁扳開了電梯門，把美云送了出去。

而他自己，幾乎是本能地放棄了掙扎，一個人困在了電梯內(nèi)。

仿佛7年前的事故再次上演。

這時，葆樹終于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不是美云的懦弱和背叛造成的。

真正的因，是他一次次不自知地以犧牲自我，去對美云的良心進行道德綁架和譴責的潛意識。

簡單說就是，他希望美云欠他的。

這樣，她就永遠沒有資格離開他。

他的“死氣沉沉”。

無欲無求。

也正是因為他對這種“犧牲”狀態(tài)的“沉迷”。

說到這里，就不得不“終極劇透”一下，開頭郝蕾和辛芷蕾提到的，被廣泛討論的“扯頭發(fā)”戲——

美云抓起一把刀，刺向葆樹。

葆樹在迷茫、錯愕之間，發(fā)出了一個動物受傷般的悲鳴聲。

他傷心，難過，不解。

他一只手捂著傷口，另一只手扯過美云頭發(fā)，抬起她的頭，想質(zhì)問她：

為什么我都不纏著你了，你還要這樣對我？

可當美云抬起頭來，葆樹卻無言以對。

因為她的臉上并沒有解脫，也沒有釋然。

而是比他更痛苦。

很多人會覺得，這場戲來得太突然了，有些莫名其妙。

但Sir倒是認為，這是影片情感濃度最高處，是兩個一直在內(nèi)耗的人，內(nèi)心沖撞到極點時，所迎來的一次大爆發(fā)。

是他們一直處于一種“同體共悲”的狀態(tài)里，彼此消耗、折磨的最終結(jié)果。

比如你看，在美云刀葆樹之前，發(fā)生了什么？

對于葆樹來說他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所以他打算離開廣州回老家，把從美云那兒索要的錢還給了她，然后不辭而別。

可實際上呢？

他的內(nèi)心，卻是希望她哀求自己留下的。

一個細節(jié)是，美云追到車站，簡單了解對方離開的意圖后，轉(zhuǎn)身說去給他買吃的。

但葆樹并沒有上車。

也沒有等待。

他似乎是猜測對方不會回來了，于是躲在車站的某個角落里，想驗證這個女人是否還像當年那么絕情，放棄他，推開他。

這是一種扭曲的心態(tài)。

出乎意料的是，美云找回來了。

她在車站跑來跑去，大汗淋漓地找，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但她是真的想找到葆樹嗎？

不。

她一邊拼盡全力去尋找，只是為了給自己，也給這段恨海情天的糾葛，一個交代。

但同時，她心里也在祈禱，葆樹離開了，不再糾纏了，什么愛恨情仇，都過去了。

因為此時的美云，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

剛剛在給葆樹買吃的路上，她肚子突然絞痛。

去衛(wèi)生間看，一灘血水流了出來。

她人生最后一點和希望有關(guān)的羈絆，也流產(chǎn)了。

而且是以一種極其狼狽、絕望的方式：

那個未成人形的胚胎，掉進了公共衛(wèi)生間的糞坑里，按一下水龍頭，幾秒鐘就沖走了。

她認為自己已經(jīng)付出了所有的代價。

所以在找到葆樹時，她顫抖著聲音問他：

我們還會再見嗎

你還能原諒我嗎

這一次，葆樹還是選擇了無視。

所以美云刺向他的那一刀，是她最后的贖罪方式。

你的怨恨，我?guī)湍懔私Y(jié)。

我自己犯下的罪孽，也終于可以自己承擔。

可是，美云沒想到，直到最后一刻葆樹還在保她。

在無言的悲戚中，他慢慢跪下抱住美云痛哭，用身體擋住刺在腹中的刀。

而這個擁抱，不再是美云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這是兩人在苦難的共振中，心墻終于崩塌。

他們達成了某種和解。

就像飾演美云的辛芷蕾所說：

他們之間不是愛，也不是恨，而是一種扭曲的共生關(guān)系。

而這一刀，徹底斬斷了這種共生。

他們將獨自承受自己種下的因果。

也將各自獲得心靈上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解脫。

03

人與城

所以沒錯，《日掛中天》的好并不在于那些狗血的前史故事，也不在于激烈的情節(jié)，而在于角色的內(nèi)心。

這是國產(chǎn)片里，難得將聚焦點只放在角色身上的電影。

它并不依托外在情節(jié)。

而是把角色的內(nèi)心當成了故事發(fā)展的推動力，讓我們純粹地體會著人物情感的復雜與沖突。

這其實是一招險棋。

因為它非常依賴演員的表演，依賴一些細微的表情與動作來傳遞影片的表達，稍有不及，便會拉胯得厲害。

所幸的是，兩位主演都交出了很好的答卷。

那么問題來了——

既然所有的鏡頭都給了美云他們，既然重心放在人物內(nèi)心上，是否會導致電影的懸??？

不不不。

電影之所以能夠呈現(xiàn)出如此巨大的情感張力，恰恰在于蔡尚君營造了一個極為壓抑的城市環(huán)境。

幾乎每個人都似乎被困在了這里。

擁擠、匱乏、麻木。

這樣的環(huán)境給了影片一種罕見的“實感”。

也成了美云、葆樹精神狀態(tài)的外延。

比如說，電影的第一場戲，美云在醫(yī)院和葆樹重逢。

電影沒有給大特寫。

而是讓我們看到，擁擠的候診室內(nèi)的每一張面孔，都是疲憊的、麻木的。

或者說，葆樹過馬路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等紅燈。

突然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

他一直盯著它駛遠，呆愣在原地，邁不動向前的步子。

甚至于如果你留心就會發(fā)現(xiàn)，電影的幾個核心場景：醫(yī)院、公園、出租屋，都是陰沉的色調(diào)。

為什么會這樣？

后來我們知道，這部電影創(chuàng)作，其實是始于疫情期間。

它似乎捕捉到無形的“卡住”的心理狀態(tài)。

空間突然變得狹窄，那些過往篤定的安全私人空間突然被侵犯。

在強烈的生存焦慮下，生活實感缺失。

強壓之下，人們對彼此的態(tài)度只剩下了兩種極端：

冷漠無視，或者彼此粗暴撕扯。

就像美云前往討債的，那個幾乎倒閉的服裝廠老板娘。

一開始有種淡淡的“死意”。

她懷著孕，躺在沙發(fā)上閉著眼睛，許久才被叫醒。

這是另一個被生活蹉跎得失去靈魂的苦命人。

她同意賠償美云一半的損失，美云因為她懷有身孕產(chǎn)生了共情，同意了不追究剩下的費用。

而后來呢？

當看到一個契機，老板娘又登時變臉，反過來訛美云三萬元。

兩個人情緒激烈地撕扯著，美云還失控地詛咒起她肚里的孩子。

資源極度貧乏的環(huán)境下，一個人過自己的正常生活，好像都會對他人的空間造成碾壓。

當所有人都卡在一個無法逃脫的困頓里，當人和人之間，長久處在同一種煎熬中，他們內(nèi)心的焦慮，會如葆樹說的那樣：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往前走?！?/p>

也會如美云出租屋里的那扇窗戶。

因生銹長期關(guān)不上。

這座小屋就是千瘡百孔的城市生活。

而那扇窗，是被人們刻意忽略的，累積著愧疚與壓力的致命傷。

所以總的來說，《日掛中天》是獨特的。

它沒有如《祝你幸福！》一類的主流國產(chǎn)片一般，放大社會議題，疊加社會熱點，把美云變得更鮮明更“進步”。

而是不疾不徐。

這樣一部單純再現(xiàn)人性的電影，喚起“共情與憐憫”的電影，回歸了電影最原始的面貌。

這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就像影片里。

美云不會長篇大論地控訴誰，不會抓住道德熱點進行一次現(xiàn)場辯論。

甚至連刺出最后的一刀，她都是跪著的。

你或許不認同美云人生的每一個選擇，但你覺得她真的“活”過。

她或許是你淘寶上聯(lián)系的只有昵稱的客服，是從你身邊飛馳駛過的外賣員，是商場角落里在凳子旁蹲著吃外賣的、無數(shù)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或許，她就是你每天瀏覽的社會新聞末頁，一陣沉默又遙遠的哭聲。

電影也是一樣。

它不必總是承擔教化功能。

它也可以真實呈現(xiàn)一種私密而深刻的生命體驗。

至少Sir總會記得電影的最后。

美云沉默地用外套擦干自己流產(chǎn)的血痕。

外表健全的普通人，帶著破碎不堪的靈魂一步步搖晃著向毀滅走去。

而此時，太陽，仍舊明晃晃地掛在天上。

本文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編輯助理：明焉過春天、就是涂怡樂

原標題：《影后，就撕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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