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種涉及認知、社會、道德等多個維度的復雜現(xiàn)象，偏見幾乎無處不在。進入人工智能時代后，新型偏見層出不窮。例如，數(shù)據(jù)歧視和算法偏見背后并非單純的算法問題，而是不公正的社會結(jié)構(gòu)。根據(jù)凱利（Thomas Kelly）的研究，偏見具有來源上的多樣性，例如個體的認知局限、社會環(huán)境的影響以及信息處理的內(nèi)在機制等。本文旨在表明，偏見還具有尺度、指向、性質(zhì)及后果上的多樣性特征。

從尺度上看，偏見具有多層次性。有些偏見是宏觀的，例如人類中心主義的物種偏見，被稱為人擇偏差（anthropic bias）。博斯特羅姆（Nick Bostrom）探討了觀察選擇效應，即受觀察者的存在或觀察條件限制，某些觀察結(jié)果更可能被選擇或注意到，從而影響人們對世界本質(zhì)的理解。這可能導致誤導性的結(jié)論，因此需要系統(tǒng)的方法論來處理。例如，人類對生命形式的認知長期局限于碳基生物，這一偏見曾極大限制了對地外生命的探索思路；類似地，哲學中的理性人預設，本質(zhì)上也是一種宏觀偏見，它忽視了不同文化、階層中人類認知與行為模式的差異，將特定群體的理性標準強加于全體人類。在筆者看來，這種觀察選擇效應同樣是人際分歧（尤其是哲學分歧）的重要根源：當人們以人類視角或自身所屬群體的視角作為認知基準時，便會不自覺地將局部經(jīng)驗普遍化，形成難以察覺的宏觀偏見。

有些偏見是中觀的，例如性別偏見、容貌偏見、種族偏見、職業(yè)偏見、階層偏見、地域偏見等，它們往往伴隨著先入為主的、未經(jīng)反思的刻板印象，其形成具有非常復雜的社會歷史原因，往往在無意識或不自知的情況下被維持和表達。有些偏見是微觀的，它往往只涉及個人或個別事物，不涉及特定類型的主體或客體。例如，有些人對愛喝咖啡或者愛吃大蒜的人有偏見，這可能涉及飲食文化和地域偏見。但有些人只對愛聽周杰倫或愛買精裝本圖書的人有偏見，這不管是在主體還是客體層面都較少有明顯的群體特征。

并非所有的偏見都顯而易見。如果說宏觀偏見通常是隱性的，那么中觀和微觀偏見則有的是顯性的，有的是隱性的。在凱利看來，人們在對偏見進行歸因時，會表現(xiàn)出下述特征：其一是視角性，即不同觀察者可能因立場不同而對他者的偏見有不同的判斷；其二是“盲點效應”，即人們往往難以察覺自己的偏見，但能輕易察覺他者的偏見；其三是“高階偏見”，即對自己的偏見歸因能力過于自信；其四，在爭議性議題上，人們傾向于將對方的觀點歸因為偏見，同時否認自己存在偏見；其五，偏見還具有“認識論循環(huán)”的特征，即偏見和分歧可能相互強化，形成認識論上的惡性循環(huán)，從而導致社會認識論上的“個體極化”或“群體極化”現(xiàn)象。

從指向上看，有些偏見是主體指向的，它側(cè)重于英文“bias”所表達的意思，可稱之為“自我偏見”，亦即在認知上、審慎上或者道德上不恰當?shù)卦u價自己或者自己所屬的共同體（如物種、文化、階層等）；有些偏見是客體指向的，它側(cè)重于英文“prejudice”所表達的意思，可稱之為“他者偏見”，亦即偏見持有者傾向于過低（有時候過高）地評價他者，或者在認識論上不公正地評價他者，反而對評價自己缺乏興趣，無論是抬高還是貶低。這里有幾點容易忽視：第一，不恰當?shù)靥Ц咦约翰坏扔谫H低他者，反之，不恰當?shù)刭H低他者不等于抬高自己，盡管很多時候二者確實密切相關(guān)。第二，主體指向的偏見不僅包括不恰當?shù)靥Ц咦约海€包括不恰當?shù)刭H低自己；類似地，客體指向的偏見不僅包括不恰當?shù)刭H低他者，還包括不恰當?shù)靥Ц咚?。主體指向的偏見持有者在乎的是過高或者過低地評價自己，或者在認識論上不公正地評價自己，反而對評價他者缺乏興趣，無論是抬高還是貶低。積極地看，我們傾向于比了解我們的人更有利地評價自己，或者表現(xiàn)出對相反證據(jù)的抵制；消極地看，有些自卑之人傾向于比了解自己的人更不利地評價自己，這也是一種自我偏見。

從性質(zhì)上看，有些偏見是惡性的，有些偏見是中性的。中性的偏見具有先天特征，它是認識論的基礎。凱利認為，偏見在認識論上是中性的。一方面，從認知偏見角度看，即使存在偏見，個體仍可能擁有知識，偏見不必然排除真信念成為知識。另一方面，偏見不等于不道德或非理性，因為道德和理性有時要求我們帶有偏見。貝格比（Endre Begby）從非理想認識論（non-ideal epistemology）角度區(qū)分了偏見的內(nèi)生性非理想性與外生性非理想性：前者是指人類認知系統(tǒng)的內(nèi)在能力限制，后者是指信息環(huán)境的特定限制，它影響認知主體的證據(jù)獲取。盡管在非理想認識論上，很多類似的偏見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具有認識論上的合理性，但基于理想認識論上的理由，它們?nèi)员徽J為是不恰當?shù)?。然而，貝格比仍然為所謂的“有偏見的認識”的可能性辯護，并認為這種現(xiàn)象對哲學方法論和懷疑論都有重大影響。

有些偏見是描述性的，有些則是規(guī)范性的。凱利從規(guī)范性視角指出，偏見涉及對某種真正標準或正確性的系統(tǒng)性偏離。偏見的規(guī)范多樣性體現(xiàn)為，判斷偏見所依據(jù)的規(guī)范可以是真理（認知規(guī)范性）、效用最大化（審慎規(guī)范性）、道德義務（道德規(guī)范性）等。在某些情況下，遵守一種規(guī)范可能導致對另一種規(guī)范的偏離，從而引發(fā)關(guān)于是否構(gòu)成偏見的爭議。從規(guī)范性角度看，有些偏見符合所謂的審慎原則，雖然對他者或集體未必有利，卻往往被視為有利于當事人自身。通過有意無意地維持某種偏見，可能在利益上做到損人利己，或者利己不損人。即使如此，這些偏見仍然可能違背了道德規(guī)范性。

有些偏見是可以且應當避免的，有些則是無法也無需避免的。貝格比從非理想認識論視角反對下述說法：偏見只能產(chǎn)生于不同類型的認知非理性，我們只能通過違反我們的認知責任來獲得或保留我們的偏見信念。物種層面的自我偏見具有認知上的先天性和根本性，刻板印象在認知上具有根本性，是人類處理復雜社會信息的高效策略，正所謂“窺一斑而知全豹”。在非理想認識論的框架下，我們需要更寬容地看待偏見問題，同時尋求有效的社會和政治干預措施。

從后果上看，偏見是一柄雙刃劍，在傷害他者的同時也可能傷及自己，增加偏見持有者的認知成本、審慎成本和道德成本。根勒（Tamar Gendler）專門探討了隱性偏見對認知成本的影響。他認為，隱性偏見不僅具有道德成本，還具有顯著的認知成本。隱性偏見表現(xiàn)為對特定群體的自動化、無意識的關(guān)聯(lián)或反應。隱性偏見通過激活刻板印象，影響個體對信息的處理和反應。有些隱性偏見是認識論上的路徑依賴，不僅難以避免，甚至毫不自知。例如，個體在識別不同種族面部時會表現(xiàn)出差異，對本種族面部的識別更為準確。這可能與個體對不同種族面部的編碼方式不同有關(guān)，導致跨種族識別困難。進一步講，這種跨種族識別困難也增加了個體在處理跨種族信息時的認知負擔。

刻板印象威脅導致個體在相關(guān)領(lǐng)域表現(xiàn)下降，如考試成績、運動表現(xiàn)等。其認知成本體現(xiàn)為個體需要消耗額外認知資源來應對刻板印象威脅，從而影響了其整體表現(xiàn)。認知耗竭現(xiàn)象加重了隱性偏見背后的認知負擔。例如，與不同種族個體互動后，個體可能表現(xiàn)出認知能力的下降。有學者分析，這可能與個體在互動過程中需要消耗額外認知資源來抑制偏見有關(guān)。認知成本體現(xiàn)為種族互動后的認知耗竭影響了個體的后續(xù)認知任務表現(xiàn)。個體在道德上可能反對偏見，但在認知上卻難以完全擺脫偏見的影響。由于社會結(jié)構(gòu)和個體心理機制的限制，完全消除隱性偏見是不可能的。因此，需要尋找有效的策略來減輕隱性偏見對認知的影響，以提高認知效率和促進社會公正。

（作者系山西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作者：陳常燊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wǎng)-中國社會科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