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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匡靈秀談新書《地獄考》:一部批判美國高等教育的小說
“研究生愛麗絲·勞(Alice Law)從小只有一個目標:成為解析魔法領(lǐng)域中最聰明的天才。然而,唯一能幫她實現(xiàn)夢想的人早已去世——而且,更麻煩的是,他身處地獄。愛麗絲與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彼得·默多克(Peter Murdoch)決定聯(lián)手前去找他。但地獄遠非哲學家所描繪的樣子;這里的規(guī)則顛倒混亂。若想活著離開,他們必須合作。前提是,他們能在任何事情上達成一致。他們會成功嗎,還是在努力中互相殘殺? ”這是美國華裔作家匡靈秀的新書《地獄考》(Katabasis)內(nèi)封介紹。這本暗黑奇幻小說一經(jīng)上市,便受到讀者熱烈追捧。

《地獄考》英文版,HarperVoyager出版社,2025年8月版
年輕的匡靈秀曾登頂《紐約時報》及《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榜榜首,代表作包括《罌粟戰(zhàn)爭》三部曲、《巴別塔》以及《黃面孔》等。她擁有劍橋大學中國學碩士學位、牛津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碩士學位,目前正在耶魯大學攻讀東亞語言與文學博士學位。今年8月,匡靈秀在愛丁堡國際圖書節(jié)舉辦講座,分享《地獄考》的創(chuàng)作心得。這是她第三次參加該圖書節(jié),而巧合的是,我也第三次與她相遇。目睹她在兩年間,從講臺上的小型分享,到成為圖書節(jié)“壓軸”講座的主講嘉賓,我對這位冉冉升起的華裔新秀無限欽佩。

講座現(xi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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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中,匡靈秀首先講述了《地獄考》的創(chuàng)作初衷。她原本計劃創(chuàng)作一部以校園為主題的“兩部曲”或“三部曲”,其中《巴別塔》算是第一部。那部作品充滿宏大的社會歷史批判,角色眾多,跨越國家和語言,以長時段視角審視英帝國主義在十九、二十世紀的歷史進程。而《地獄考》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走向另一條路徑:不再是結(jié)構(gòu)性的宏觀批判,而是心理層面和人際關(guān)系的探究??镬`秀希望聚焦于人與人之間極度緊張而又復雜的關(guān)系,細致描繪角色之間真實的互動與倫理責任。書中角色數(shù)量不必多,但關(guān)注點在于深層的心理與道德問題,而非宏觀的社會結(jié)構(gòu)。
除了地獄,匡靈秀一直在思考“來世”。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這些概念都讓她感到困擾。她表示,這或許源于“無限”、“永恒”和“不朽”等概念本身帶給她的不安。她有時會給朋友寫信,其中不少人記得凌晨兩點收到過她的信——那封信顯得極為“神經(jīng)質(zhì)”。她在信中寫道,自己被宇宙的浩瀚與我們概念中“無限”的局限性困擾著。有人回信向她講述宇宙的“手電筒理論”:宇宙即為人們能夠推理或用手電筒照到的部分。但這一解釋并未讓她感到釋然。她坦言,天堂甚至比地獄更讓她不安。匡靈秀在基督教背景下長大,會讀《圣經(jīng)》、討論《圣經(jīng)》——但她所在的華人基督教會里沒有人真正受過神學訓練。她從小被教導的天堂是:如果足夠善良、祈禱并相信上帝,死后就能去到一個可以永遠與朋友們一起吃巧克力蛋糕的地方。她回憶道,曾因這一想法哭到深夜。有一次,她下樓跑到父母房間里,睡不著又一直哭。媽媽問她原因,她說:“如果我吃膩了巧克力蛋糕怎么辦?”當時她還未完全意識到,真正讓她困擾的,其實是永遠保持不變的自我——在永恒中一成不變的存在。而地獄也同樣讓她難以接受。永恒的痛苦,作為對凡人之罪的懲罰,這種想法在她看來也不合理。這便成了她探索這個問題的第二個靈感來源。第三個靈感來自她攻讀博士學位的經(jīng)歷。博士生的世界在她看來是一個顛倒錯亂的世界,激勵機制完全錯位:人們獲得多年資金和資源,身處美麗的校園里,探索各種思想,卻常常感到極度消沉。大家都開玩笑說博士生活如同地獄,但匡靈秀認為,其中隱藏著一個奇怪的矛盾:為什么一個充滿思想的世界,卻會讓那么多人失去追求這些思想的熱情?這其實一點都不好笑,而是許多人切實面對的困境。

《巴別塔》中文版,陳陽/譯,中信出版集團/中信·無界,2023年10月版
匡靈秀的《巴別塔》常被評論界和讀者視為“暗黑學術(shù)”(Dark Academia) 的代表作之一。典型的“暗黑學術(shù)”故事往往以大學校園為背景,涉及學生之間的競爭、秘密、背叛,甚至犯罪與道德困境,探討的核心是知識的力量與危險,以及理想主義與現(xiàn)實之間的張力。有人認為這是近年的一種新興潮流,但匡靈秀并不同意。她指出,“暗黑學術(shù)”并不新鮮,人們早已寫過許多關(guān)于“求知之路如何出錯”的故事。她提到自己不確定唐娜·塔特是否真正使用過“暗黑學術(shù)”(Dark Academia)這個詞,但她的小說《校園秘史》(The Secret History),作為早在上世紀就已出版的作品,幾乎為這一類型奠定了基本范式:一個關(guān)系緊密的小團體,成員多出身優(yōu)越,代表著某種浪漫化的理想;浪漫而神秘的校園環(huán)境,布滿幽靈、雕像,穿著粗呢大衣抽煙的學生,以及彌漫在走廊里的黑暗秘密。然而,在匡靈秀看來,“暗黑學術(shù)”的黑暗并不必然來自超自然的敘事,現(xiàn)實中的學術(shù)界本身,就與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運動密切相關(guān)。這正是《巴別塔》的核心議題:現(xiàn)代學術(shù)機構(gòu)并非只是被動地與奴隸制、殖民主義和帝國擴張并存,而是直接由這些體系資助,并為其延續(xù)而設(shè)立的。大學從來不是人們心中那個純粹理想的象牙塔——一個只為思考、傳播知識而存在的地方。但她也強調(diào),正因為身處其中并深愛學術(shù),人們才會渴望讓它變得更好。因此,她認為,許多“暗黑學術(shù)”小說雖然揭示了學院的腐敗與陰影,但仍在追尋某種可能性:在山丘之上,依舊能夠想象一所真正閃耀光輝的校園。
匡靈秀表示,在當下寫一部批判美國高等教育的小說,是一件頗為奇怪的事。她所影射的,正是自特朗普政府以來,美國教育界所經(jīng)歷的劇烈震蕩。她指出,美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高等教育危機:數(shù)百萬美元的聯(lián)邦資金被削減,學生被直接從街頭抓走拘押,簽證申請屢遭拒絕,外國學者也因安全考慮而不愿赴美求學。美國學術(shù)界陷入全面危機,人們已經(jīng)能夠看到部分損失的嚴重程度,但誰也無法預測科研會因此倒退多少年。在她看來,這既是一個令人恐懼的時代,也是一個怪異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然而,若以樂觀的眼光看待,危機或許能讓人更清晰地意識到,大學究竟該捍衛(wèi)什么、又該如何改變。她感慨:“如果能在沒有危機的時候做到這一點,那不是更好嗎?不過,這確實讓我更清楚地知道,大學里哪些東西值得守護:校園言論自由,表達有爭議觀點的勇氣,說真話,甚至犯錯后改變想法的權(quán)利,以及創(chuàng)造有用知識、改善人類處境的使命?!币虼耍J為,“暗黑學術(shù)”這一類型的意義正在于此——促使人們認真思考大學應(yīng)當如何改變,從而逐步接近那個更為理想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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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與“地獄”相關(guān)的文學作品,似乎都難以繞開但丁的《神曲·地獄篇》,例如,約翰·彌爾頓的《失樂園》中對地獄的描寫明顯受到其啟發(fā),莎士比亞、喬治·奧威爾乃至托爾金的一些作品,也或多或少體現(xiàn)出但丁地獄意象的影子??镬`秀表示:“《地獄考》當然要向但丁致敬,它幾乎是我地獄的地理和氣象設(shè)定中最直接的參考來源?!比欢?,她所構(gòu)想的“地獄”和但丁的地獄存在明顯差異。她的地獄是高度綜合性的,不局限于單一文化的想象。她的起點是中國佛教地獄,因為她是在這種文化背景之下成長的,因此小說中的地獄之主被稱為“閻羅王”(King Yama)。但很快,她便希望超越這一框架,開始廣泛閱讀各種主要宗教的地獄愿景、描述與神話,并不斷發(fā)現(xiàn)一些引人入勝的共通點,這些共通點為她提供了大量創(chuàng)作靈感。其中最顯著的元素是“河流”。幾乎所有主要文化或宗教的地獄版本中,都存在一條河,用來界定生者世界與死者世界的邊界??镬`秀認為,這一意象最終可以追溯到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思想——“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既不是同一個“自我”,河流也不再是同一條。這似乎涉及重生、輪回、前進與循環(huán)的核心理念。與此相關(guān)的,是“記憶與遺忘”的重要性。許多文化中都認為:為了轉(zhuǎn)世,甚至僅為進入來世,必須洗去記憶。希臘神話中有“遺忘河”(Lethe),匡靈秀在《地獄考》中沿用了這一名字;中國神話中有孟婆,她為亡者端上一碗“遺忘湯”,洗去前世記憶,以便靈魂以全新身份重生。然而,遺忘也令匡靈秀感到困惑,因為記憶與個人身份緊密相關(guān):如果靈魂被清除所有過往記憶,那與死亡又有何區(qū)別?這一問題在《地獄考》中成為一個旁支性議題。與此同時,匡靈秀對遺忘的治愈潛力也十分關(guān)注。她指出,遺忘不僅在來世中具有意義,也在創(chuàng)傷文學中占據(jù)重要地位。許多作品探討過這樣一個問題:當人經(jīng)歷創(chuàng)傷時,如果記憶如照片般清晰地被保留,反而可能是一種毀滅。成長、進化與療愈往往需要某種遺忘。因此,在新作中,她也探討了當人被迫一次次回到最初創(chuàng)傷的現(xiàn)場,卻無法獲得遺忘的距離感時,會造成怎樣的傷害。

《地獄考》中文版,姜昊騫/譯 陳陽/譯校,中信出版集團/中信·無界,2025年8月版
如果說《地獄考》中的地獄源于匡靈秀廣泛的閱讀和豐富的想象力,那么書中的魔法體系則要歸功于她的丈夫。匡靈秀表示:“這個魔法體系深受哲學啟發(fā)——是時候讓我的丈夫在我的作品中獲得一些功勞了。我的丈夫正在攻讀哲學博士,研究方向是倫理學。多年來,我們交換過許多笑話、軼事和思想實驗,這次我便圍繞丈夫擅長的領(lǐng)域進行寫作,而不是我自己熟悉的領(lǐng)域?!边@個魔法體系的運作原理基于邏輯悖論——最經(jīng)典、最簡單的形式是:合理的前提+合理的前提=不可能的結(jié)論。在傳統(tǒng)邏輯中,這類悖論之所以有趣,是因為不可能的結(jié)論迫使人們回去檢查前提,尋找出錯之處。而在匡靈秀構(gòu)建的魔法世界里,不可能的結(jié)論會直接成真——而且必須用粉筆來激活,匡靈秀笑稱,“粉筆就像可卡因”,這是她和丈夫之間的笑話。有趣的是,匡靈秀自己并非邏輯學家,對古典邏輯幾乎一無所知,但丈夫的同事中有不少邏輯學家,為此,她舉辦了一場名為“悖論派對”的聚會,邀請哲學系的許多同事參加。她向大家介紹了魔法體系的基本設(shè)定,并提出挑戰(zhàn):“教我一個可以合理轉(zhuǎn)化為魔咒的悖論,你們就能享用豐盛大餐。”匡靈秀自稱在波士頓的社區(qū)里是出了名的“大廚”,這自然吸引了很多同事前來獻計獻策。參與者都認真準備,有人帶了講義,有人在白板上畫了圖解,唯獨一人帶來的悖論較為糟糕,引來大家調(diào)侃。這些悖論被匡靈秀巧妙地融入書中,化為魔咒發(fā)揮作用。
“存在主義”也啟發(fā)了匡靈秀創(chuàng)作《地獄考》。她毫不掩飾對薩特的喜愛。她在這次講座中談到薩特的兩個觀點。第一個是《禁閉》中那句常被誤解的名言:“他人即地獄”。在《禁閉》中,三個死去的人被關(guān)在一個封閉的房間里,他們生前曾做過各種壞事,現(xiàn)在只能彼此審視、指責和質(zhì)問,逐漸發(fā)現(xiàn)對方更多的丑陋面。這是一種可怕的體驗,因為他們必須永遠被困在一起。許多人把“他人即地獄”理解為:他人令人討厭,與他們在一起簡直糟透了,他們的意見充斥著你的精神空間。但實際上,薩特關(guān)注的,是被他人的評判所凍結(jié),被困在他人對你的看法以及強加給你的角色中,而無法超越這種外在評價。這就與薩特的另一個概念“惡意”(Mauvaise Foi)緊密相關(guān)??镬`秀表示,在寫作《地獄考》時,她常常想到這一點。她認為,所謂“惡意”,是指因為被定義為某種角色,人們就認為自己沒有自由、沒有選擇,必須按照那個角色行事。人們常用這種方式為不勇敢或不冒險的行為尋找借口。例如:我是女人、我是妻子,所以必須如此表現(xiàn);或者我是博士生,因此理所當然地感到痛苦、必須抱怨導師。這種想法本身是一種惡意,因為它否認了現(xiàn)實——在任何時刻,人都擁有比自己承認的更大的自主性。個體隨時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重新解讀處境,甚至放棄那個角色。角色并不定義人,它只是一個在特定時刻覺得方便的身份。
由此,匡靈秀將這一思想聯(lián)系到《地獄考》中的兩位主角身上。她指出,愛麗絲和彼得都極度執(zhí)著于那些他們認為定義自己的角色——他們無法想象除“成功的博士生”和“成功的學者”之外的生活、幸?;蛞饬x。他們同樣被關(guān)于“如何表現(xiàn)得體”這一類自欺凍結(jié)住。愛麗絲為自己建起了一座信念的牢籠,這實際上受里根時代及上世紀八十年代新自由主義的影響。她告訴自己:“我討厭其他女人。我和她們不一樣。我不是普通女孩。”這種想法使她完全無法與其他可能遭遇結(jié)構(gòu)性不平等的人產(chǎn)生共情和團結(jié),因為堅信“不平等不存在,我是特別的”。因此,書中的每個人都活在這些惡意的幻覺中??镬`秀表示,小說真正有趣的地方,正是在角色開始質(zhì)疑并逐漸放下這些幻覺時顯現(xiàn)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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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考》的背景設(shè)定在1985年。當被講座主持人問及為何選擇這一時間段時,匡靈秀笑著回答:“我喜歡‘過時劇’(period piece) ……部分原因在于,1970年代和1980年代的故事本質(zhì)上體現(xiàn)了右翼在文化和政治上的強烈反撲,這種反撲針對的是1960年代去殖民化運動和民權(quán)運動所帶來的成果。那個時期,人們在質(zhì)疑西方社會的根基,并為平等而努力奮斗——雖然步履維艱,但也取得了一些實質(zhì)性的進展。然而,當里根和撒切爾上臺時,這種反撲來得極其迅速?!笨镬`秀指出,這一歷史背景帶來了一個顯著后果:第二波女性主義和第三波女性主義之間出現(xiàn)了奇特的張力,而小說的主角愛麗絲恰恰誕生于這種張力之中。
匡靈秀繼續(xù)分析《地獄考》中的女主角愛麗絲。她介紹,愛麗絲成長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時似乎所有的物質(zhì)性成果都已觸手可及:女性可以使用避孕措施,可以投票,可以進入大多數(shù)職業(yè)領(lǐng)域。雖然人數(shù)上可能不足,但理論上、紙面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阻止她們。因此,愛麗絲對那些大聲疾呼、焚燒胸罩的女權(quán)主義者感到十分厭煩,對那些剪著超短發(fā)、整天怒吼男性的激進女同性戀者也十分反感。她的這些想法又因文化新自由主義的興起而進一步加劇。文化新自由主義的一部分理念認為:不存在結(jié)構(gòu)性不平等,也不存在可歸咎于國家的壓迫;每個人完全掌控著自己的未來、機會和成功潛力,如果沒有成功,那完全是個人的錯,而非國家的責任,每個人只需做得更好。因此,愛麗絲認為女性抱怨太多,而證明自身與男性平等的唯一方式就是做到和男性一樣好。正因如此,她拒絕在所在系里與女性結(jié)成任何形式的團結(jié),不愿被視為像系里的那些年長女性一樣,刻意避免與她們有所關(guān)聯(lián)。她被困在一種錯覺里:自己可以像男性一樣在學術(shù)環(huán)境中自由混跡。而當這種策略行不通時,她既沒有理論基礎(chǔ)可依靠,也缺乏真正的支持來源。
實際上,《地獄考》觸及了一些難以言說的主題,例如“自殺”。匡靈秀表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其實上是一本關(guān)于自殺的小說。起初,它看似是一部輕松、帶點小清新的學術(shù)諷刺作品,但很快就會顯而易見,這兩個人身處地獄——他們之所以選擇進入地獄,而不是追尋生活中本可以選擇的其他可能性,是因為一整套出錯的因素?!睂τ趷埯惤z和彼得而言,自殺——一種隱喻性的自殺——的吸引力部分源于能夠擺脫自身身體的幻想??镬`秀在此引用了希臘哲學的觀點以解釋這一心理。她指出,在柏拉圖的《斐多篇》中,蘇格拉底因為“太令人討厭”而被判死刑。他并未尋求上訴或流亡,而是接受了死刑,認為自己應(yīng)該飲下毒藥。在《斐多篇》中,蘇格拉底的朋友們試圖勸阻他,說:“蘇格拉底,我們會非常想念你。”然而,蘇格拉底——或通過蘇格拉底發(fā)聲的柏拉圖——提出了一個論點:死亡是一種解脫,它使靈魂得以擺脫身體,靠近神靈。身體是惡習的根源——易腐爛、充滿欲望與沖動——而擺脫身體的束縛,成為漂浮著、能夠思考的靈魂,則可以繼續(xù)參與哲學實踐。蘇格拉底因此欣然走向死亡。這種觀點對那些覺得自己與身體處于戰(zhàn)爭狀態(tài)的人尤其具有誘惑力。這種“戰(zhàn)爭”可能源于多種原因,而這些原因在《地獄考》中都有所探討,比如抑郁、自殺意念、厭食癥和慢性疾病。愛麗絲和彼得都與自己的身體有著復雜糾結(jié)的關(guān)系:既承受身體帶來的痛苦,也受到外界對身體的傷害,因此他們渴望逃離。小說的故事也正從這一心理狀態(tài)出發(fā)??镬`秀同時表示,這也與她讀博期間的個人經(jīng)歷有一定共鳴。
不過,匡靈秀繼續(xù)指出,希臘哲學還提供了另一種關(guān)于靈魂、心智與身體關(guān)系的視角,這來自亞里士多德。在《論靈魂》等著作中,亞里士多德提出,靈魂無法從身體中剝離而自由漂浮。靈魂之于身體,如視覺之于眼睛:它是生命活動的體現(xiàn)——感知、回應(yīng)、積累經(jīng)驗、與世界互動。靈魂的存在依賴于身體,否則“你”便不復存在。這是一種更積極、更充盈的身體觀。而至于愛麗絲和彼得能否達到這種境地,她希望由讀者自己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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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講座與讀者的交流中,匡靈秀談到了自己的寫作方式。她提到,美國導演兼編劇大衛(wèi)·林奇曾說過,只是冥想,創(chuàng)意就會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這背后實際上涉及某種超驗冥想的練習。她同樣深信,潛意識能夠自行處理問題;若刻意安排,結(jié)構(gòu)反而顯得生硬或做作。因此,她在動筆之前,從不會對自己設(shè)定:“這是情節(jié)結(jié)構(gòu),現(xiàn)在要規(guī)劃人物發(fā)展,這是主題展開的方式。”她坦言,自己無法采用那種自上而下、俯瞰全局的寫作方法,只能去“感受”場景。那種體驗更像是在回憶一場夢:故事像電影一般在腦海中浮現(xiàn)——而之所以覺得“對勁”,是因為仿佛曾經(jīng)見過。這個回答似乎帶著幾分“神秘感”,但她強調(diào)其實并不神秘。所謂“像在夢中回憶”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她早已反復思考過這個問題,并逐漸把握了它的輪廓:她清楚沖突的不同視角,預感到由此可能激發(fā)的情緒高潮,也體會到相關(guān)人物的情感。正因如此,當那個夢境般的場景顯得恰到好處時,它往往準確地承載了所有利害關(guān)系??镬`秀表示,此時,她最先捕捉到的,可能只是角色之間的一句對話,一種強烈的情感,或一個具體的動作。她會將這些片段寫下來,寫下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片段,它們看似隨機混亂的“夢境序列”。隨后,她會退一步問自己:“從這些內(nèi)容里,故事是什么?”此時,她才會進入一種近乎“控制狂”式的結(jié)構(gòu)安排。她強調(diào),自己無法從零開始做這些,一切都必須像從巖石中迸發(fā)出來般自然生成。

匡靈秀在為讀者簽名
有讀者好奇匡靈秀未來會用文字探索哪些領(lǐng)域。她回應(yīng)說,自己對哲學——也就是丈夫所從事的研究越來越感興趣,如今也更愿意去讀那些原本覺得枯燥的論文。因此,她預計在未來的作品里會加入更多哲學元素。她坦言,數(shù)學和物理同樣令人迷人,只是自己并不擅長這兩個學科,不過,她的父親是一位物理學家。去年夏天,她一度對量子力學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讀了大量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與尼爾斯·玻爾關(guān)于“哥本哈根詮釋”的爭論,以及“量子防火墻”等內(nèi)容。一次,她和丈夫在家觀看《奧本海默》,她還特地做了一份三十頁的PPT。電影一旦出現(xiàn)與PPT相關(guān)的片段,他們就暫停播放,匡靈秀開始講解……整個過程花了五個多小時。匡靈秀笑說,丈夫有著“圣人般的耐心”,一邊聽一邊夸她講得有意思,而最后,她自己卻睡著了。她表示,很希望將來能寫點關(guān)于這些內(nèi)容的作品。同時,她也補充說,有些領(lǐng)域?qū)λ愿菀走M入,比如美學。她越發(fā)關(guān)注視覺藝術(shù)與藝術(shù)史,以及藝術(shù)與政治之間的關(guān)系,也許會在未來的書中寫相關(guān)的內(nèi)容。

排隊等待簽名的讀者
同時,匡靈秀還向在座的觀眾透露,她的下一本小說將于明年9月出版,故事發(fā)生在臺北。她談到了創(chuàng)作這本書的挑戰(zhàn)——“書中的所有對話實際上都是中文,但作品是用英文寫的。我腦子里先是中文對話,然后把它翻譯成英文。我時常思考,如何在英文里既保留中文的自然感,又讓讀者明顯感受到這是他們無法直接理解的翻譯文本。這大大地鍛煉了我的英語寫作能力,非常有趣,也讓我更加注意中文獨特的節(jié)奏感?!彼a充道,中文有一種“四四拍”的韻律,因為中國人很喜歡對仗,會通過重復字符形成整齊的四字短語。她一直在思考如何在英文里呈現(xiàn)這種感覺,雖然不可能完全一樣,但她希望讀者“讀的時候,請把它當成‘四四拍’來感受”。
匡靈秀的新書一上市,就引起影視界的關(guān)注,很快便有買主出手,將改編權(quán)買下。據(jù)悉,曾參與《行尸走肉》的美國制片人安吉拉·康(Angela Kang) 將擔任主創(chuàng),把《地獄考》改編成電視劇??镬`秀最關(guān)心的是誰會出演劇中的男主角。她說道:“角色彼得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我丈夫的啟發(fā)——他的舉止以及長期疾病的經(jīng)歷。我常常問他:‘如果要有人演你,你希望是誰?’……有一次和安吉拉開玩笑時,安吉拉認真地說:‘雅各布·艾洛蒂。’我當時笑著回應(yīng),哈哈……也許羅伯特·帕丁森會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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